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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长嬴】繁朵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2017/11/3 21:58:02 来源:网络 []
小说名:贵女长嬴

作者:繁朵

第二章 不认错不许起来

后宅的正房内室,帘幕低垂,却不觉得闷热。版权95lady.com皆因屋子四角各搁了半人高的冰缸,另有四个小使女手持蒲扇,整齐一致的扑着风——虽然盛暑里有这样凛若高秋的享受,手边还放着动了两口的时果冻酪,又是最容易犯困的午时,卫家大夫人宋氏巳末才处置完一日的事情,又是才用过午饭,这时候很该好生小憩片刻,这样未时去给老夫人请安方能有精神——但宋夫人在铺着湘妃竹细席的贵妃榻上翻来覆去半晌,怎么也睡不着。

“如今怎么样了?”宋夫人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爬了坐起来,蓬松着鬓发问陪嫁的乳母施嬷嬷。

施嬷嬷讪讪的道:“奴婢方才揭起帘子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大小姐还跪着呢……在太阳里头,瞧着……怪热的。”

宋夫人听了,低嘶一声,又问:“可有人给她送水?”

“奴婢没有看到。”施嬷嬷小心翼翼的道,“夫人,这会这日头毒辣,大小姐……恐怕受不住了哇!”

宋夫人脸色很难看,她用力一拍榻边的海棠式小香几,力道之大,险些把小几直接拍翻了过去,怒气冲冲:“不要去管她!她一日不认错,就一日不许她起来!偌大的院子,我也没说跪哪里,她偏偏挑了乌樟遮不到的地方跪,无非就是为了叫我心软——我今儿就不心软!哼!”说着,她板着脸,重新躺了下去,冷冷的吩咐,“谁也不许给她送水!叫她跪去!她若不认错,便是被晒晕了,你去叫个大夫来给她看看就是,不必来告诉我!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真当我狠不下心来管教她了!”

施嬷嬷小心的道:“是!”

等宋夫人脸转向里似睡着了,施嬷嬷对帐幕边垂手伺候的两名使女画角、画屏使个眼色,带着她们轻手轻脚的出了内室,到得外间,施嬷嬷低声道:“夫人的意思明白了么?”

画角和画屏对望一眼,小声道:“咱们去给大小姐送点水?”

“把那时果冻酪给大小姐带上一份……劝大小姐慢慢儿吃,仔细酷暑里骤吃凉物反而不好。”施嬷嬷提点道,“再把大小姐哄到荫处跪……总而言之不能让大小姐再在日头底下了!”

画角和画屏应了,正待出去,施嬷嬷又道,“对了,问问大小姐肯不肯认错,若还不肯……一会就劝大小姐装作晕过去罢。”

画角苦笑着道:“奴婢就怕大小姐的性.子倔强,万一不肯听……”

卫家长房的这位大小姐若是肯装晕,也不会死活不肯对宋夫人低这个头了,施嬷嬷叹了口气:“大小姐不肯装晕,你们就把她哄回房去,夫人不是说,大小姐晕倒了也不要告诉她吗?咱们不提,夫人就会当大小姐是跪晕了被送回房的。说明95lady.com

两名使女肃然领悟宋夫人方才那番话的真正含义,谢过施嬷嬷的提点。正要开门,不想外头回廊上先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门前,轻轻敲响了门,一个极温柔的嗓音带着笑意道:“姑姑这会可能见我吗?”

“快开了门!”听得这一声,施氏忙吩咐使女,又略整了下衣襟——门开了,却见外头当先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不描自黛的远山眉,明眸皓齿,肤皎如月。

她乌鸦鸦的发绾着一个单螺,斜插了两支宝石攒芙蓉花簪子,口角含笑,露出两颊深深的一对梨涡。穿着藕荷色对襟越罗宽袖衫子,系月白隐花裙,腰间佩着清淡桂香的香囊,整个人显得大方而明朗。门一开,先露出一个极叫人舒心的笑容,看清施嬷嬷,立刻脆生生的唤了一声。

施嬷嬷见到这少女,也不禁露出喜色,因为此刻外头热浪滚滚,忙招呼她和身后的两名蓝衣使女进来说话,关了门,把热浪挡住,施嬷嬷不及寒暄,忙低声问这少女:“谢天谢地表小姐来了,可是为了……”隔着门,也准确的看向了卫长嬴如今跪着的地方。

这位表小姐是宋夫人的嫡亲侄女,与凤州卫氏一样位列国中一等阀阅的江南宋氏本宗嫡女宋在水。【贵女长嬴】繁朵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她的父亲宋羽望官拜司空,兼任大宗伯,是宋夫人的同胞兄长,仕宦于帝都镐京,生母卫氏早逝——阀阅中,凤州卫氏与江南宋氏在几代之前有约,世代联姻,虽然不至于只与对方通婚,但本宗娶妻,总是优先考虑对方族中的。宋在水的生母就是卫长嬴、卫长风的一位堂姑,所以宋在水与卫家姐弟既是姑表亲,也是舅表亲,因为亲姑姑比堂舅母亲近,所以就照着宋夫人这一层称呼。

卫氏是十几年前病殁的,殁后宋羽望命长子宋在田与次子宋在疆扶棺回江南安葬,宋在水随行,兄妹三个一起在江南守完了母孝。不想孝满之后宋在田接到宋羽望书信要带弟妹回帝都,宋在水却执意不肯,借口舍不得宋家老夫人,死活要留下。宋家老夫人考虑到卫氏去后,宋羽望没有续娶,宋在水到帝都后就没有正经的女性长辈教导,也赞成把她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些时候。

这一教导就让宋在水赖到了今年。年初的时候,宋羽望再次催促她返回帝都,连宋家老夫人也叫她动身,她才磨磨蹭蹭的离了江南。说明http://www.95lady.com/只是路过凤州,过来拜访姑祖母宋老夫人并姑母宋夫人,又寻出借口来不肯走了。

虽然她在卫家一住四个多月,几次三番收到家信都坚决不肯走,摆明了要在卫家继续赖下去,可卫家上上下下却无人敢轻视她。只因宋在水在其母卫氏去世前,就得了当时的昭仪、如今的皇后娘娘称赞,求得今上金口玉言,以御前一柄金镶玉如意,当众许她及笄后为太子妃——这可是未来要母仪天下的皇后!

是以施嬷嬷这等心腹老仆,卫大小姐这样的长房嫡长女都能当作半个女儿来嗔怪,见着了宋在水还是要打起恭敬来。

不过宋在水出身尊贵、前程远大却并无刁钻骄蛮之气,反而性情谦和温柔,极具大家之风。这会听了施嬷嬷的话,她点了点头,小声道:“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刚才五表弟去找了我……姑姑在里头?可是睡着了?”

施嬷嬷暗赞卫长风机灵,其实她也不是没想到请宋夫人这个嫡亲侄女来说情,只是宋在水是准太子妃,除了卫长风,她们这些下人怎么敢随便打扰?此刻忙道:“大小姐在外头跪着,夫人哪里睡得着?表小姐快请进去罢!”

宋夫人果然是睡不着的,不但睡不着,根本就是支着耳朵听动静,听到有施嬷嬷和使女之外的脚步声进内室,宋夫人并不翻过身来,而是架子十足的咳嗽了一声,冷冷道:“你可是知错了?”

虽然是责问,但语气里的期盼任谁都能听出来,这迫不及待的询问还不如说是暗示……使女们纷纷低下头,咬紧了唇。

宋在水也有点忍俊不禁,用力抿了下嘴,才如常道:“姑姑?”

“在水?”宋夫人顿时大为失望,也顾不得拿架子,翻身坐起,一看,侄女身后没有女儿的影子,便无精打采的问,“这么大的日头你怎么出来了?”

“方才睡不着,想寻长嬴表妹说话,不想她身边的人倒在屋子里,却说她在姑姑这儿。”宋在水亲亲热热的走到宋夫人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胳膊撒娇道,“我想这会儿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别是姑姑藏了好东西给表妹,起了疑心,所以特别赶过来看看!”

