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信息:
新闻
频道
您的位置:首页 > 新闻 > 热点新闻 > 正文

天下第一宗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2017/11/3 20:54:28 来源:网络 []

小说:天下第一宗

第011章: 传镜血污衣

符越飞越快,似乎,还有一段回忆,他急切地要能想起来。说明http://www.95lady.com/

  “我还要听祖师爷的故事!”

  “好,好。爹爹的爷爷的爷爷,当年是看着两位祖师爷长大的。素天心小姐啊,心地善良,锄弱扶强,最喜欢满世界地乱跑,带回一堆又一堆的古怪礼物送给爷爷的爷爷……玄虚子少爷啊,却是爱呆在山里,很温文的性子,助人为乐,最宠着天心小姐的,比我们爷爷的爷爷还要宠她……”

  “爷爷的爷爷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

  “是啊,当然一直在一起,我们爷爷的爷爷,是从小照顾他们长大的老仆人啊!所以,两位祖师爷创立了天心正宗后,爷爷的爷爷呢,就成了天心正宗的传镜大长老,一代一代地往下传,帮两位祖师爷,永远地看守着这个天心正宗……”

  金正大长老。

  极熟的名字,极威严的容貌,却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笑容满面,象是对着世上最值得宝贝的珍奇。

  心中一痛,又是一阵温暖,想起来了。

  那是……爹爹啊!

  那一天,也在玩着这样的飞符游戏。天是蓝的,青草的香味泌在空气里,说不出的惬欣。天下第一宗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指上灵巧地结着法诀,随心所欲地控制着符纸的方向,他是在等着爹爹回来,他要让爹爹看一看,自己对符法的操纵,又更进了一步!

  然而宗主来了,让别人离开,带他去见娘娘的尸体。他开心的笑容像气泡一样碎裂,只留下水渍,在脸上。

  宗主夫人也来了,又让他去见爹,他怕,怕见到爹的尸体。幸好爹没事,像平时一样稳稳坐着。于是他大哭,为了悲伤,和恐惧后的放松。

  爹却一掌击来,不许哭,他说。

  他一向听爹的话,然而这次止不住,因为爹说自己也要死了。来自http://www.95lady.com/

  爹死了,你就是第六任传镜大长老,你知道长老要做什么?

  知道,如果宗主被天心四将废去,传镜长老要册立新的宗主。

  那你还哭!又是一掌,伴着爹的骂声。哭哭啼啼的孩子,能做这样的大事?

  他怔怔的,一半怕,一半是隐约的恐惧。爹说的没错,宗主天心正宗的宗主,要他来册立,他能吗?做得到吗?

  那一年,他十一岁有余,十二岁未满。

  金正的伤其实很重,重到连带他过来的宗主夫人司马三娘,都不信金正大长老能支撑着回来,抱着爱妻的尸体,踉跄地冲回天心大殿。她是宗门内医术最高明的人,所以,只略看了眼伤势,便叹了口气,让人扶金正进了传镜长老的密室,自己亲自去带来了金光。

  “明天,天心正宗会有一个最年幼的传镜长老……”

  那是密室大门关闭前,金光听到她含泪对燕赤霞宗主的低语。原文95lady.com

  那次爹给了他一巴掌。十一年来,爹爹第一次打他,却也是他唯一一次,没法遵从爹的教诲。

  爹爹就要死了。

  “仔细地看,我的孩子,记住爹爹的伤,记住爹爹……是怎样地死去!”

  爹爹的声音,仍如平时一样平静,边说边解开了外袍,让自己受的致命一击,显在哭泣不已的孩子眼前。

  他只是个孩子。

  他很害怕,怕那翻裂破碎的肌肤,怕那粉碎苍白的骨屑,也怕那蠕动抽搐的脏腑。可他不能不看。天下第一宗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那是爹爹的命令。

  血从胸腹间那个巨大的创口里渗出来,是暗紫的黑色,浓腻地象是池底的淤泥,发散着中人欲呕的恶臭。他死死盯着那伤口看,看着爹爹的生命,被这道巨大创口慢慢带走,看着爹爹的身子,由坐得端正,慢慢变得佝偻,慢慢无力地靠倒在墙壁上。

  不能看。不忍看,可是,他却一定要强迫自己去看!

