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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版【乱世中宫:安德皇后传】小说大结局抢先阅读

2017/11/13 6:09:21 来源:网络 []

小说书名:乱世中宫:安德皇后传

第九章 醒转

自从伯茂到来,我便渐渐品味出日子的不同了。推荐95lady.com有了个孩子,便有了新的寄托和依靠。从前总盼着君恩长驻,如今一心一意在伯宗与伯茂身上。每日晚膳后的时分是母子三人最亲近的时候,有时候是崔福陪着一块儿刺绣描花样子,有时候是我一个人捧着书卷看书,伯茂便有说不完的话,绕在膝下,将一日的见闻事无巨细都告诉我。

  或者伯宗再背上一段太傅新教的文章,向来清冷的宫苑里,也因为稚子童音而多了许多欢声笑语。因着永伯茂,皇帝来坤乾宫的时候也比以往多了更多。隔上两三日,即便不在我处过夜,也必定是要来陪着一起用晚膳,顺便考问伯宗的功课。

  这样温软的小手,碰在脸上有柔软的触感,好像是能抚平一切忧伤的良药。推荐http://www.95lady.com/我欢喜道:“伯茂,有你在,我便高兴多了。”

  伯茂笑着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我来这儿,您高兴,我也高兴”

  不知不觉入宫已有几月了。时近新年,宫中也日渐透出喜庆的气氛。在通心殿日夜诵经祈福的僧人也越来越多。三日后才四更天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这是进宫后第一次后宫后妃集体请安,非同小可。一宫的下人都有些紧张,伺候得分外小心周到。说明95lady.com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飞起,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体态纤侬合度,肌肤细腻,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唇,万缕青丝梳成华丽繁复的飞天髻,缀满珠玉,明艳不可方物。

  来了。

  那女子玉色纻罗缦衫,淡淡云黄色长裙飘逸如轻云明月,清素衣衫上只绣着朵朵秋菊,也不过寥寥清姿,并不用繁复的绣线堆簇,她堆起的高高云髻上只簪了银色绞丝菊流苏。正是于美人,于胭。她安静地伏在阶下,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自带一种书香世家的清高与淡然。

  “入宫多日,近日才来给皇后姐姐请安,实是我的不是,还请姐姐赎罪”她虽已入座,却又并未坐实,虚坐又不显拘谨。完整版【乱世中宫:安德皇后传】小说大结局抢先阅读

  “自家姐妹,啊里说的怪罪,妹妹当真客气了”我微一偏头向后,靠在寝宫的妃榻上。

  “姐姐不怪罪就好,那我以后可就多来打扰姐姐的清净了”听闻我此言,她的态度似乎稍稍有些放松,身体微动坐正了些,微靠椅背。

  正说着,崔福通报,岚嫔,艳常在,马常在等皆鱼贯而至,各人均盛装打扮,争奇斗艳。

  这马常在正是当日在王府后花园中救下的马昕然,只是如今她已然翻身,从最末等的王府丫头边做皇帝的女人并居常在之位。

  她微俯的侧影很美,修长的颈有弓一样柔美的弧度,映着窗下蓬勃盛放如红云的碧桃花略略显得有些单薄,可是这单薄很衬她柔弱而低婉的声音,清动如春水,连身上湖蓝色的八答晕春锦长衣也别有一番妩媚而含蓄的韵致。

  “妹妹请起”我微抬手。

  青金瑞兽雕漆凤椅边有一架海口青瓷大缸,里头湃着新鲜的香橼,甜丝丝的果香沁人心脾。完整版【乱世中宫:安德皇后传】小说大结局抢先阅读

  看着堂下众人,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哥哥在西厢的窗下念杜牧的《阿房宫赋》,有几句此刻想来尤是惊心——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虽能解我此时心境,秦已灭,此时提起却是大不吉。我的脸孔一定害怕的变了形状,我可以感觉到贴身的小衣被冷汗濡湿的粘腻。心中又惊又悔,脸上却是强笑。

  这样的会面很快结束。

  早起梳的发髻早就松散了,如云朵一样毛毛的蓬松着。版权http://www.95lady.com/可是人的心思却不能松散下来。

  若说陈蒨,韩子高,也是他的弱点,唯一的弱点。

  再后来,我只听闻,桃枝岭八百里加急奏折到。折子是侯安都写的,他说:因被留军假相所惑,我军中了埋伏,撤退时,由他领队,韩子高断后。而韩子高在断后时颈中一箭,如今韩子高命危。

  我想笑,想庆贺,想高兴,只是奇怪得紧,那笑声很闷哑,竟像是哭声。全身上下包括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焦躁似烈火焚身,心更是狂跳到似要从嘴里迸出来。我突然明白了陈蒨的感受。那种叫做煎熬的感受。