宋夫人虽然满心烦恼女儿的倔强,闻言也不禁笑了:“长嬴哪儿有你听话懂事?我就是有好东西藏起来,定然也是给你不给她!”

“这话可要叫表妹来听听!”宋在水莞尔道,“叫她嫉妒去罢!”

宋夫人恨道:“不要叫她来,我方才说了!她一日不认错,就一日不许起来!”

这话说的恶狠狠的,但照施嬷嬷和宋在水这些熟知宋夫人禀性的人听来,真正的意思是——我方才发过这样的话,奈何长嬴这孩子不肯松口,该怎么办才能叫她名正言顺的起来?宋在水心中哭笑不得,但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道:“表妹不是早就认错了吗?”

“咦?”宋夫人与施嬷嬷都是一愣。推荐95lady.com

宋在水道:“我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表妹还在那里说她对不住姑姑呢!”

“当真吗?”宋夫人呆了一呆,自己这女儿什么时候这么乖了?“可不是?”宋在水煞有介事,道,“姑姑不信,不如问春景和夏景。”

两名蓝衣使女齐齐点头:“奴婢的确听到卫大小姐这么说的。”

宋在水趁机柔声道:“如今日头大,外面热得极了,姑姑看我这衣裳,出门前才换的,走到这儿就濡.湿成这样了,表妹在外头也不知道多久了……可别晒坏了!”

宋夫人沉着脸,哼道:“晒坏了也是她活该!都是她自己作的!”这话音才落,她又是话锋一转,飞快的道,“既然她已经认错,念在在水来帮她求情的份上,这一回,就饶了她……施嬷嬷,你去叫她回房罢!这不懂事的东西!我如今不想见到她!”说到最后一句,又恨恨一拍香几!生怕旁人看不出来自己其实是个“严母”。

施嬷嬷竭尽全力才忍住大笑,一本正经道:“奴婢这就去。”

一出内室,施嬷嬷就伸手捂住嘴,饶是如此,还是嚯嚯的发出闷笑声来——宋夫人分明就是看出了侄女和使女根本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是早就等这么个台阶下台了。自然是迫不及待的要相信,偏偏她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明明是怕女儿到了跟前就把宋在水的谎言戳穿,故此还要端着仍旧在生女儿的气的架子,直接赶女儿回房……天可怜见儿的,宋夫人这也是没办法。她所嫁的卫家大老爷卫郑鸿虽然是家主卫焕的嫡长子,但自幼缠绵病榻,以至于宋夫人过门之后近十年无所出。推荐95lady.com一直到第九年上头,才求得良医妙方,调养得当,开始好转,乃有卫长嬴与卫长风姐弟。卫郑鸿到如今都还与宋夫人分院而住,不是夫妻感情不和睦,是卫郑鸿需要长期的静养,根本不能被打扰。

作为长媳冢妇,宋夫人过门后的前九年想儿女都快想疯了。是以有了子女后,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说不尽的溺爱疼宠——生生的惯出了性格倔强的卫家大小姐卫长嬴,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转,自小时候不知道被谁教唆了武力是王道后,对诗文女红等大家闺秀必学的东西正眼也懒得看,倒是一心一意盘算着学好武艺、用拳头在夫家打出一个好前程来的“好主意”。

“大小姐那么聪明,十年前就看穿了夫人对亲生骨肉.根本就狠不下心来的。”施嬷嬷躲在门后偷笑了半晌,这才重新忍住,擦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发起愁来,“只是大小姐明年就要出阁了,除了武艺其他一概半懂不懂,这日子可怎么过呢?偏夫人又拿大小姐没办法……”

第三章 贺氏

卫长嬴神气活现的端坐在贵妃榻上,慢条斯理的拿银勺挑着冻酪里的葡萄吃,与宋夫人的待遇一样——四角置冰缸,四名小使女打着扇,四名大使女围绕身侧。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剩下两个各捧一方帕子,一点一点替卫长嬴绞干湿漉漉的长发。而母贺氏指挥着使女伺候着她出浴后,便精神十足的捏着帕子在旁哭哭啼啼。

“夫人是大小姐的亲生母亲,向来最疼大小姐的,大小姐但凡说上一句半句软和话,夫人定然就不忍心了……”贺氏看着卫长嬴沐浴更衣过后,仍旧发赤的面色,心疼得泪落纷纷,“那是大小姐的生母也是嫡母啊,大小姐跟亲娘嫡母低头,难道还丢脸吗?一个多时辰啊!若不是五公子机灵,去请了表小姐……夫人下不了台,大小姐要跪到什么时候?呜呜……看看这小脸、看看、看看!”

贺氏越说越伤心,见卫长嬴自顾自的吃着冻酪,根本不接自己的话,更难过了,拿帕子捂住脸,索性大哭起来!

卫长嬴斜眼看了她一眼,咽下葡萄,敷衍似的道:“别哭了,我不是好好儿的么?区区一个时辰而已。想当初,我跟着江伯蹲马步那会,一蹲就是几个时辰,略有变化,江伯就是一鞭子抽下来……”

“那个天杀的老货!”贺氏猛然扯下帕子,也不管脸上泪水横流,咬牙切齿的骂道,“都是他!带坏了大小姐!大小姐小时候粉妆玉琢、雪团儿也似的小人儿,最是娇嫩不过的,都是这杀千刀的老货,不安好心!生生把娇滴滴的大小姐教成如今这个样子!”

“如今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卫长嬴捧着五瓣葵口贴金箔粉彩瓷碗,很是委屈,“我苦练多年,乃有如今的身手,而且这些年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不好吗?”

练武很辛苦的!多么不容易!十二年风雨无阻啊!

若非沈藏锋乃是沈家子弟中的翘楚,武艺超群的话时常在她耳边响起,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卫长嬴早就练不下来了,她又不是天生好战!

可谁叫祖父那么早给自己定了亲,还定了个武夫!卫长嬴自小强势,向来不屑于告状,再说出嫁之后就是夫家的人了,总是回娘家来告状,很得脸吗?娘家人不要过日子了?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出现自己到了夫家之后,万一与丈夫说不来,以至于被小妾趁虚而入,只能做个徒有虚名的正妻,没准还要看着庶子继承家业,凄凄苦苦的过上几十年然后在忧郁中死去被风光大葬就这么无声湮灭于尘世……——这种未来,只要想一想,卫大小姐就觉得不寒而栗!

——可为什么自己十二年来避免沦落到此等悲催地步的努力,母亲和乳母包括胞弟都不赞成?卫长嬴忿忿的塞了一勺冻酪进嘴里——什么针线女红、庖厨之技,还有那些劳什子的《女戒》、《女则》,那些贤良淑德……若是做到这些就能够与夫婿恩爱一世、得公婆欢喜,《诗》里头哪来的《白华【注】》篇?既然学这些也未必就能够保自己一世喜乐太平,还不如剑走偏锋呢!

只要自己身手够好,不管沈藏锋什么性儿、有些什么自己看不惯的嗜好、成婚之前后院里先收了几个使女爱妾……关起门来把他拿下了,还怕这日子过不好?料想这厮在名门望族之中也算是颇有名气,怎么也丢不起脸把自己被妻子打得死去活来的事儿说出去罢?卫长嬴觉得,还是自己这个办法最好!

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母亲宋夫人和乳母贺氏虽然确实是真心真意为了自己好,可按着她们的说法,往后还不是处处听着顺着迎合着丈夫的心意过日子?但在备受宠爱、真真正正如掌上明珠般养大的卫长嬴看来,所谓好日子的标准,就该依着自己心意过嘛!靠着贤良淑德、温良恭俭让得来的所谓的丈夫的怜恤……卫长嬴觉得,在得到丈夫疼爱之前,恐怕……自己会先憋屈的吐上几口血!

——简单来说,在卫大小姐的人生中,向来只有旁人、包括长辈处处哄着她好,让她去围着旁人转,即使那个人是她打小定下来的未婚夫,卫长嬴也觉得自己应该果断选择想法子把这位置换过来!