  爹爹看着他的倔强,欣慰地微笑了一声,但更多的,却是不舍与歉然。

  “孩子,见过妖魔吗?”

  “没有……”他才十一岁,刚学会最基本的符法,稚嫩的双肩,不足以担当起降妖除魔的重责。

  “你见过……被妖魔杀死的人吗?”

  “见过!”这次却是斩钉截铁地肯定。来自http://www.95lady.com/虽然战死者被抬回时,总是避着年幼的弟子,但总有偶然。更何况,他刚刚才见到与妖魔同归于尽的母亲的尸体。

  “很好,你看着爹,记着,你娘,你的爷爷,还有天心正宗历代来的无数弟子,都是像爹这样战死的……你知道,这次爹和娘,为什么要外出除魔吗?”

  “是宗主的命令……”

  “错!”

  又是一巴掌击来,却不疼,爹的气力,已随着血渐渐流失了去。他又想哭了,只得拼命忍着泪,爹爹会不高兴的。

  “因为爹娘不去,天心正宗的弟子不去,那边一座上万人的大城就要被妖魔毁了。那些凡人,会……会死得比爹更加痛苦……孩子,你明白了么……明白我们天心正宗是做什么的吗?”

  “是,孩儿明白!”

  “爹爹要你记住的,不是记住爹爹一个人的私仇,而是要你记住天心弟子的责任,尤其是……我们金家的责任!”

  强撑着,爹爹坐正了身子,拈诀施法,传镜长老,自有传镜长老的传承,

  光华流转,密法施出,精气凝聚,结成一面古朴的小镜,再从爹爹手上散开,化作一抹光芒,隐入了他身体的血肉里。然后,爹爹一字字地述出密法,让他反反复复地背诵施为,一次次将这古镜从血肉里炼出,再一次次散开收起。

  “天心正宗弟子金光听令!”

  “是。”

  “自今日起,你便是天心正宗第六代传镜长老,与天心四将共掌宗主废立之权。一旦宗主失职被废,你便要与四将相协重立新主,以传镜长老的法器褫夺旧宗主天心灵镜,强行传承予新一任的合格宗主!”

  “是。”

  “宗主不幸战死,未及传承标识者,若已指定新宗主,传镜长老谨遵故宗主遗命;若未指定新宗主,传镜长老须与天心四将合议,五人一致,始可确立可传承的宗主人选,二者俱不得自作主张!”

  “是。”

  他跪在爹爹面前,仰看着爹爹痛苦得有点扭曲的面孔,将爹爹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头。

  他一向是懂事的孩子,他不要爹爹临去时还放心不下,他要成为金家最合格的子孙,他要成为天心正宗最称职的传镜长老

  可成为最称职的传镜长老,仍不是金家子孙最重要的责任!

  “金家第六世传镜长老金光,记得有关七世怨侣的祖师训敕么?”

  “孩儿记得。怨侣转生七世之中,人人得而诛之。遇而不诛,与私降魔道同罪。察访不力,与背叛宗门同罪!”

  “金家第六世传镜长老听令!”

  “弟子在。”

  “祖师爷遗命,金家世代持掌传镜法权,监守天心正宗,故赐金家子孙特权,世袭秘密监察使一职,监督天心正宗诛灭七世怨侣,于此事上不受任何宗门法规约束!”

  他愣住,爹呛出一口血来,却制止他伸手来扶。

  “孩子,你不需明白太多,只要记住,将爹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牢记心中。将来的你,才会明白到底要担负什么样的责任!”