  力排众议,策马狂奔,陈蒨经过没日没夜的赶路,终于到达桃枝岭。他到了那个人的身边,不管不顾,仿佛世界上,天地间,只有那个人的存在才会让生命有所意义。他自我身边离开,我并没有体会到怎样的天崩地裂的可怕感觉,只为那时我知道,我不想再为一个心里不曾有过我存在的人,伤心。我曾带领后宫各嫔妃长跪他的宫室前,求他大局为重,不能为了一人而身处险境。我已为皇后之尊,此时俯身于众人之间,叩首,起身,俯身,叩首,眼中的泪麻木地流着,仿若永不干涸的泉水,却没有一滴,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悲恸。

  后来我终于得以得他一见,膝盖因长久的跪拜而显得沉重和酸痛,安盛扶我不住,我险些一头栽倒在正殿前的台阶上。“娘娘”他惊呼,我摆了摆手,迈开步子,膝盖的钝痛伴随心脏的呼吸,一下一下,震动而翻腾。

  我伏在地上,沉默太长久,几乎能听清彼此呼吸的悠长之声。仿佛连时光也就此凝滞不动,化成一层层不见形的凝胶,我的额头沁出一滴滴的冷汗。一动也不动,良久,自己额头一滴冷汗落下,落在厚厚的赤锦荔枝红地毯上,转瞬不见踪影。

  “陛下,请您考虑一下陈国子民,请您想想我们的儿子,稚子年幼,不能没有了父亲啊”我垂首,大段的劝谏之言全都变成空白,沉默许久,却只能说出这般话语。

  陈蒨正捧着茶盏,听到此节,杯盖不由轻轻一碰,磕在了杯沿上。暖阁中本就安静,冬阳暖暖地隔着明纸窗照进来,连立在阁外伺候的宫人们也成了渺远的身影。青瓷的茶盏本就薄脆,这样一碰,声音清脆入耳。

  只这一声,我便知道,自己又输了。

  再后来,我听说韩子高生命垂危,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听天由命四个字怎么会轮到那个人身上。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他翩翩君子,一袭白衣的模样。我还听说,这些天来,御医每天定时用银针剌他,用浓参汤从他鼻中灌进,说是以维持他的生机。同时,御医要人每天给他擦身、做导引,说这样可以防止很多疾病的发生。我还听说,因为舍不得让别的人来触碰他,陈蒨要御医教他如何给他按挢,然后每天自行给他拭身……

  如果这些故事,不是发生在我的夫君身上,不是发生在我的身边,不是我的悲剧,那我我定会觉得这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吧。

第十章 传闻

韩子高终于醒转。我想象着此时陈蒨的脸色,必定是狂喜,甚至喜极而泣吧,我以为当陈蒨回宫时必定是两人相依相守此生不离的姿态,却不想,只有陈蒨一人回宫。我的诧异只停留在脸上一秒,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了什么差错,或者是情报有误,韩子高并没有活下来?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后来我终于明白,是韩子高的一句“不平留异,绝不返京”成功地让这个一国之主返京的。即使身受重伤,他仍不忘帮他打拼这万里江山,我有些说不出话。

  某天深夜醒来,被梦所魇,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沉默的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出斑驳的泪痕,仿佛夜来霜露,无声地染上了衣裳上的花枝。

  我已经越少见到陈蒨了,自韩子高伤愈却不肯随他返京之后,他每日愈加勤勉的研究军情,日日都有军士百里加急送来军情谍报,听说驿站的马没跑断了腿不知几匹,我什么都是听说,因为我从未上过战场,刀剑无眼,饮血肆意,生命无常或是听得陈蒨的只言片语,或者从书简上看来,我看看那些寥寥数笔却仿佛勾勒了一幅铁血山河,将士血战的的画面,试图拿手指去抚摸,触骨冰凉,陌生又在意料之中我们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像看戏,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的唱,唱帝王将相,唱攻城掠地,唱才子佳人,唱一世安生。在他人眼中,我是戏台上的皇后,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在我眼中,我只是个台下观戏的观众,他们演的好,我便叫好,随声附和,却离事事亲力亲为的他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跟不上。

  我依旧每日端着食盒,站在陈蒨的殿前,我想告诉他军情虽急,但那人一定会回来的。

  他从不见我,食盒也只是每日让人接了过去,他用过还是没用过,我都不得而知。越是如此,我每日去的越是勤快,食盒里的吃食也每日不同,有时是参汤,提神补气,又时是安神汤,一夜安睡;糕点也多有不同,桂花藕粉糖糕入口香甜,又易消化;菊花膏,清淡可口,增进食欲。陈蒨为人敏感谨慎,又极多疑,却又有着君王不该有的多情和感性,日日如此,他总会见我的,我如次笃定。

  陈蒨从不让婢女贴身侍候,他的寝殿乃至净房也均是清一色的太监,初登基时曾有臣子议论,说太监与常人不同,腌臜得很,不宜近身侍候。陈蒨面无表情等此人说完却又嘴角微抽了一下,未曾开言。而那臣子见陈蒨并未出口责怪,以为言之有理,更是引经据典,从秦始皇阿房宫侍女数千到邻国诸王的后宫佳丽一一细数,竟说了有大半个时辰,直至他情绪高昂微微起身拿帕子拭汗的时候,瞥见了陈蒨的脸色,目光阴沉,眼睛微眯。才赫然住嘴,却滑稽之极。陈蒨微微闭眼,仿佛是嗅着殿内檀香沉郁的气味。那香味本是最静心的,可是腔子里的一颗心却扑棱棱跳着,像被束着翅膀飞不起来的鸽子。