大家小姐,不好做碍…自己明明都如此用心努力了……看着卫长嬴一脸委屈,贺氏扯着帕子差点尖叫起来了:“大小姐身子康健是好事,可时下的大家闺秀,主学的应是女红针线、读的该是《女则》《女戒》,行动当如弱柳扶风……喜好不是琴棋书画这样的雅事,也该勤勉如绣技、织工,再不济,也要是打个络子、做几道别具风味的小菜!”

她痛心疾首,“大小姐请说,这几样,大小姐哪一条可以达到?!”

“……这些太多了!”卫大小姐脸色一黑,道,“少一点!”

贺氏擦了擦眼睛,喜道:“那大小姐是先学打络子,还是做小菜?”

……卫长嬴望着房梁半晌,问:“有没有能多动动的事儿?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

“那……”贺氏沉吟半晌,道,“侍弄花草呢?这也算个雅事儿,若是弄的好,往后还能常给舅姑、妯娌送上一送。如此既传了雅好卉草的名声,也拉拢了以后夫家的亲眷……”

卫长嬴一脸的无趣,道:“咱们这样的人家难道还会缺了花匠?再说,我就是能把花草养的一盆比一盆精神,万一往后遇见的都不喜欢花花草草,岂不是平白耗费了辰光?”

贺氏一想也是:“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到,那……学些乐器如何?”她声音一低,“琴瑟和谐——将来樽前月下与姑爷合奏一曲,也是一段佳话!”

“沈藏锋那武夫能知道个什么琴瑟和谐?”卫长嬴冷哼了一声,道,“别到时候对牛弹琴,他还嫌聒噪,抬腿就把琴台一起踹了!”贺氏正要安慰她,不想卫长嬴捏紧了拳,接着自言自语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他敢这么做,我非操起琴台砸得他个鼻青脸肿不可!敢……”

“大小姐!”贺氏脸色发青,狰狞咆哮,“可怜的大小姐!都是姓江的那个该挨千刀不得好死的老东西!大小姐你乃名门闺秀弱质纤纤,行动当如弱柳扶风,言语当似春风化雨,一颦一笑都要谨记温柔典雅……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对姑爷下手!啊?!”

“我这是未雨绸缪!”卫长嬴叹了口气,“贺姑姑啊,打我小时候起,江伯都挨过几十万刀了罢?如今还是好好儿的呢,贺姑姑你就别理会他了……喏,冻酪吃完了,我还想要一份!”

贺氏顿时忘记了江伯,忙把脸一擦,柔声询问道:“还是要葡萄多点?”

“葡萄多点!”卫长嬴点头。

贺氏慈爱道:“冰就少加点罢,如今屋子里也搁了冰,仔细着冷。”

卫长嬴抬手摸了把长发,觉得快干了,漫不经心的道:“好埃”

片刻后,贺氏亲自去盛了一份葡萄多冰少的冻酪来,卫长嬴才挑了一颗葡萄吃了,贺氏重整旗鼓,挽起袖子继续骂下去:“那姓江的杀千刀的夯货!大小姐万万不能再随他学下去了!那种下贱东西,八辈子都娶不上个象样的女人!他懂个什么?大小姐将来是要做大家子的当家主母的,绝计不可被那杀千刀的教坏了碍…”

卫长嬴单手支颐,目光专注的盯着盏中,笑道:“江伯也就教我武艺,教坏什么呢?”

“总而言之那杀千刀的贼子……”贺氏是卫家世仆,对自己奶大了的卫长嬴忠心耿耿,视之如珠如宝。所有一切卫长嬴的错误,她全部都能寻到旁人的不对,再归纳到“多好的大小姐,偏偏被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东西蒙蔽”的永恒大道上去!

因为卫长嬴执意习武,为此几次三番被宋夫人责罚,贺氏现下对江伯恨得是咬牙切齿,卫长嬴好好的,她每天早晚各骂一遍,分别是卫长嬴预备去习武前和习武归来后。

卫长嬴如果出点事——比如像今天这样挨了罚,那么贺氏至少要骂上几个时辰才能停歇。

这一点,从卫长嬴到使女们统统都习惯了。

卫长嬴正边吃冻酪边当逗趣的听着,外头门却被敲响了,她忙放下银勺,吩咐道:“绿衣快去看看!”

使女绿衣放下给她捶着腿的美人锤,到外间开了门,就听宋在水含恼一路问进来:“好你个长嬴!我睡得好好儿的,长风过去把我喊醒了给你去求情,顶着正午的日头把你弄回来了,你倒是在这儿好吃好喝的歇下了,全然不管我?”

卫长嬴忙招呼她过来坐,又叫捏肩的使女绿鬓也先住了手,去再取份冻酪来,赔笑道:“好表姐,你在母亲那儿有什么怕的?母亲最是喜欢你了,常说要我向你学呢!”

宋在水俏脸板着,余怒未消,冷冷的道:“我怎么不怕姑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一万个不想回帝都去,故此这些日子来,都托了种种理由都不跟姑祖母、姑姑照面!结果你们姐弟两个倒好,你一个不肯低头,长风心疼你,去把我硬闹醒了去跟姑姑求情。求完了情,我想你们两个总该记着我罢?便是不亲自去,打发个人去给个理由,我也好跟着走啊!”

她愤怒的一拍榻上的紫檀木雕案,咬牙切齿的诘问,“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怎么做的?长风一看我去了姑姑那儿就觉得没他的事情了!你呢?你说走就走,这么半晌都不想到我!害我被姑姑盯着问了好几遍什么时候回帝都!”

宋在水怒气冲冲的道:“本来我住了这四个月就死皮赖脸了,你是存心嫌我还不够丢脸吗?!”

【注】白华篇,代指怨妇之声。

第四章 准太子妃之忧

卫长嬴殷勤的接过绿房端上来的冻酪,亲自捧给宋在水,讨好的道:“好表姐你消一消气儿,这都是长风不好,也不跟我说声!我当他会打发人去的呢,表姐请看我这脸,方才被晒得七荤八素的,光顾着回来沐浴更衣了,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呢!”

宋在水接过冻酪随便吃了一口,忿忿的道:“你这是活该!明知道给姑姑服个软就成了,每次都倔着性.子不肯,我看啊,也就是姑姑好.性儿肯让着你,不然你换了旁人家做母亲的,早就动家法打得你不得不服了!”

“这怎么可能呢?”卫长嬴笑嘻嘻的道,“那可是我亲娘,她不疼我谁疼我?”

宋在水冷笑着道:“你也够没良心的,知道姑姑疼你,你就净欺负她?你自恃身体好,罚跪居然特别还挑了有太阳的地方,叫姑姑人在凉屋,心比滚油煎了还难受,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样的狠心!”

“我哪里欺负母亲了?母亲是在放着冰的屋子里好好待着呢,倒是我晒得不轻。”卫长嬴盼望的问,“对了,母亲可说以后不用我练什么女红庖厨的了?”

“你就想吧!”宋在水瞪她一眼,冷笑着道,“姑姑装着糊涂放了你回来,跟着就催促着我回帝都……”

卫长嬴心虚的道:“啊哟,好表姐,我下次再也不敢忘记了,这回不是不小心么?表姐最大度的,饶了我罢!要不我回头捶长风给你出气?”

“你卖起弟弟来倒是干脆。”宋在水恨铁不成钢的舀了一大勺冻酪吃了,斜睨她一眼,道,“不过呢我也有对你不住的地方……”她忽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不是不想接姑姑问我具体归期的话么?所以啊,我就提起了你的婚事,说了许多苏夫人的喜好!姑姑她,如今可想知道这个了!”

卫长嬴一凛,知道她说的苏夫人是自己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沈藏锋之母,西凉沈氏的当家主母,饶是她早就做好了对付沈藏锋的准备,总不能对着婆婆也挥拳头罢?这会听见未来婆婆,也有点儿发憷,道:“怎么?”

宋在水阴阴一笑:“苏夫人最喜欢的就是端庄典雅的媳妇,比如沈家的长媳刘氏、次媳端木氏,都是真正贤良淑德、性情柔顺之人!”