  放缓了语气,爹一字一顿地吩付着,那些话,便从此刻入了他的心头,成为他这一生重负的源头。

  “秘密监察使,因七世怨侣而立,随七世怨侣而终。一生之中,只可因一件事表露身份,那便是七世怨侣。传镜长老本不得兼任宗主,但若宗主对诛杀七世怨侣之事有所迟疑,背叛懈怠,当任的传镜长老,便须动用监察使之职权,当即废除宗主自立,继续完成祖师遗训记下了么,说一遍给爹听!”

  “监察秘使不得表露身份,唯有宗主诛杀七世怨侣不力时,便须废去宗主自立,以完成祖师遗命。”

  他复述了一遍,忍不住问道,“但宗主怎会做出违背祖师爷追杀七世怨侣遗命的大逆之举?”

  “从你祖爷爷那代起,到爹已历五代,没有一任宗主作出这等违逆之事。但你要知道,金家子孙的身上,是重于一般弟子的责任,甚至远重于宗主……那不仅是祖师爷的遗命,更是金家祖先对祖师爷的承诺!”

  他咬牙,用力叩首下去。血从额角溅落地面,他的目光里,也从此多了一份和年纪不相称的决绝。

  “金光明白,金光定不教祖师爷和金家列祖列宗失望!”

  爹又笑了,向后靠到墙上,灰败的脸,没有一丝的血色。

  “孩子,过了今天,你就是传镜长老,是秘密监察使,或许,还要负担起天心正宗……七世怨侣到你这一代,将完成第七代转世,一旦让他们成功引下天魔星魔气,世间将万劫不复。爹本想活得更长一些,在自己的手里,完成祖师爷的遗训。可惜……爹不能看着那些凡人去死。守护人间是天心正宗的责任,任何天心正宗的弟子,都不能找借口逃避这个责任……”

  他抹去泪,用力点头,他要将爹的每一句话都记住,那也是他,这一生决不能放弃的责任了。

  “你还是个孩子,而爹,却要让你亲眼看着爹死。爹很残忍不是吗?可你要除魔,要诛杀七世怨侣,要守护被妖魔威胁的人间,要……将来要做的事那么多,爹爹,必须让你学会什么是坚强……”

  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那么冰冷,颤抖得象深秋的叶子。他知道爹很痛,濒死前的痛苦,从神色间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然而爹却在笑,看着他,温和地微笑着。然后,象他很小很小时那样,爹爹轻轻地给他说起了故事。

  他最爱听与祖师爷有关的故事。

  “素天心祖师爷,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奇怪的风土人情。比如黑得象木炭的凡人,将牛当成神来拜的教派,一夜之间沉入大海深处的大城……”

  “玄虚子祖师的书房里,竹简帛书,一路高高地堆到了屋顶。我们爷爷的爷爷,最怕的就是给他整理书房了。玄虚子祖师啊,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可有谁弄污了他的书呢,他就一定会非常生气……”

  声音越来越低,爹的手滑落了下去,悄无声息。

  缓缓跪下,白色的雾,象受了牵引一般,急先恐后地向他涌来,一切的过往,陡然变得清晰。

  长街上的疯颠,那并不是初始……燕赤霞来要求练两极箭,他不肯,也不屑于和背叛了祖师遗训的前宗主合作。可天心四将肯,率着众弟子离开,他因燕红叶的任性而来的偏激,使他们不再信他。

  不信?

  没有关系,他继续练天心奥妙决不是为了天心奥妙诀可以成为宗门第一人,而是因为,他要用祖师爷的第一道术,来完成祖师爷留给金家的遗训!

  走火如魔,步了走火入魔的白发红叶的后尘。

  那时就已经疯了,黑发转成深红,在天心正宗的大殿上独自狂笑着。

  “我是对的……”

  那个疯子如是说,却仍记得一些事,于是去了长街。七世怨侣,祖师爷的遗训。

  可已经走火入魔,不知主动抗御魔气。

  被魔气中和,再用不了天心奥秘诀。

  于是更疯。于是,被嘲笑他是成魔……

  毕生守护人间的努力,最后的结局是成魔?