  “爱卿是觉得朕与秦始皇同为残暴秦虐之人吗?还是在说朕的江山社稷当如秦国,被乱臣贼子起兵围杀?爱卿到底何意呢”陈蒨突然笑了,笑声中像是多了什么,却又察觉不出。

  “微臣不敢,请皇上赎罪,臣并无此意,只是为圣上的青史名声考虑啊,皇上明察”此人跪坐在地,已是姿态全无,与适才侃侃而谈的形象判若两人,用银线在衣领处绣的几片竹叶也因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而略微抖动,又很快被汗液浸透。

  “拖下去”不带任何音调的声音。来自陈蒨。并没有人求情。

  陈蒨挥一挥手,立在龙椅右侧的内侍总管安盛略一躬身,复而又起,用拂尘在身前一划,像是拨开了什么,接着尖利而又稍稍有些刺耳的声音传下,“圣上有旨,众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陈蒨眼睛扫过垂首跪在殿下的众位大臣,没有说话,眼睛却又接着向外看去,像是远方有什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么紧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无人敢对君王内殿的安排有任何不满或者议论,也阻止了别有用心的婢女企图攀附龙床,一朝成凤。对于陈蒨而言,此事的直接好处便是最大程度上的保护了韩子高,免他声明不存,免他生活不便,他为了那个人从自私专横变作了细心体贴,这是我毕生也得不到的。

  陈蒨还是没有见我,宫里关于中宫失宠的传闻也愈加水涨船高,昔日小心翼翼不敢有多余动作的妃嫔心思也开始逐渐活动起来。我不曾对这流言有任何制止,反倒私下里派了贴身宫女青枝添油加醋推波助澜。越是闹腾,我才更有机会见到陈蒨。

  安盛与青枝因属同乡,私下感情极好,而青枝近日几次为我落泪又“碰巧”被安盛撞到,或是安慰,或者无奈,他说“皇后娘娘此番作为便是咱家都忍不住唏嘘感叹,更何况皇上”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我紧紧的抓住了这话的缺口,每日到殿前去递的食盒也愈加殷勤。

  留下的话却少了,由之前的“劳公公代为通禀皇上,前方军情告急,臣妾也暗自担忧不已,无奈后宫不得干政,只能为皇上做得一点汤水糕点,请皇上切要保重龙体,不要太过伤神”变作了“公公代传,服侍皇上饮用吧”。

  终于,安德来传陈蒨口谕,允我面圣。

  这就是皇后吗,连见一见自己的夫君也要花费如此心思。

  娘总说像我女儿这般容貌家世,更不肖说人品才学一定要给我挑最好的郎君。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和他结成连理平平安安白首到老,便是幸福了。陈蒨的出现让我突然爱上《诗经》和乐府里那些关于爱情的美妙的诗句。在我的想像里,那些美好的爱情故事的男女主角一律成了我和他。在那几天里我一直怀疑这样的想像会不会持续我的一生,成为我沉寂枯燥的生命里唯一的乐趣;有时,我会想,韩子高未出现前的那个明朗的春天是否会成为我唯一值得追忆和念念不忘的事。我的人生因为他也许稀薄也许厚重的宠爱而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我不能轻易辜负了自己。而陈蒨虽坐拥天下,却未必是我心中认可的最好的男儿。至少,他不能专心待我。

第十一章 试探

我身着浅绿色银纹百蝶穿花花式的上衣,只袖子做得比一般的宽大些,迎风飒飒。腰身紧收,下面是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的长裙。梳简单的桃心髻,仅戴几星淡绯璎珞,映衬出云丝乌碧亮泽,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流苏。

  安盛看我一身藕色素锦且粉黛略施的素淡样子,低下头又添了一句“娘娘不如先稍作收拾,看到娘娘气色上好想必陛下心中也会多几分欢欣的”我心中涌起了一阵委屈,连个腌臜太监也只到冷暖,怎奈身为我的夫君的陈蒨却已是疏远之极。心中如何这般想着,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笑着说“倒是心急了些,现在虽已二月但仍有凉风些许,不如在披件龛子吧,就那件墨狐皮的。”摆摆手,青枝应下,龛子在肩,终于感到稍稍暖意,我们一行人随之出门。