她有意咬重了“真正”和“柔顺”两个词,眯起眼道,“所以姑姑本来被你跪得心软了,听说苏夫人的喜好后,决定说什么也要把你教成苏夫人喜欢的媳妇,你啊,苦头在后面呢!”

卫长嬴呻吟一声,抓着她胳膊一顿乱摇:“表姐你好狠的心!我可是你嫡亲表妹!”

“嫡亲表姐妹,你怎么好意思说表姐心狠?”宋在水被她摇得拿不住碗,忙把冻酪放到案上才免了弄脏衣裙,冷笑,“敢把我拖下水,却不去救场,我不拿你做挡箭牌拿谁?”

卫长嬴扶额,呻吟道:“表姐你这是要我的命么?我如今忙着习武的辰光都不够,哪儿来的功夫去学什么端庄典雅?何况那些东西学个大概也就是了,学那么深了有什么用?你和母亲逼死我算了!”

“你想不学也成啊!”宋在水忽然凑到她耳畔,似笑非笑的道,“一会到姑祖母跟前请安,你若是帮我不叫姑祖母也发话打发我走人,我就帮你说服姑姑,不再迫着你学那些你不爱学的东西,怎么样?”

“咱们可是嫡亲表姐妹!”卫长嬴立刻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道,“我就是谁也不帮,也不能不帮表姐啊!”

这样翻脸如翻书的表妹——宋在水瞪她一眼:“信你们姐弟才怪!”

卫长嬴不以为意,笑道:“祖母最是疼我了,表姐放心,一会我去和祖母说,再留你住上些日子,就当陪着我。”

“恐怕你得换个更有用的说辞。”宋在水脸色一黯,叹了口气,看了眼贺氏、绿房等人,低声道,“我父亲写了信来说钦天监那边已经在议大婚的吉期了……”

因为宋在水准太子妃的身份,贺氏等人一直不敢在她跟前随便多嘴,到此刻才壮着胆子道:“这可是好事啊,婢子可要恭喜表小姐了!”据她们听到的传言是当年帝后许宋在水及笄后为太子妃,可宋在水及笄都三年了,别说入主东宫,至今还在卫家赖着……下人们都有点嘀咕是不是这个承诺有变了。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都忙不迭的道喜。

然而宋在水看了眼贺氏,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是淡淡的道:“贺姑姑有心了。”

转对卫长嬴认真的道,“全靠你了。”

卫长嬴赶紧咽下葡萄,惊讶道:“什么?那表姐你还不快回帝都去?”

宋在水瞪着她,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帮我不帮?”

“这可不是我帮不帮表姐你的事儿。”卫长嬴诧异的道,“我怎么帮?耽搁了太子大婚,这是何等的大事?”

宋在水气恼的跺了跺脚,道:“你们先出去!”

贺氏等人看了眼卫长嬴,见卫长嬴也点了头,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退出内室。看着最后一人带上了门,宋在水立刻把娴静淑良四个字踩到脚下,将袖子一卷,伸手一把掐住卫长嬴的脖子,咬牙切齿的恨道:“你个没良心的!你自己有个好未婚夫,就不肯为旁人想一想了?太子……他如今还没大婚,东宫的女人不说,子女都有五个了,我就是一辈子做姑子去,也好过嫁给这种东西!”

宋在水是寻常闺秀,不比卫长嬴自幼习武,她也没用全力,对卫长嬴来说这么掐几下不算什么,就任她发泄,告饶道:“不是我不想帮表姐,但表姐也知道,钦天监那边当真定了下来日子,祖母再疼我也不会答应表姐继续停留在凤州的!我祖母也是表姐的姑祖母,能帮表姐的地方还会不帮吗?”

这话说的宋在水心里一酸,顿时就放开了她,哽咽道:“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我命又比表姐你好多少?”卫长嬴叹了口气,道,“当年祖父一对玉佩把我定给了沈藏锋,至今人都没见过呢,沈家以武传家,咱们卫家却世代从文,端得是不合已极!明年我出阁,还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宋在水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冷笑着道:“沈藏锋我听哥哥们说过,着实是个不错的人!你若是说做他的未婚妻也觉得委屈,那对比起来我可要认为你这是故意嘲讽我了!”

卫长嬴看着一提到太子、帝都就立刻变得阴阳怪气的宋在水,头疼道:“我嘲讽表姐你做什么?你只看我这些年来苦练不辍就知道了,我向来最是拈轻怕重好吃苦的,若不是怕出阁之后受了欺负,我何必辛苦这些年?”

“……这不一样的。”宋在水略微冷静了下,仍旧冷冷的道,“魏室这两代以来明显的衰败了,太子……嘿!这一位已经是本朝第三位太子了,之前都是生母或死或失宠,跟着就被废弃赐死!那几位太子妃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嫁沈藏锋,过的再不好,也不必担心他会因为失宠于其父而不能活命吧?”

卫长嬴蹙眉想了想,道:“但太子的生母如今可是皇后了。”

“是啊,一个世家旁支之女,入宫时才不过是御妻罢了,短短几年就斗败了诸嫔一跃为九嫔之首的昭仪,连儿子也册成本朝第三位太子,前年更是被立为皇后!”宋在水冷笑,“虽然她手腕为六宫之翘楚,可今上跟前什么时候有过这么长久宠爱的人?她如今年岁既长,容貌大不如前,即使拼命笼络年少的美人们固宠……但现下也是亟亟可危了!”

见卫长嬴面有不赞之色,宋在水瞥她一眼,低声道:“这是我二哥特意给我送的消息!”

“那舅父还催你回帝都?”卫长嬴惊讶的问。

宋在水眯起眼:“我怎么知道父亲怎么想的?大哥也不肯帮我,亏得二哥偶尔给我送些消息……不然上回父亲写信来说他病了,我还真的就要赶去侍疾呢!”

她沉着脸,道,“所以我想尽量拖一拖,二哥说皇后已经足足三个月不曾见到今上了,如今最得宠的是去年才进宫的妙婕妤——这妙婕妤尚未生养,但把年幼的十六皇子与十七皇子都养在了身边,这意图谁不知道?长嬴你帮我一帮,一辈子的事情,我实在不甘心……你肯为了到沈家不受沈藏锋的欺负苦学十二年武艺,料想也该清楚咱们女子遇人不淑的无奈,也许过了今日、也许明日,皇后倒了、太子被废甚至是赐死,我就可以不嫁了呢?”

卫长嬴为难的道:“我自然要帮你,但你也知道,祖母疼我,可也不是事事都肯听我的,而且若皇后一时间倒不了,当真定了婚期,我也没办法的。”

宋在水吐了口气,郁郁的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你无能为力的事情我不会怪你的,不竭力挣扎这么一把,我如何能够甘心。”

又瞥她一眼,道,“我正经的劝你一句,别再自恃着姑姑对你的怜爱气她了,姑姑很不容易。不说你出生之前她这个长媳在卫家的压力,我听祖母说,姑姑在娘家时就好强得紧,偏姑父身子向来不好,当年你祖父告病还乡,本该姑父接替你祖父在朝为官的,但如今帝都那边是你庶出的二叔承了嫡长子之荫……如今姑祖母与姑祖父还在,你们这一房日子过的还好,将来除非长风能干,否则你们这嫡长房,恐怕要被庶出的二房那边压下去!”

卫长嬴闻言却是苦笑,道:“表姐你也说了,那是我生身之母,我为什么要气她?我也只是想出阁之后过的好点罢了,可若照着母亲的建议去做,我这辈子到底还是捏在了旁人的手里的不是吗?而我自己的法子若是有用,我也不必到死了回忆起来这辈子快活的日子也就是没出阁前的几年了——是,我的想法是荒谬,然而横竖我练了这么多年了,不试一试我怎么知道一定就没指望呢?总而言之我是不想一直去围着旁人的喜怒哀乐转的。”

“唉!”宋在水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道,“随便你罢,总而言之,你多体恤些姑姑,你看我,我如今其实就是吃了没有生母帮扶的苦头!现下父亲和大哥,天知道怎么想的,满心满意要我照旧嫁进皇室。唯一肯帮我的二哥,到底为人子,哪里拗得过父兄?若我母亲还在,就冲着东宫里那些个女人和太子那不争气的模样,早就为我设法把那柄劳什子如意还回去了!父亲再坚持,有母亲帮着说话总比现在只有一个二哥疼我好,二哥提一回,被父亲骂一回,最近一次仿佛还被动了家法!若是母亲,总是能够多护着点儿我的!”