  他知道自己没有,他要使出天心奥秘诀来证明,可他使不出,颠倒混乱里,甚至忘了修炼的顺序。

  扭曲的画面涌入脑海,叫跳着大喊“天心正宗万岁”,“天心宗主万岁”的怪物,追逐着家禽鸟兽,自以为除魔却被围观者任意嘲笑的疯子,污垢肮脏的无休止流浪,尽一切可能偷取纸张笔墨朱砂画符的本能……

  祖师爷……这是你们的惩罚吗?惩罚金家不肖的子孙,没能完成遗命阻止七世怨侣的不肖子孙!

  叩下头去,一个又一个,由慢而快。

  “祖师爷,你们是要告诉金光,我错了吗?是,金光没有能完成祖师爷的遗训,没有能杀死七世怨侣,阻止天魔冲七煞……金光错了……”

  精神渐渐恍惚,这是他的识海之中,所谓气泡,不过是他被疯狂粉碎了的记忆。二十年来,狂乱占据着他的思绪,领着一具躯壳东奔西走,演尽了荒谬绝伦的丑态。而这些记忆,他死不愿忘的这些记忆,却在识海里深深地沉睡着到如今。

  “让金光醒来,祖师爷,这是你们更深的惩罚对吗?但祖师爷啊,你们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能让金光的错,金光的疯颠,玷污了整个天心正宗!”

  “不,祖师爷不会错的。金光明白了,明白了……”

  他惨然而笑。是的,天心正宗的名声不能让他毁了,所以他被这些莫名而来的浓雾带入识海,唤醒他,让他自己了断。但……这毕竟是识海之中,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行动。要怎么办,怎么办才能完成祖师之命?

  “对了,天心灵镜还没有传承。”

  天心灵镜,宗主的标识,除了宗主传承给下一代宗主,就只有传镜长老能强行剥夺。但是这一代,他作为世袭传镜长老,又以监察秘使的身份褫夺了燕赤霞的宗主之位,所以……所以……

  他一笑。

  历代宗主的传承法器,天心灵镜也有着不为外人知的秘密。它能中和魔气,令配带者对抗魔道时多上一层保障。它还藏蕴了充足的灵力,可供宗主在紧要关头发动保命。当然,也可以用来……自裁谢罪。

  也许,这才是祖师爷真正的用意?

  但没等进一步行动,又一道白芒破空而来,将他整个的识海,彻底锁进了一片静谧之中,他跪在地上,连控制识海中这个自己的气力都不复存在。

  “祖师爷,你们到底想让金光做什么!”

  有一道灵识断续传来,熟悉得莫名的亲切,只是像是耗尽了法力,却仍从无尽的远处,竭力想挤入他的意识里。熟悉啊!是天心正宗的法力,是……来自天心正宗的灵识?他一凛,全力分辨起来。

  “我……天心……城有变……魔……守护……”

  天心?天心祖师?

  灵识断去,那一份明显的欣悦,仍留在他的识海里。金光一跃而起,这才发现,狂乱早不复存在,记忆又凝回了一个整体。不知何时,那白芒扩大,已将他整个识海,重新融铸了一遍

  是了,世间有变,群魔乱舞,天心正宗衰败……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之前是祖师爷对他的惩罚,也是对他的磨练。既然祖师爷要他忍辱偷生,他就决不能死!

  “祖师爷在上,不肖弟子金光,定当将功赎罪,重整门户,守正辟邪,匡扶正道。待天心正宗重振之日,才是弟子自裁向祖师爷请罪之时。”

  思绪越发清明,感觉向外扩大,麻痹之感,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定身术?他有些讶然,用力地挣了一下,于是,一声喜极的叫声,便当即从身边响起!