  冬雪初霁,淡薄如云影的阳光暖暖一烘,便渐渐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仿佛一场缠绵春雨的润泽,御花园的柳绿桃红、蜂缠蝶绕便一下子充盈满了整个后宫四方宫墙围绕的天地。宫中的日子就这样似水缓缓流逝过去,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一路上,我并未乘坐轿撵,只是步行,宫道上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皆侧身行礼,却又有一些胆大的在低声交谈着,眼神也似是往我身上瞟了下。我并未多加理会,不过是在猜想前日里还流传中宫失宠,今日皇上传召我却不曾华服配饰,是否有些深意。我轻笑,却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未出声。人性本就如此,你好,她不会多看你一眼,仿佛你本该如此,反之你不好了,才会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青枝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各种异样炙热而又让人翻眼难忍得得目光,她为此忿忿,为了不知真相者的随意揣测,为了身在众人舆论围攻下的我。我忽然感受到稍稍暖意。我淡淡笑道:“有人的地方总有是非,咱们都是活在是非里的人,还怕什么是非呢。”眼睛余光略略扫过经过的几个小宫女,确认出那正是于美人宫内的,我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多日不见,皇上可安好?”我低头行礼,语气带出些颤抖,头却始终不曾抬起。暖阁中静静的,隐约听见燕子清婉的鸣叫和陈蒨的手翻动书页的脆薄声响。

  陈蒨像是叹了一口气,又恍惚是我听错了。

  “皇后,你每日送来吃食,只是关怀朕的龙体?”他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细细品味他的语气,却又毫无头绪。

  “前线军情告急,陛下每日除了上朝就是把自己关在殿内,臣妾实在担忧。”我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时的姿势,谦卑而疏远。就像我对于陈蒨。

  “除了这些,就不想探知些旁的?”不用抬头我已猜到了他的表情,定是眉头紧皱却又不成直线,只能让看的人觉得像是寻常,若是此时我是抬着头的,必定能从他闪烁的神色里读到一丝再清晰不过的狐疑之情。那狐疑,分明也是长在自己心底的,像一根细细的毛刺,隐隐触动着细微的痛和痒:然而我是与他相伴多年的妻啊,不需抬头又怎会不知。

  “不敢隐瞒,臣妾还想知道韩大人是否伤愈安好。”我缓缓说出这句话,以往韩子高陪在陈蒨身侧皆是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或是为保护皇上,或者是与陛下商讨国事,从皇后到群臣从来都只是默许,无视,断然不会拿到台面上来探寻。我此刻的这句话正是碰到了陈蒨的逆鳞。

  “哦?”他只有一个字。

  “昔日韩将军陪在陛下身侧,代臣妾服侍陛下臣妾心怀感激,而立后之时曾与韩将军浅谈几句,深觉此人虚怀若谷,对陛下一片赤子之心,前日听闻韩将军伤重,臣妾深感不安,唯恐皇上失去此种功臣良将,才有此问。”我小心翼翼,绞尽脑汁尽力寻些即能表达我的关怀之意,又能恰到好处的点明告诉陈蒨,对于他与那个人的事,我已深深明了。我的膝盖因此番长久的跪已经微微地有些刺痛,已经发红了吧,回去的时候大概需要青枝给我热敷一下,我暗暗想到,却又忍不住自嘲一笑,并不敢笑出声。

  “是吗”仍是这样的问句,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已渐渐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稍稍有些放松,却仍出口“当然并非只是如此,臣妾乃皇上发妻,陪伴皇上数年,深知陛下乃是重情之人,韩将军此人品性高洁,忠君爱君,若不慎失去,皇上必定痛心,就算为了皇上着想,臣妾也希望子高一世平安,常伴君侧。”说完,我已由跪改为了跪坐,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这句话我竟然说了出来,真的说出来了,我亲手把我的夫君奉与了他人。陈蒨仿佛有些震惊又有了一丝了然。立后之时我与韩子高的约定他必然已是早就知晓了。我心下凄然。

  我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前,胸口稀疏的刺绣花样蹭在下巴上微微的刺痒。他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极通透的翠玉扳指,绿汪汪的似太液池里一湖静水。四指托起我的下巴迫我抬头,只见他目光清冽,直直的盯着自己,那一双瞳仁几乎黑得深不可测,

  “皇后怎的还跪着,起来吧”他像是突然发现了我还跪着,这样尴尬的姿态。

  “臣妾多日未见圣上,正是在给陛下请安呢。”我翩然起身,仍留下这么一句话为他解围,大抵还是放不下他的吧。

  我立刻把手袖在手中,只觉掌心指上腻腻的一层潮又是一层湿。

  进堂坐下,早有小宫女备下了锦缎垫子铺在蟠龙宝座上,又焚了一把西越所贡的瑞脑香在座侧的错金波斯文纽耳铜炉里,淡白若无的轻烟丝丝缕缕没入空气中,一室馥郁袅绕。我见陈蒨坐下,才在他身侧的花梨木交椅上坐了。

  雨雪天气的黄昏也显得格外暗沉,我见陈蒨身前的几案上犹搁着一壶残酒,一盏孤杯,数支白烛燃着几簇昏黄的冷焰,每一跳动,都溅起抽搐般的影光。他穿着一身缂金云白狐皮龙袍,那龙袍原是银白的底色,簇了雪白的狐皮滚边,连缂金的绣龙图案亦显得清冷了不少。皇家一向讲究色调清雅富贵,皇帝亦少穿这样的素色。如今这般打扮,也不过是心情的缘故罢了。