说到此处,宋在水不禁红了眼眶。

卫长嬴叹了口气:“表姐不要难过了,我想舅父也不可能不疼表姐,或者其中另有隐情,再说舅父只说让表姐回帝都,没说旁的,也许是想让表姐去了帝都再解除这门婚事呢?”

“你说的我也希望是这样。”宋在水淡淡的道,“可二哥是为我直接在父亲跟前说过这个的,父亲却说我只要还是他的女儿那就非嫁不可!”

“……”卫长嬴顿时也没了能劝说的话,两人各自想起来伤心事,都是懒洋洋的不想再说话,就这么呆坐下来,任凭内室一片沉默。一直到了未中,贺氏不得不来叩门:“大小姐、表小姐,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两位小姐今儿去么?若是不去,婢子打发人去与老夫人说声?”

卫长嬴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句:“去的去的,进来伺候罢!”

第五章 瑞羽堂

大魏尊世胄,卑寒士,有司选举,必稽谱籍——庶族根本就不入籍谱,久而久之,自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而海内名门著姓,也非一视同仁。按照“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华腴,尚书、领、护而上者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者为丙姓,吏部正员郎为丁姓【注1】”的前朝之例,世胄门第的高低,依次是膏粱、华腴、甲乙丙丁四姓。

然而本朝在膏粱之上,有六姓皆是下古以来富贵不断,于大魏有极大功劳,远不止三世有三公的寻常膏粱所能比——以与大魏另外五个顶尖的门第一样有着极悠久的历史与传承的凤州卫氏为例:卫姓最尊贵的起源是轩辕氏的姬姓,出自周文王之第九子康叔。康叔封于卫地,是春秋战国时的诸侯之一,子孙就以国为氏。卫亡后,秦始皇整合姓氏,卫国宗室子弟及国中之人遂以国为姓,凤州卫氏正是号称康叔嫡支后裔【注2】。

而数百年来凤州卫氏才华横溢之辈层出不穷,光是在国祚只得百余年的前朝位极人臣者前后就有五位,三品以上实权之官多达数十,五品以上京官数目过百。到本朝因从龙之功,更是辉煌赫赫,族中世袭罔替的爵位亦有两个。

至于现下在朝野上下为官作宦的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不折不扣是皇族以下最显赫的门第之一,余者既能和卫家比肩,自然也是相去不远——由此,为表彰这六姓,惟此六家可立阀阅、书功劳,彰显门庭,骄行众人。膏粱并以下,统称世家,比六姓俱低了一头。

卫氏本宗的堂号【注3】化自祖籍凤州,为瑞羽堂,如今执掌瑞羽堂、居卫氏阀主【注4】之位的正是卫长嬴的祖父卫焕。

卫焕一度官至司徒,还兼着太子太师、大都督等职,且为大魏六位上柱国之一,是本朝举足轻重的权臣。然而多年前一场大病,几乎失了性命。当时有卜者说其不宜离开故土,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卫焕命人将自己送回凤州,后来果然痊愈,痊愈之后今上下旨征召,哪知才出凤州竟然又旧疾复发,只得提前告老,致仕还乡。

因卫焕在任时极得帝心,知他不能继续出仕,今上十分失望,特加封常山公,以示荣宠,考虑到凤州是卫焕的故乡,又让卫焕庶出的三子卫盛年任了凤州刺史、奉养卫焕——实际上凤州打从大魏还没建立起来之前,就已经实际上处在卫家的控制之下了,卫盛年任不任这刺史,凤州照样是卫焕说了算。

在凤州及左近卫家的势力之内,上至缙绅下至贱籍,可以不把朝廷行文圣旨甘霖当回事,却对卫氏一族奉若皇室。

宗族高于朝廷,这样的情况并不仅仅在凤州,大魏如今拔尖的六阀在桑梓地都有着种种的特权,譬如凤州之于卫氏,青州之于苏氏,锦绣郡之于端木氏,江南之于宋氏,东胡之于刘氏,西凉之于沈氏——六阀在这六地的势力实际上是被朝廷所默认的,这也是魏高祖对于当年开国之时诸阀阅支持的回报之一,代代因循了下来。

凤州卫氏如今势大的有两堂,一个是本宗瑞羽堂,另一个则是百年前分出的分支知本堂。 本是对应着卫家在本朝世袭罔替的两个爵位,敬平公与景城侯,但这一代的敬平公卫桓碌碌无为,从少年起就喜好声色犬马,乐于清谈,却厌恶案牍劳形,不愿意出仕。而卫焕虽然是庶出,却精明强干、擅长谋略。所以老一代敬平公去世前,虽然将爵位传于嫡长子卫桓,但瑞羽堂却交给了庶子卫焕。

至于景城侯一脉的知本堂,祖堂距离瑞羽堂不远。虽然景城侯嫡支从本朝初年就长居帝都,至终乃还,但究竟出自同源,常有来往。

而且当年卫焕致仕后,因瑞羽堂无人可续司徒之位,遂力荐景城侯卫崎,今上许之。所以逢着年节,景城侯都会遣人迢迢而回,慰问敬平公与卫焕,以示不忘旧情。

卫焕致仕之际尚且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在帝都时日理万机惯了,回凤州后又身体康健,扃牖一堂,不免无聊。而他的庶三子卫盛年虽然由父得了刺史之位,实际上能力平平,将凤州上下管得糊里糊涂。卫焕索性就代其子行政凤州,每日里由卫盛年奉去衙门代子批阅公文、判断案情——这是前几年。

这几年,朝廷吏治越发的崩坏,各地盗匪横行,大魏北面的戎人、西面的秋狄都是蠢蠢欲动。而凤州地处虽然偏南,但地形狭长,最北处隔怒川与东胡郡相望、东胡则与北戎接壤——终究也透露出来不太平了。

本来凤州是上州,州内相比大魏其他诸州是极丰裕的,又有卫焕铁腕压制,盗匪本不多。但三个月前距离凤州州城不到百里的凤歧山中亦出了一窝匪徒,劫掠过往的商贾百姓。上个月,卫焕在帝都任尚书右仆射的庶次子卫盛仪送了一车织云绸回凤州孝敬,竟然也被他们抢了,甚至还打死了数名家叮

卫焕震怒之下,一面亲自上书朝廷,一面召聚州勇,又书手一封请了凤州长史宋含派出一队兵马,往凤歧山中剿匪。

——宋含是江南宋氏旁支子弟,因为卫宋世代联姻,两家关系极好,这宋含也娶了瑞羽堂一个旁支之女,所以这凤州长史一职才轮到了他。

宋含既在凤州为官,对卫焕之命自不敢怠慢,得信之后非但派出精锐之军,而且亲身上阵赶往凤歧山。他亲自去了,卫焕长年待在州城,静极思动,也跟着过去观战,是以如今不在家中。

卫焕不在,瑞羽堂便是宋老夫人当家。

宋老夫人是宋在水的姑祖母,也是宋夫人的堂姑,这堂姑侄两个在子女上面的缘分都比较让人遗憾。相比之下其实宋夫人还算好了,虽然有九年的苦熬,但无论卫长嬴还是卫长风,都是康健聪慧的,到底没受过子殇之痛。而宋老夫人一共生了四子二女,最后活到成年的,却只有长子卫郑鸿与女儿中行二的卫郑音。

卫郑音还好,平安长大顺顺利利的出阁。她嫁的是青州苏氏的子弟,如今随夫在帝都,门当户对举案齐眉——离得既远,膝下子女也已成行,没什么要宋老夫人特别操心的。

而卫郑鸿作为宋老夫人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虽然占据着嫡长子的名份,却一直缠绵病榻。非但无法像庶弟们那样由父亲扶持着为官作宦、光耀门楣,能够捱到如今,还有一女一子都是上天庇佑了。

是以宋老夫人对卫长嬴和卫长风姐弟两个格外的宠溺与上心,凭什么人什么事叫宋老夫人不高兴,但凡看见卫长嬴或卫长风,定然都能打从心眼里喜笑颜开。

但这回卫长嬴和宋在水拉着手进了门,却看到宋老夫人阴沉着脸,独自踞坐堂上,眼神里竟仿佛带了丝阴鸷与狠辣,四周侍者皆齐齐低着头,静得落针可闻!