  “大叔你能动了,终于……符咒的时效,终于是过了……”

 

第012章: 局慎行危

置身的是一个大得过了份的地下室,层层叠叠不知抛着多少尸身。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个少年一手扶着自己,一手拉着一个女孩,脸上全是真诚的喜悦。这少年,有那么一两分的眼熟呢,除了气宇不对,竟然很象很多年前……

  目光一寒,但随即想了起来。

  “是疯颠时收下的弟子……是叫夜名吧?也有一个夜字……”

  稍一凝神,平生的过往,点点滴滴,连二十年的狂乱,都再无一丝遗漏,清明得让他窒息。金光咬紧牙不语,脸色越发苍白,神色却仍维持了一片习惯的漠然。

  只是这少年的相貌!

  他暗自有些警觉。二十年了,浑浑噩噩,也不知当今人间,到底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就目前所见,堤破人亡,魔气冲天,更甚阿鼻地狱。魔焰复炽,那是断无疑问的了。

  是又凝成统一的整体,还是,仅凭了本能的凶残?

  右手缩在袖里,暗自取了一张符。实在是有些像,他不放心,魔道何等诡计多端?万不可大意。借了足下的一绊,他向前跌了一步,符已拍在夜名身上。但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夜名叫了一声“大叔小心”,急伸手扶稳了他的身子。

  确实是个普通的凡人。

  将相识以来的情形默想一遍,夜名这少年,不象有什么用心呢。对颠狂的疯子,又能算计出什么?再看夜名一眼,见到的,是真切的关心。他不由心中一软,暗地收回了符纸。不论是不是,也不论当年如何,但这一世,眼前这少年,只是普通人,对人间没有任何威胁。

  天心正宗的责任,是针对七世怨侣的。如今七世已过,又何必太在乎一个有点相像的凡人!这样想着,他莫名地一种轻松,转头向出口外看去。

  出口外斗得正激,熟悉的法诀叱喝,逼人的鬼气怪嚎,让他有一种奇异的亲切,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陌生。象是离乡多年的旅人,突然回到了故里,却发现,比惊喜更多的,是情怯和徘徊。

  夜名没敢走出去,拉着他伏在稍干净的地上。空气里残余的灵觉,让他当即判出这地下室原来的用处。收集怨气的封印空间?魔物好大的手笔。可收集如此多的怨气,这些妖魔,打的是什么主意?

  夜名紧紧按着他,想来是怕他象以前一样,胡乱冲出去降妖除魔。他不动,由着夜名按住,目光冷肃,认真看着外面的搏杀。

  记得被吸入这空间之前,殿外只有天心正宗的门人吧!那边是青龙,那个白衣男子,是玄武。再看一会,怒气从他心头腾起,不禁低哼了一声。这一干门人,配合时手忙脚乱,衣饰也杂乱无章,青龙玄武,这二十年来是怎么调教弟子的!

  殿外也有剧烈的法术拼斗声传来,间或爆出的道力魔气硬拼,激起飞舞的珣丽火光,从残垣洞隙间划过。那样艳美得有点造作的法力,是决不会属于天心正宗的。既与魔道生死相搏,想来也是正道中人,只是,什么时候起,有了与天心正宗一样强大的道门了?

  人与魔,激斗正酣。

  墙壁早毁得不成模样,三十来名弟子结成方阵,受伤的青龙端坐正中指挥,玄武站在最外围,正面硬接一名麻衣怪物主持的强横攻势。方阵四周鬼影盘旋,僵尸横行,纠葛不休,道光黑雾,此消彼长,明显是落了下风。

  殿外忽地一声脆笑传入,在鬼哭激斗声里分外明显。有女子拉长声音叫道:“流云宗主,你自己说,天心正宗该怎么谢我灵月教如非枫灵姐发现那道破空白光,你又偷偷蹑在我们身后,这一帮天心正宗的弟子门人,今晚可全得成了鬼腹里的点心了!”