  韩子高,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几乎要被震碎。

第十二章 愧疚

“你送来的吃食朕都很喜欢,尤其是那道鱼茸荷花糕”他似乎有了几分谈话的兴致,我知道这些只是为了缓解他内心因我适才的话而涌起的一丝愧疚。只是我唯一没想到的是每日送来的吃食,他竟真有碰过。我的身体不再如方才那般僵硬。

  “鱼茸荷花糕,拿鲢鱼的脊肉磨细了兑了浆细了的荷花糕所制,入口香甜,臣妾恐陛下这几日因思虑军情,不思饮食,特意作此。”我笑得温婉,好像和他真的是郎情妾意举案齐眉情深义重,好像从来不曾有隔阂。

  “陛下这几日可有见过伯宗,听太傅说已是将大学都学完,正要开始中庸了呢。”我刻意提起我们的儿子,正室嫡子,在陈蒨即位时便宣布伯宗为太子。

  “哈哈,真不愧是朕的儿子,果然聪慧,稍后朕会去看看,也听听太傅的评价,待中庸学完,也可以学些治国之道了。”他有些兴奋地样子提起我们的儿子,却浑然忘记他已经数月不曾见过我们的儿子。我很想告诉他,儿子长得很快,乳母做的衣服穿不了些许时候便要重做,连针工局都不敢一次做太多,生怕穿不下。告诉他儿子前些时候学习射箭,有两次都是正中红心。

  我却始终记得,我与他并不是寻常的夫妇,我们该是这天下人的父母。我们的儿子是天下人的儿子,也是将来的百姓之希望,国之栋梁。

  数日来我处心机虑,面对后宫非议,面对自己内心的挣扎,又通通无视这些,无非是想到他的面前来告诉他这些话,告诉他;你与韩子高之情我全然了解,并不打算阻止拆散,反而对韩子高让出皇后之位有些感激,又暗示他太子毕竟是我们的儿子,请他多加照拂。

  不知不觉间,我终于也变成了最痛恨的人的样子。工于心计,将人心玩弄与鼓掌。

  谁又能知道我不是自愿的呢。

  “他是咱们的儿子呢”我上前一步,用手握住他的手,巧笑倩兮,他看这我身上素淡颜色的衣裙,略皱了皱眉,接着眼神又瞥见了墨狐皮的龛子,“这是朕早些年随叔父围猎时打得墨狐做的那件吧?”“恩,皇上还记得”我略垂了下头,有些往事暗沉不可追的意思。“难为你还留着”他语气温柔,脸上也少有的有了几丝怀念的意味。“怎舍得丢弃,这是皇上送给臣妾的”我依旧低着头。“妙容,朕…朕委屈你了。”他的手反手握住我的。凝视着他纹丝不动的衣裾,湖蓝底银白纹饰,是那样熟悉,又带了久未见的陌生。不知怎的,我心中蓦然一软,忍了两天的眼泪便潸潸落了下来。众人会意,赶紧退了下去。陈蒨似乎有些动容,伸手沾了我的泪水,低低道:“你不是爱哭的人。这回哭了,是真难为了你。”

  陈蒨搂过我,静静地按在自己的肩头,欷歔道:“朕以为有些事情可以独自面对,却是冷着你这些日子,有些事情本以为朕可以独自处理不牵扯其他无关之人,这样会对你也有好处。至少不会人人的目光都盯着你不放却不想……”他拥得更紧一些,“妙容,是朕疏忽了。”

  妙容,他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换过我了,自从他成为临川王,不是自从有了韩子高。我抬眼看着他,他年轻却稳如磐石的面孔在袅袅升起的香烟间显得格外朦胧而渺远。好像小时候随着家里人去庙宇里参拜,那高大庄严的佛像,在鲜花簇拥、香烟缭绕之中,总是让人看不清它的模样,因而心生敬畏,不得不虔诚参拜。

  是夜,皇上在皇后宫中安寝,宫内谣言皆止。

  不知是他对宫中传闻有所知还是内心的愧疚在作祟,他每日退朝后,却开始到我宫中坐坐,有时喝一盏茶,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有时他会跟我谈谈伯宗的学业,日日如此,到了后来,他开始把奏折搬过来,每晚我坐在床头做些针线或者读读书籍,略一偏头就能看到坐在书桌前批阅奏折的他。

  至少,在不提及韩子高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与陈蒨的相处总是恬淡和平和。如同民间的寻常夫妇。

  “陛下,臣妾想着,宫中嫔妃不少,以后还有的是添新人的时候。都是年轻女眷,平日里争奇斗艳是不消说了。皇上初掌大权,前朝尚有许多要动用银两的时候,后宫里能省则省些,也是一点心意。臣妾以为,这疆土是马上得来的,一刀一枪拼了性命的,后宫的嫔妃尤其不能忘了祖宗的艰难与功德,不该一味追求妆饰华丽,而失了祖宗入关时的俭朴风气。”

  陈蒨啜了一口茶水,闭目片刻,似乎对茶水的清冽格外满意:“朕才说一句,原来妙容思虑已经这样周详。朕以为,皇后所言,便如这一盏清茶,虽然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余香。”

  皇后恭谨答了句“是”,“若是皇上觉得茶味太清苦,臣妾让人再换一盏八宝茶来。”

  皇帝摆摆手:“不必。皇后的意思,朕都明白了。只要不过分就是了。”

  陈蒨在我处品茗过后,便回了安政殿处理政务。我闲来无事,便取过染上香气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起繁天春色。

  崔福捧着刚燃好的一炉香进来道:“娘娘,皇上不见您的时候刺绣,如今忙着陪伴皇上还不够呢,怎么又开始刺绣了?”