见状,两人不禁一怔,卫长嬴在宋老夫人跟前得宠惯了,怔过之后,就照着往常上前欢欢喜喜的叫了一声祖母——不想宋老夫人等她和宋在水行完了礼,才如梦初醒,勉强笑了一下,敛了阴狠,恢复从前的慈祥,道:“你们来了?快坐罢,路上热,如瓶去把井里湃的果子拿上来,别用冻酪,那东西便是天热,女孩子家吃多了也不好。”

虽然开口招呼起了孙女和侄孙女,但宋老夫人的语气里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疲 惫。

宋老夫人的陪嫁心腹陈如瓶忙应了一声,吩咐人去提井里湃着的果子。

卫长嬴道:“孙女方才与表姐在一起,吃的是掺了许多果子的冻酪,如今倒不是很想吃。”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道:“那想吃点心么?”

“不必啦。”卫长嬴转了转眼睛,疑惑的看了眼祖母,总觉得宋老夫人今儿似不太对劲,道,“祖母今儿不舒服吗?”

宋在水等她关心过了,这才道:“姑祖母可是累着了?”

宋老夫人看了她们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夫人面上竟似有愁容,但还是道:“是有点儿。”

卫长嬴打小讨好祖母的事情是干惯了的,当下就起身挽起了袖子,道:“我替祖母捶一捶腿!”

宋在水跟着道:“我替姑祖母揉一揉肩吧。”

陈如瓶在旁抿嘴笑道:“老夫人有这样好的孙女与侄孙女,该高兴才是,左右有老夫人在。”

宋老夫人勉强勾了勾嘴角,淡淡的道:“是啊,都是好孩子,我总要护着他们的。”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宋在水面露沉吟之色,卫长嬴则疑惑的抬头看了眼祖母,但宋老夫人却没有告诉她的意思,只是摸了摸她头发,问:“方才绿房不是过来说,你今儿个不过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卫长嬴正等着祖母问起这事,立刻娴熟的露出委屈之色,依依道:“本来是不过来了,后来想念祖母,还是来了。”

她被罚跪的事情,宋老夫人当然知道,按着往常,虽然宋夫人罚得有理,宋老夫人出于心疼,总也要安慰她一番,再给点什么物件安抚下。这一次卫长嬴正琢磨着一会是要宋老夫人内室博古架上的那套琉璃马呢,还是要这堂上挂着辟邪的宝剑……不想宋老夫人却道:“长嬴如今越发的乖巧温柔了,以后也要这样才好。”

“……”卫长嬴呆了一呆,见宋老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得无可奈何的道,“是。”

宋在水也露出一抹讶色,正沉吟着宋老夫人今日怎会转了性情不那么心疼孙女了,这时候门外又禀告过来,道是三夫人领着四小姐、五小姐,以及四公子、七公子来请安。

卫焕如今膝下一共有四子三女,最小的一个儿子卫盛何过继给了其无子的异母弟弟卫炯,女儿们都各自嫁了。因为嫡长子卫郑鸿久病,卫焕只能大力栽培庶出的次子卫盛仪与三子卫盛年。

但三子卫盛年才干平庸,卫焕担心自己致仕还乡后他留在帝都未必是福,索性让他打着辞官奉父的名头,从今上那里得了一个凤州刺史,便于自己就近指导教诲。倒是次子卫盛仪完全继承了卫焕的精明,被卫焕放心的留在了帝都独当一面。

卫盛仪在帝都,妻子家眷也都没回凤州。如今瑞羽堂里就只有大房和三房两房人,宋老夫人名门望族出身,嫁的又是同样悠久的门第,最重规矩不过。除了两个嫡亲的孙儿得到她的特别纵容外,其余的晚辈在她跟前一向连大气也不敢喘。

虽然每日都要过来请安,但除了卫长嬴和卫长风姐弟,谁也不敢不加禀告就贸贸然闯进门,必得通禀过了,宋老夫人点了头,这才敢进来。这会宋老夫人嗯了一声,顿了片刻,才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都叫进来罢。”

使女出去传了话,由三夫人打头带着按年岁排列的四个孙辈、并随行的使女下人鱼贯而入。虽然一大群人进来,但俱是行动轻巧,只闻细微的衣裙细碎声,中间甚至无一声环佩相击,足见卫氏子弟的礼仪何等严谨。

数百年的望族,最忌辄婚非类,三夫人自然也是名门望族出来的。她娘家裴家显赫不到百年,因为祖父一辈出过太傅,也算膏粱之列了,然而父亲和她这一代,最高不过是个工部尚书,堪堪有落到甲姓的危险。底蕴究竟远不及卫家深厚,所以即使卫盛年是庶子,三夫人也算是高嫁。

也因此,三夫人是三个媳妇里头最重规矩的一个。不但每日请安必到,而且对膝下子女不分嫡庶,都悉心栽培教导,生怕妯娌嘲笑她娘家底蕴浅薄,当不起卫家之妇。

这裴氏容貌清秀,颇有几分俏丽,她打头举止舒缓有致的给宋老夫人请了安,这时候卫长嬴和宋在水也停了给宋老夫人捶腿揉肩,退到一旁一起行礼。

宋老夫人叫了起,众人这才一起直身,俱是仪态端庄、行动整齐。

起身后,裴氏打眼一望宋老夫人的脸色不大好,心里暗自打了个突,她不是才嫁进门那会了,最清楚这个婆婆城府极深。等闲之事,宋老夫人喜怒根本不形于色。

换言之,能够叫宋老夫人面带愠意,那一定不是小事。

裴氏心念电转着——到底是谁惹了这气?本来她今日来正有件事情要与宋老夫人请示的,如今倒是吃不准该不该在这会说了。

【注1】膏粱一词度度百科里看到的,分个级好理解点。

【注2】卫姓的来源之一是这样的,不过本文架空,请勿将现实的卫姓对应进去。

【注3】堂号:本意是厅堂、居室的名称。堂号是家族门户的代称,是家族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因古代同姓族人多聚族而居,往往数世同堂,或同一姓氏的支派、分房集中居住于某一处或相近数处庭堂、宅院之中,堂号就成为某一同族人的共同徽号。(摘自百科,有兴趣的可以自行调戏度小娘子)【注4】阀主:我会说用这个称呼是因为我觉得很威风的样子?该称呼是从《大唐双龙传》里看来的,这里注一下。

第六章 裴氏

裴氏正在迟疑,宋老夫人却先开口了:“长风今儿怎的没有过来?”

因为如今当家的是宋夫人,所以宋夫人照例是会晚点才来请安的,这也是宋老夫人特许的。但其他人却都要早一步赶到,这约定俗成的规矩已经行了十几年了。此刻不见卫长风,宋老夫人自是要问。

不过因为是嫡亲孙儿,宋老夫人的语气不见恼怒,反倒有些关心。

闻言,卫长嬴也愣了愣,与宋在水对望一眼,才道:“我也不知道。”

宋在水沉吟道:“方才晌午的时候,长风表弟去鸣瑟居寻过我,但后来我从姑姑那儿到衔霜庭寻长嬴表妹说话时,却不曾看到他。”

宋老夫人一皱眉,道:“使人去找找,这孩子莫不是被热着了?所以才没来?”