  随了女子语声,一阵“万影合一”的整齐叱喝传出,便万道霞光迸出,化作无数月白色光点疾飞入殿中,在激斗中的人、魔头顶化结成大网,飞速笼下,再猛烈地爆炸开来。但殿外一声大叫,也随之急急响起:“喂喂喂,别将我的门人也当幽鬼打呀!”

  “结阵护身!”

  玄武见势不对,才喝出一声,震天价的霹雳声,已在爆豆似地炸开。只见精芒电射,电火星驰,眨眼间,火浪般地涌遍全殿。这一下,连重伤的青龙都奋力起身,拈诀出符,助众弟子全力向上抗衡火网。

  轰轰轰轰!

  咯喇喇!

  暴响声里,道华夺目,夭矫腾挪,所到之处,魔氛尽散。倒非来者法力如何高深,而是在殿外一边搏杀,一边设阵蓄积法力,此时一股脑击将进来,既打了众魔物一个措手不击,又大有以逸击劳之效

  那麻衣怪物在光网成形时,早一声尖啸,率了自己的几名直属远远避开。此时一边驭风疾遁,一边回头张望,见殿里幽鬼几乎被一举灭尽,仰天怒嚎一声,意极愤怒,却终于没转身再拼,只将锐声从遁去方向高亢地传回:“灵月坏本贤者大事,本贤者他日定当拜会,以雪此番被袭大耻!”

  锐声传至,淹没在殿房倒塌的巨响声里。不堪法力激荡冲撞的无名庙殿,终于轰然粉碎在当场。

  呛人的尘埃从出口处席卷过来,伏在地面的三个人,更灰头土面地看不出本来模样了。夜名挡在金光和那小女孩前,强忍了半晌,终是被呛得大咳起来,“咳咳咳”连声不止,令外面的一干人等,齐齐回头向这边扫了一眼。

  方才神庙的塌下,一半与玄武青龙等人有关。自称灵月教的来人,那火网虽声势骇人无比,实则中间留空了一大块,正堪堪让过这三十来人结成的方阵。只是当时起变仓促无比,谁又来得及细察?天心正宗法力向上发出,便给了这千疮百孔的殿房最后一击。

  站在不远处的数十名月白衣衫的男女,见状齐齐施法避开飞扬的尘土。一名素衣少女挥袖驱开飞灰,夸张叫道:“流云宗主,你的门人好杀气好身手,拆房拆屋的本事可比诛魔来得高明多了!”这话是对一名衣男子说的,很有一两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玄凤若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女子,正是岭南打过交道的的那个灵月教女弟子小倩了。

  她的师姐海枫灵也在,衣饰仍是原样,很接近传说中的天心奥秘诀修炼者燕红叶,令一眼看过来的青龙玄武大吃了一惊。而小倩的几句话,更成功让他们注意到了一名一个劲往阴暗处躲去的劲装男子。

  “宗主!”

  顾不上计较那女子说话的带剌了,青龙玄武从牙缝里迸出一声全是恼怒的敬称,跟着哗啦啦一片响,残存的天心正宗弟子,已在天心二将带领下跪倒了一地。

  “弟子等参见宗主,请宗主为弟子们主持大局!”

  整齐划一的参见声里,劲装男子苦着脸瞪了小倩一眼,知道打算继续隐匿行踪,既能暗里照应门人,又能免去被死缠不休之苦的主意是行不通了,只得笑嘻嘻地抬手向众人打了个招呼:“这个,不必多礼,尤其是青龙,你伤得不轻……玄武,你速为青龙觅地治伤吧,本宗主要先行去追查魔踪,察明一切的来龙去脉再作计较!”

  “宗主!”