  我微微一笑,取了针线拈好道:“失宠的时候要让自己学会平心静气,得宠的时候亦要告诫自己,不能心浮气躁。刺绣便是如此,一个眼错,便是全局皆毁;一枚针斜,恐怕扎伤的就是自己。所以动心忍性,一步都不可错。”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异曲同工的妙处,只觉得这样的安逸与我所求竟丝毫不差。我并不敢沉溺其中,我和陈蒨都深深知道,韩子高的回来必会改变这一切,而他每日都在期待捷报,有时我会想,他究竟是在期待战争胜利还是更期待韩子高的回归。

  其实,两项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我就又会从一个妻子变作皇后,循规蹈矩,母仪天下。

  我有些倦,看花瓶里插着一束狐尾百合,它的花蕊曲若流霞,有妩媚的姿态,那种粉嫩的红色,像极了落日余晖的颜色,那种粉红,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仔细看着自己套着赤金镂空护甲的纤长手指,白洁修长,世人曾称赞女子手若削葱根,不外如是。花儿应声倒下。

  花开堪折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陈蒨究竟懂不懂。

第十三章 赐婚

三月,庚寅日。我军大舰入堰,以楼船拍舰,自从上回误中伏兵后,眼见得主帅侯安都受伤,副帅韩子高伤重命危,而随军兵士又死伤无数,我军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誓要将当日所受之耻一一讨将回来,军心大振,此时对阵对我军而言胜算又多了几分。然此事关那个人的安危,因此一连数日陈蒨都没有踏足后宫一步。战事日紧,陈蒨足不出安政殿,日日与王公大臣商议,连膳食也是由御膳房顿顿送进去用的。别说其他妃嫔,就连我这个皇后也是想见一面也不可得。而近日一战,他们更是个个英勇如猛虎出岭,一时之间,只见刀光剑影,杀气腾腾。我军势同破竹,留军溃不成军。我军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他就要回来了。我和陈蒨都明白。

  侯安都因功受陈蒨嘉奖为侍中,征北大将军,增邑至五千户。

  韩子高也被升为贞毅将军,并东阳太守,应接管东阳。但是随后陈蒨又在此旨意后追加一句因韩子高身为散骑常侍,应时时常伴帝侧,所以不用到东阳。这当然是陈蒨想留那人在身边故意而为,那人自然也懂。我心中更是明了。只是此时朝中已经难再有反对的声音出现,不是害怕帝上的震怒,而是惊惧韩子高的军功。

  然而自此之后,韩子高未再上过战场。不用深想我也明白,陈蒨在害怕失去。终于有了弱点的陈蒨,怎么愿意再次尝试失去的痛苦。人总是这样的,需要一些温暖和一些自以为是的纪念。我也深深懂得那些隐藏在心里的恐惧和在意会慢慢的在时间中变成柔软的绳子,然后捆绑住他们,最后不得动弹。

  对我而言,生命的路途已经变成一种折磨,我只能等待,等待一切会有结束的那天。

  陈蒨在封赏过后宣布闭朝两日,韩子高未曾出宫。他们是在一起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会开口。

  我时常到御花园中走走,看看那些生命力旺盛的花朵,有时兴致起了还叫人簪花与我看,我才二十几岁,可是好像已经有了几十岁的心境。那个被陈蒨拔掉又种好,种好再拔掉反复数次的荷花池,如今却开的极好。我忽然想起来初见韩子高时的情景,清风湿润,茶烟清扬,雨润时节,微冷初秋,他的头发就那么斜散在肩,如同一幅水墨。隔着时光回望来路,把往事掏出来,自是不同,不可名状。

  念武陵人远,烟锁重楼,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我竟学起了闺怨,终日所思哪日若得流传出去,必定贻笑大方受人耻笑。

  突然,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惊恸,想抓时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几瓣殷红如血的石榴花瓣飘落在我袖子上,我伸出手轻轻拂去跌落的花瓣。只见自己一双素手皎洁如雪,几瓣石榴花瓣粘在手上,更是红的红,白的白,格外刺目。那种惊恸渐渐清晰,如榴花的汁液沾染素手,蜿蜒分明。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来见我。青枝来通传时,恍惚间我已经听错,却又立刻清醒,吩咐宫人给我梳妆换衣,转念一想,却又做罢,我何必在他面前故作些姿态,连我最狼狈的时候他都曾见过。一身湖蓝色织锦缂花短襦,穿乳黄撒花石榴裙,腰间扣着粉紫柔丝串明珠带,脖子上挂着朝阳五凤璎珞圈。已见窈窕之态,十分娴静温文,足以。