陈如瓶晓得大房的这一嫡女一嫡子,都是宋老夫人的心头肉。 毕竟卫郑鸿如今就是靠着静养和百年老参吊命罢了,大房的香火也就指望着卫长嬴、卫长风姐弟了,自不敢怠慢,道:“婢子这就去!”

然而她才移步,外头卫长风倒是一头汗的扎了进来,嚷道:“祖母,我来迟了!”

宋老夫人打眼一看他俊秀的脸庞热得通红,身上穿的群青色绉纱袍子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粘住胸膛,额上还挂着汗水,顿时心疼不已,连声叫道:“慢点慢点慢点——莫要急……先过来叫我给你擦一擦汗!”

就把卫长风叫到跟前,亲手拿帕子给他擦了汗,又叫人把冰缸暂撤两口下去,免得卫长风正热着,骤然进了太凉的屋子,把热毒逼在体内发不出来。

卫长嬴见卫长风喘息略平,忙先问道:“长风,你方才在哪儿?怎的来晚了?”

卫长风就着祖母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才道:“我小睡了会,不想竟是睡迟了,一路跑过来的。”

宋老夫人一听,忙嗔道:“你这孩子,迟了就迟了,身体紧要,却这么跑做什么?”又说他身边的人,“这些人也不知道看着点,就这么叫主子一路奔跑,万一摔着了,他们也担当得起?都是些不用心的东西!”

叫陈如瓶,“一会你出去敲打敲打!别以为主子年纪小,就可以奴大欺主!”

卫长风笑着道:“哪儿欺负得了我?之前我去看了一回大姐,结果回去后乏了,就让人莫要吵我,他们听着话呢,就不敢叫我。既然不敢叫醒我来给祖母请安,那我要跑,他们就更加不敢阻止了。”

他这么说是为了给身边人脱罪,不想宋老夫人一听,更生气了:“你呀!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个刁仆的弯弯心思呢!他们这分明就是怕受罚,所以对你听之任之!这种下人,一点儿也不知道为主人着想,光顾着自己,哪里能不罚?”

正说着,外头宋夫人夹脚进来,听得一个“罚”字,下意识的问:“母亲要罚谁?”

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因为既是嫡亲侄女又是嫡长媳,对宋夫人,宋老夫人是极给体面的,先道:“你一路过来也热了罢?快吃点果子凉一凉。”

宋夫人笑着行了一礼,谢了,坐下复问:“母亲方才在说罚人吗?可是谁做事不当心?”这么问时,她狠狠剜了眼女儿。

卫长嬴这会正侍立在宋老夫人身后,见状,自恃有祖母撑腰,就朝母亲顽皮的吐了吐舌头,神情得意。

宋夫人本来看她脸上还有些赤色未褪尽,晓得是正午时候晒得厉害,心里正心疼着。见她这么不知悔改,又气又恨,暗暗的道:“这孽障,她是笃定了我舍不得怎么样她了吗?再有下次,我非……非给她好看不可!下次我是决计不会心软了!”

只是心里一面这么发狠,宋夫人也很清楚,自己这么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奈何,真到了辰光,她总是熬不过这女儿,回回都是卫长嬴还撑得住,宋夫人先心疼得承受不了,想方设法的把惩罚撤掉。

这么几次下来,卫长嬴如何还会惧她?可这孩子明年就要出阁了……这个样子到了夫家却怎么好?宋夫人正胡思乱想着,就把宋老夫人说的话听漏了一半,待她留意到时,宋老夫人已经快说完了:“……所以这样自私自利的下人,岂能不罚?”

“母亲说的极是。”宋夫人暗自懊悔之前走了神,定了定神,忙先顺着宋老夫人的话应了,复套话道,“只是……却不知道怎么个罚法?母亲可有示下?”

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你是长风的亲娘,怎么罚,要不要换人,你自己看着办罢。”

——原来和长风有关?听着像是长风身边的人,宋夫人忙又答应了,盘算着回头再细问。

心疼过了孙儿,宋老夫人这才问裴氏:“看你进来时的模样,仿佛有话要说?是什么事?”

裴氏顿时一凛,她的出身虽然不如卫家,怎么说也是五代为官、到裴氏已是第六代了。这声色不露,那也是打小学起的。何况之前进门时,裴氏明确的发现宋老夫人今日心绪不佳,甚至是有点心不在焉的。

这样的情况下,宋老夫人居然还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三媳的心思,可见这位老夫人的精明厉害!

裴氏定了定神,才柔声道:“什么都瞒不过母亲,媳妇确实有件事情要请母亲帮着掌眼。”说着就看了眼随自己来的四小姐卫高蝉,露出一丝为难之色,道,“高蝉也有十七了……”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忽然被提到具体的年纪,任谁都明白是什么缘故。众人下意识的向卫高蝉看去,卫高蝉不禁红了脸,顾忌着在严厉的祖母跟前,不敢嗔嫡母,只好捏紧了帕子,竭力做出一副目不斜视气定神闲之态来。

宋老夫人一听这话,却不知道怎的,目中竟是厉色一闪,把宋夫人与裴氏都吓了一跳!

过了片刻,宋老夫人才敛了气势,淡淡的道:“我晓得了,这件事情我心里也有数,毕竟长嬴还没出阁呢,急什么?”

显然裴氏的话不知道哪里叫宋老夫人恼了,“急什么”这三个字说得裴氏一噎,卫高蝉更是听得站不住脚,脸上涨得通红,差点就要当场掉下泪来!

其实卫长嬴虽然是长房嫡长女,在长房也被叫成大小姐,但实际上照着卫焕膝下孙女辈的排行应该是二,照着整个瑞羽堂一支的大排行却是行三,两种排法,都是恰好就在卫高蝉之前。

之所以如此,当然是因为卫郑鸿身子太弱,宋夫人过门九年才生了卫长嬴。是以二房的嫡长女卫长婉上头有两个胞兄,却还是成为瑞羽堂这一代的长女。

然而也正因为卫长婉有两个胞兄,在卫长嬴、卫长风不曾出生前,卫盛仪以为卫郑鸿多半子嗣无望了,曾私下里向卫焕提过让自己的嫡次子过继给大房——这件事情,没有瞒过耳目通明的宋老夫人。

在宋老夫人看来,这自然是卫盛仪觊觎着本该属于嫡长子卫郑鸿的瑞羽堂和常山公之爵位,而且还诅咒卫郑鸿无子短命。

那时候宋老夫人本来就担心着唯一长到婚后的亲子,自是勃然大怒!卫盛仪冒着瓢泼大雨,足足在老夫人跟前跪了四天四夜,又有卫焕帮着说话,这才揭过。但从那之后,宋老夫人明着就对二房看不顺眼。

卫长嬴出生后,宋老夫人仍旧记得当年的事情,故意让自己身边的人和大房的下人,全部称卫长嬴为大小姐。对真正的大小姐卫长婉,则是轻描淡写的称为婉小姐,不但让下人直呼了卫长婉的闺名,这称呼听着还以为是外头寄居在卫家的小姐呢。

可见宋老夫人对二房的怨念之深。

而照着瑞羽堂排行是四小姐的卫高蝉,比卫长嬴只小了两个月。

卫长嬴尚在襁褓时,卫焕致仕还乡。还乡前,偶然见到上柱国之一、太傅沈宣当时年方三岁的嫡子沈藏锋。因觉沈藏锋虽然年幼,却气度不俗,许他来日必有成就,遂与沈宣提起婚姻之事。沈宣就拆了一对腻叶蟠花纹的玉佩为信物,为沈藏锋聘下卫长嬴为妇。

去年沈家使人到凤州,与卫家约定来年沈藏锋加冠之后,亲来凤州迎娶——是以卫长嬴如今只需备嫁即可。但卫高蝉就不一样了,她和卫长嬴同岁,是三房的庶长女,虽然因为嫡母重视名声,没有亏待她什么,但婚姻上本来就要低嫡女们一头的。

本来早在几年前,就要开始议亲了。奈何卫高蝉的生母在她十四岁上去了世,本朝重孝,即使生母卑贱,去世之后,其所出子女,三年之内仍旧是禁嫁娶的。

卫家这样的门第,尤其重视这些,所以卫高蝉拖到前两个月才出了孝,裴氏又到今日才提了起来。

但显然,这提起来的机会很不好。

因为宋老夫人突如其来刻薄的话语,让整个堂上都一静,宋夫人只得给女儿使个眼色。

卫长嬴会意,笑着拉起宋老夫人的衣摆,撒娇道:“祖母这话,倒仿佛要迫不及待的打发了我出阁一样,我在家里陪着祖母不好吗?”