  青龙一口血喷出,吓得那男子再度忙不迭地站住,心知这最死心眼的门人,将他的话全然想到到别处,只得摆手连道:“说你伤重你还死撑!我不是在这么?算了,诸事以后再行彻察,你先治伤再说……”见青龙等人不依不饶地跪地不起,他头疼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一句,“真是的,这青龙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讨厌。如今是一照面,我任一举动,他都会当成要开溜的先兆!”

  这男子,便是天心正宗这一任的宗主赵流云了。

  四日前,他好容易甩脱了青龙等人,继续自己的南行之旅,只因他得知自己想找的人出现在岭南过。青龙一味当他贪玩,倒也冤枉了他自南郭镇见到自称灵月教弟子的海枫灵之后,他又喜又忧,岂还有半点再贪玩的心情?

  喜的是,红叶转世后果然不负旧约,忧的是,这转世后的小师妹,前事忘得一干二尽,对自己,却和上一世初见时一样的毫不客气。但那又如何?这世上的千般事物,万般得失,也都比不了这女子的一笑一颦……

  找到她……跟着她!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抱了这份心情,终于看到海枫灵一行人急赶潇湘时,他狂喜下便也折回走了回头路,一路跟踪,生怕少看上一眼,这个转世的师妹,就会再弃自己而去。直到这一夜,陡然河堤溃毁,魔焰冲天,二十年中前所未有。他震怒下出手救人,追踪查探来由,才让海枫灵等发现他一直藏在暗处。

  这时有白光贯天,径向一处高坡落去,所挟的精纯道力,令灵月教等人大骇之下,当即追踪查看,也顾不得甩开这个行事莫名其妙的的天心门主了。想不到一路且战且行的结果,竟是发现了大批妖魔,并和一批被困的天心正宗弟子。

  魔物当前,同属正道,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人家宗门的一宗之主也在?

  于是灵月教救人,而他,见一干弟子无恙后,想追上魔物彻察一番的念头更是大炽。毕竟自天魔星陨毁后,人间太平了几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妖物横行的惨祸,一路看来,伏尸无数,连天心正宗这样的修真者,也险险不能自保,如何教他不郁闷心惊?

  没奈何捉久了迷藏的门下,非将他的说话往别处联想,他也自知,做了二十年不负责的太平宗主,急切下想取信也无从取信,正不知如何下台时,夜名呛咳之声,恰好此刻自残破的塌殿地下传了出来。

  人人回头去看,几名灵月弟子抢上前,扒开掩着的折梁残砖,露出一个几乎与未塌大殿同等大小的地下空间入口来。

  三个又是泥又是血,污得看不出相貌的凡人,便藏在入口之处。灵月教弟子,才咦了一声,两道符光,已不约而同地击过去,一如弯月,一如驰电,分别出自海枫灵和赵流云之手。

  光华烁过,夜名叫了一声,便要一个人去挡。金光冷冷地站着不动,一时间千百个念头从心中转过。二十年了,他再也没想到,自己清醒后的第一刻,见到的,竟全是曾经的熟面孔!

  三五分似魔君七夜的凡人弟子,天心四将中的青龙玄武,如今又加了个赵流云和……这样的两个女子……

  冷肃的目光,直投向人群中的那两名女子相貌虽谈上不完全一致,却刻意着了燕红叶和七世怨侣之一小倩的素常衣衫巧合么?这世上,岂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但不会是冲着他来的,一个疯了二十年的疯子……

  天心正宗!只会是针对天心正宗,难怪祖师爷,会突然通灵示警!

  符法炸开,道力将他与夜名和那小女孩裹在当中。夜名惊忙,他却不怕。查看是否有妖魔气息的符法,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之前他已内察过,体内法力乱七八糟,被牢牢缚在绛海的一个无底深渊里,就象……多年前第一次因天心奥秘诀走火入魔时一样。

  他现在,就是一介凡人,没有法力,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凡人而已。

  “金光!”敛去目光里的锐利与傲气,心平气和维持着疯子应有的木然,他冷冷对自己说了一声,“继续做你的疯子。祖师爷让你醒来后,第一眼便是见到这些人,就定是要你……不惜一切,为天心正宗查探出其中的内情来!”