  “韩子高,我倒是惊讶,你竟会踏足我的宫里,你不怕我寻个理由将你打杀,只把尸体留与他人”我在榻上正襟危坐,出口的确实这样的话,只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子高知道您不会的”他施施然坐下,面色并不见戏谑或者调侃,眉目间却滑过一丝惆怅,转瞬即逝,我以为自己看错。那一张脸再是熟悉不过,心头顿时纷乱迭杂,像是生着一场寒热的大病,身上冷一阵,又烫一阵,恍然的交替着,只不自觉攥紧了裙上的丝带。

  “无事不登三宝殿,子高何事?”陈蒨为他罢朝两日,他不与陈蒨厮守,何故突然来我处,我暗暗提防,又忍不住猜想。

  他却低下了头,继而开始沉吟,最后竟然从榻上滑落就那么直直的跪在地上。如此动作却并未开口说出只言片语。我心下大惊,却不敢轻易开口,害怕知道他所求为何,是否我的后位。我不能也不敢开口询问,只静静等待,等待他自己开口,诉说来由。

  “微臣想请皇后代为劝吾皇,允子高不日成婚的请求”他依旧低着头,直直跪着的身子在颤抖,是情绪所致还是他在哭泣,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子高此话可与皇上提过,那皇上如何说?”我急急问道,已经顾不上其他。“皇上以微臣全家性命相挟,皇后微臣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家中小弟年幼,实在不值为子高牺牲性命,恳请妙容代为相劝,子高实在别无他法无人可求。”他已不再低头,我看着他面上的坚毅与恳求,心中一动。

  “子高要娶何人?”我还是问出了口。

  “自幼相识,可以称得上青梅竹马的妹妹,名唤萧华,子高无所愿,惟愿同常人一般娶妻生子”“子高必然明白在皇上心中你的地位,何必要来难为与我”我叹了口气,实在帮不上忙。并非是我故意推脱,只是他在陈蒨心中实是分量多多,非我能撼动分毫,多年来在陈蒨身旁,我已然明白。

  他缓慢起身,苦笑了一下,却又只是嘴唇略抽动,他告辞离开,是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隐隐期待着陈蒨的勃然大怒和此二人的决裂。

  不日,陈蒨亲自下旨,为韩子高赐婚,普天大庆。

  我不知道韩子高究竟费了多大的气力来让陈蒨同意他的婚事,只知道陈蒨发出此道圣旨后,三日不出宫门,大醉。

  暮色四合下的殿宇有着几分莫名的沉寂,院落深深,飞檐重重。

  陈蒨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他满面疲倦,朝我挥挥手道:“妙容,朕乏了。”我亲自捧了一盏蜂蜜樱桃羹给他,又走至殿外的玉兰树边折了两朵新开的玉兰花悬在帐钩上,清香幽幽沁人。命人服侍了陈蒨去沐浴更衣。

  事毕,众人都退了下去。自己则如常闲散坐在妆台前松了发髻除下钗环。

  陈蒨只倚在床上看我,半晌方道:“你没话对朕说?”

  “陛下听得进去吗”我低头似沉思,半响方问出这一句。

  相对两无言,一夜安眠。

第十四章 诛杀

我曾预想过的事情终于发生。

  天嘉四年,正月,庚戌日,天嘉帝陈蒨下旨封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为江州刺史。京官是最会望风观色的,眼见圣心似乎在暗恼侯安都,明升暗降。于是弹劾侯安都的折子也就日渐增多…因局势越来越不利于已身,侯安都不得已派出其手下周弘实依附于舍人蔡景历,并向蔡景历打探台省中各事务。偏那蔡景历又是一趋炎附势之徒,揣度着圣意,他断定天嘉帝是定会除去侯安都,于是上折子,向陈蒨一一述说侯安都之惶惶之意,不法之迹,断然宣称侯安都必会谋反。

  折子中细细写了侯安都的五大罪:

  一、庆功宴上,帝君赐酒,敢不叩拜。

  二、在府内大会僚友,赋诗比武,动至千人。

  三、侯安都每有表启上奏,封好后,想起还有事情,就开封又写上几个字,道:“又启××事”,毫无恭谨语气。

  四、侯安都陪天嘉帝在乐游苑禊饮,竟与帝王逗乐,问:”与作临川王时相比,味道一样不?”圣上不答,侯安都还再三追问。

  五、天嘉三年,南徐州百姓上表,要求为安都立碑,歌颂安都功绩。帝君尚未敢立碑,而侯安都以一武人之身竟享此殊荣,此举为大僭越!