“哪有女孩子家到了年纪不嫁人的?”宋老夫人果然给嫡亲孙女面子,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语气却明显的缓和了下来,到底给了三房一个台阶,道,“你是如此,高蝉也一样,我心里都有数,总归不能误了你们的。”

裴氏暗松一口气,赔笑道:“原来母亲已经想着这件事情了,却是媳妇不好,竟到今儿才来禀告母亲。”

宋老夫人淡淡的道:“这也没有什么,我今儿有些乏,回头再议罢。”这就是要赶人了。

宋夫人与裴氏闻言,自是有眼色的各领子女告退。

然而宋老夫人撩起眼皮看了眼宋夫人,又道:“羽微留下来与我揉一揉肩。”

羽微是宋夫人的闺名——众人一听就是宋老夫人有事与宋夫人商议了,裴氏眼中划过一丝羡慕,但也知道宋老夫人对自己所出的大房和其他房总归不能一样的。

更何况,宋夫人还是她的娘家侄女。

所以裴氏虽然羡慕,也只是想了一下,就神色如常的继续告退下去。

她却不知道,宋老夫人这次留下宋夫人,说的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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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斋、名号

    古今不少文人学者喜欢给自己的书屋(又称书斋)命名,以表明志向,寄托情怀,或自警自勉。这些饶有情趣的室名,给人以有益的启示。陋室这是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居室兼书房名。诗人曾专门写了篇脍炙人口的《陋室铭》,以描绘自己书斋的简陋,表现自己高洁的志行和安贫乐道的情趣。老学庵这是南宋诗人陆游晚年的书屋名称。此名表达了诗人活到老,学到老,生命不息,学而不止的精神。七录斋明朝著名文学家张溥,年幼时酷爱读书,凡是所读的书必定亲手抄写,诵读数遍后烧掉,然后再抄,再读,再烧,这样反复六七次,因此他给自己的书房取名“七录

  • 王阳明:愿你自己成为太阳,无需凭借谁的光

    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困境、有挣扎、有痛苦、有迷茫。经过层层磨练之后。愿你自己成为太阳,驱散万里乌云,照亮来处去处,纵然身边无人守候,也可以拥有温暖自己的力量。1、你对了,世界就对了五百年前,王阳明历经生死劫难,在贵州龙场悟道归来,行到洞庭湖时,他的学生冀元亨请教老师,何谓“心即理”。王阳明笑而不答,唤书童取来一本《战国策》,翻开第一页,是一本战国详细地图。阳明把地图扯下来,撕成一张一张的纸片,然后递给冀元亨,让他重新拼接起来。这是一张战国初年的地图,除了我们熟知的七国之外,还有中山、鲁、邹

  • 饮冰室集宋词对联

    黄秋岳《花随人圣庵摭忆》记云:“前人集词为联,多摘四字、八字为对偶,至多十余字,师曾始专集姜白石词为长短联语数十。记尝一日过予,举《扬州慢》中‘波心荡冷月无声’,谓可对《琵琶仙》‘春渐远汀洲自绿’否?此联后竟缉成,警彩绝艳,即任公先生后此所举者也。”任公梁启超受陈师曾的启发在病榻前,以读词集联消遣,集成二三百副之多。“去年在陈师曾追悼会会场展览他的作品,我看见一副篆书的对联‘歌扇轻约飞花,高柳垂阴,春渐远汀洲自绿;画桡不点明镜,芳莲坠粉,波心荡冷月无声。’所集都是姜白石句。我当时一见,叹其工丽,

  • CCTV:一首孤独了300年的小诗,一夜之间,亿万中国人记住了它

    《苔》清·袁枚“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首20字小诗《苔》被乡村老师梁俊和山里的孩子小梁在《经典咏流传》的舞台重新唤醒孩子们最朴质无华的天籁之声唱哭了庾澄庆和曾宝仪也让亿万中国人都在这一刻被感动“我觉得这群山里面的孩子身边所拥有的资源是很有限的可是他们却有着最纯真的爱。”梁俊老师就是想通过这首诗告诉这群山里的孩子们“我们即使拥有的不是最多但依然可以像牡丹花一样绽放我们不要小看了自己”梁俊老师给了孩子们希望的种子于是,种子种在了每一个孩子的心里在他们的生命中开了花说是乡

  • baby家年夜饭12个菜大鱼大肉,明星狂吃不胖竟然用了“过年减肥法”!

    春节期间,所长的朋友圈里只能刷到两样东西,红包和年夜饭。泥萌说说这些人的举动,在过年还要保持体重的所长面前,是多么不要脸的行为!!天南海北、飞禽走兽、各大菜系,通通都有...所长边看边默默的流口水明星以前也没少晒过自家的年夜饭,到底明星过年吃什么呢?黄教主以前就晒过和baby一起在姥姥家过年的照片,这一大桌子菜看着相当丰盛所长数了一下应该有12个菜,四世同堂的画面既热闹又温馨再来看看厨艺高超的黄磊老师,估计他们家的年夜饭也算是大家的一个标杆了色香味俱全,有海鲜,有肉,有蔬菜,营养和卖相都很好,估

  • 《爨宝子碑》原石,太震撼了

    爨宝子碑原石附:爨宝子拓本局部《爨宝子碑》,全称为“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墓”碑。乾隆戊戌(公元1778年)出土于曲靖县城南70里的杨旗田(今麒麟区越州镇)。咸丰二年(1852)移置曲靖城内,现在存于曲靖一中爨园内爨碑亭。碑首为半椭圆,整碑呈长方形,高1.83米,宽0.68米,厚0.21米。碑额题衔5行,每行3字;碑文13行,每行7—30字;碑下端列职官题名13行,每行4字。全碑共400字。除题名末行最下一个字残缺外,其余均基本上完整清晰可见。碑左下方刻有咸丰二年七月曲靖知府邓尔恒的跋,记录

  • 人世间最美的法缘——“师徒缘”

    师徒缘布施有句话说:年复一年地禅修,不及忆念师父的一刹那。这是很深奥的道理。一个真正的修行人,迟早会遇到自己的师父。当多生的那份缘成熟师徒相遇,弟子的内心总是有莫名的触动。或悲怆,或欣喜,或释然,或感伤难以言表。多数是师父找弟子,有时也看似是弟子找上门来,但师父心中自然明了。当师父一眼认出了弟子时,而你却全然不知。师父会以特殊的方式来点化你,使你自己来到师父的面前。接下来是艰难的磨合,总要两三年的时间。如果是你真正的师父,他也许会责骂你,摆布你,冷落你,抬举你,宠爱你,放任你,经过不断地热炒冷拌

  • 黔中文学‖何尘: 鸡冠花

    微刊鸡冠花作者:何尘随风潜落墙角沉沉入睡听到蛙鸣大地它探出了头夏绵绵烈日足足两月玉米失望的微笑在风中摇曳不能选择活在互补的自然众生面对苍天的无奈它精神茁壮存在就有它的价值鸡冠花伴我整个夏天秋她依然灿烂鸡冠花(二)好花何需绿叶衬深秋金黄的野菊花静静地抓紧刺篷学着蒲公英的样子准备起飞九月阳光懒慢大地进入休眠期深远宁静院坝边坎子上风的脚步厉经数月的跋涉奔跑着来到了故乡点亮夜空沐浴秋阳兴奋地分享时令带来的震撼九月火红的九月敞亮的心冬注定没雪何尘,开阳人,生于七十年代,九四年参加工作,现在城关镇南凉小学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