  五月,天嘉帝召侯安都还京述职。侯安都返京后并未立刻觐见,反而先去修容府邸。于京都之中来回巡视,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六月,天嘉帝于嘉德殿赐宴侯安都,又召集侯安都部下军队在尚书朝堂赐宴。嘉德殿中摆着五张几案,天嘉帝的座下依次坐了侯安都和侯安都的几位心腹将领。天嘉帝笑容可掬,举杯与众同饮。酒过三巡,歌舞之乐也沉沉缓下去,静夜的凉风一重重拂上身来,多了几分蕴静生凉,摇曳得满地黄花灿烂,亦生了几分消瘦憔悴之意。皇帝添了几分沉醉的酒意,望着墨玉般的黑沉天际,一轮昏黄的弯月寂寞地别在黑色幕布上,连星子亦光彩黯然。皇帝唇角带了一抹淡薄而倦怠的笑道:“年年月月便是歌舞,也实在是无趣得紧了。”

  抚掌两下,却听丝竹声袅袅响起,幽然一缕如细细一脉清泉蜿蜒,如泣如诉,慢慢沁入心腑。却见满地各色菊花丛中,悠然扬起一女子纤细翩然的身影,踏着丝竹轻缓而来。,不细看,还误以为是月光将花影落在了她身上,风吹起她衣衫上的飘带,迤逦轻扬,灼烁生辉,转袖回眸间凉风暗起,身姿空灵。丝竹齐鸣觥筹交错,醇酒美人,一时之间,侯安都与其部下都有些眩惑,看不清就在临旁人的面孔,也看不清悄悄接近的侍卫……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陈蒨很轻易就拿下了侯安都,将他囚禁于嘉德西省。

  次日,天嘉帝向天下公布蔡景历之上表。天下哗然。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忘;功盖天下者不赏,声名震主者身败。我知道不该这样编排我的丈夫,我陈国的帝王。但是谁又能保证数百乃至数千年后,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裁定。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世人皆知,之后一举攻破吴国,一血前辱。之后的故事相信世人大多会选择性遗忘。闻得范蠡临逃走时写了一封信给越王国的宰相文仲,信上说:“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勾践颈项特别长而嘴象鹰嘴,这种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共享乐,你最好尽快离开他。”文仲看完信后大大地不以为然,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冷血动物,但他不久就相信了,但已经迟了。勾践亲自送一把剑却正是吴王国宰相伍子胥自杀的那把剑,给文仲,质问他说:“你有七个灭人国家的方法,我只用了三个就把吴王国灭掉,还剩下四个方法,你预备用来对谁?”文仲除了自杀外,别无选择。

  此下,蔡景历的奏折上详细列举了侯安都的五大罪责,强烈要求天嘉帝能诛奸斩逆。折子还在最后总结道:“大奸若忠大诈似直,望万岁能拔云雾以见苍穹,斩侯安都于辇下,则万民幸矣,社稷幸矣!”一篇文章就至此慷慨结煞。看到这篇明发的折子后,天下人皆已彻底领悟圣意,于是京师内外举朝上下尽是一片讨侯之声。——天下皆言:侯安都当诛!

  这就是世相冷暖了。当日,侯安都威势赫赫之时,哪个不是争相巴结,而今雪中送炭者却是没有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却又无人愿做。似乎这才是人之常情。偏偏我一介女流,既不被允许参政,又无甚立场。当功高震主时,不甚藏拙,此人的命运从他的性格已能看出几分。时间恍惚,我忽然想起昔日我还是临川郡王妃的时候,安都与子高还有陈蒨三人常于外院之中谈笑论政,好不痛快。不过也只是昔日罢了。

  世间事只能如此吗?我曾这样问过自己的,可是连自己都给不了自己答案。偏偏陈蒨又做出一番惜才的感言,说什么念其对朝廷贡献良多,准许其自裁。接下来自然是举朝对陈蒨的一片称颂,侯安都还未曾身死,却仿佛就已经不存在。从威震赫赫的大将军,到沦为阶下囚不过是一夜的时间。

  有人在我的每日饮用的血丝燕窝中上加了几味本来分量极轻的药,用药的人很是小心谨慎,加的量很少,所以即使臣日日请脉也不容易发现,但即便如此,按这个药量服下去,我先是会神思倦怠,渴睡,不出半年便神智失常,形同痴呆。

  此消息不知经由何人散布出去,一时之间满宫哗然,不止内宫,就连前朝也对此事颇为忌讳,毕竟我是一国之母。

  陈蒨来了,并无人通禀。

  他朝我微微一笑,我只愣愣的看着他不说话,崔福情急之下忙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才醒过神来,迷迷茫茫的朝他跪下去,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崔福也急忙跪下磕了头下去。他一把扶起我,和颜悦色道:“你的身子尚未痊愈,何苦行这样大的礼。”我红了脸道:“臣妾不敢。

  皇帝望着我,幽黑的眸中平静无澜:“既然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朕就不能不彻查,妙容,朕在,必不会让人轻易伤了你。”这样的话让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去,怕多会以为我沈妙容乃陛下心中至宝吧,当真讽刺,我却温暖至极。

  彼时正值黄昏,庭院里斜晖脉脉,斜斜照进暖阁里,光线被重重绣帷掩映,更暗淡了几分。那夕阳的余晖是薄薄的金红色,望得久了,并没有那种暖色带来的温意,反而寒浸浸地像是落在秋凉里了。连飞在半空中的燕子,也似被夜寒打湿了翅膀,飞也飞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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