  “那是妖魔收集怨气的封印空间,已被下属等毁去。当时有凡人被活生生卷了进去,青龙护法情急之下用符法助他们护体,想不到居然真救下了这几人的性命。”

  炸出的符光,证明三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凡人,随青龙破除封印的一名弟子想了起来,向宗主大声禀报。青龙一边运气调养,一边点了点头,示意此事不假。流云这便放下了心来,正好借此移开话题,免在外人前面尴尬,拍手笑道:“着啊,还是青龙你最得我心。什么时候,都是救人第一不是吗?”

  一边的小倩,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他有些着恼,忍不住接口嘲弄道:“是啊,救人第一,我们灵月圣教又何尝不是如此?可似乎有人不愿领这份情,还拆房拆屋地洒了我们一身灰……”

  “小倩!”

  海枫灵出声喝止。她毕竟是一行人里教内身份最高的,天心正宗虽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暗中相互针对可以,这般赤裸裸的冷嘲,可实在是不妥之极。

  她会有这份担心,却是全料错了流云的性格。这男子在乎这般曲曲折折的讽剌,他便不是赵流云了,反倒觉得小倩也有着几分道理,正色答道:“灵月教是名门正派,自不可能枉顾道义,出手不分轻重但当时情形兀突,岂止青龙玄武,便是我赵流云,也曾一时惊疑大声喝止。海姑娘不必责怪小倩,天心正宗于此事确实有愧,未降魔先提防同道,的确有些主次不分,猜测过甚了!”

  海枫灵脸上的客套,变成说不出的惊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小倩大乐,拍手道:“这般说法才算公允,那么本教的这般救人大恩,你们天心正宗将如何答谢?”

  流云未及回答,那边厢“哇”地一声,青龙身子一幌,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一边的玄武一愣,急伸手去扶,却见他不住向自己使着眼色,当即明白,截过话头叫道:“灵月教的援手之义,在下等铭记在心。但青龙的伤势再不能耽误,宗主,能否请你下令,先行觅地休整一番再说?”

  赵流云无辜地看着二人,忘了去答小倩,挠头说道:“下令?本宗主岂非早就说过,着你速为青龙觅地治伤?偏你们都听而不闻,还一本正经地见礼参拜,宗主长宗主短地……我说,这些烦死人的礼节规矩,就不能稍变通精减一二么?”

  青龙那口血是硬逼出来的,免得宗主由着满不在乎的性子,任意向灵月教许下人情承诺。玄武会意,也不管宗主的回答如何离题万里,口中胡说八道的附和一番,暗地里却拈诀传音,将魔物作怪杀人,操纵的竟是天魔星残余幽鬼等重大内情一股脑禀了过去。

  宗主散漫自由,不好理事,不是统率大局的全局之才,但个性任侠,不相干的人和事,撞上了往往会莫名其妙地一帮到底,甚至做出过失踪三年,只为了帮一家人找回自幼失散在山里的幼子之事。玄武自是看透了他的个性,不信他在知道这些内情后,还能轻重不分地打得出什么其他的主意。

  果然,流云一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宗主的位上做了二十年,偶尔也以国师身份参与朝廷事宜,这样的重大利害还是分得清的。幽鬼重现,说好听点,是二十年前剿灭不力,不好听的,就是欺名盗誉,诈功挣回朝廷国师的封赏了……

  他不舍地看一眼海枫灵,知道要很久见不到转世的师妹了。但一干门人伤得比想象的更重,事态内情,也似比想象的更为复杂,他叹了口气,唯有一本正经地客套,道别,带领了门人离去。

  天渐渐亮了,大奇门灭绝阵已破,洪水不复肆虐无度,但受灾百姓的哭叫声,在黎明里,仍是辛酸得令人几乎落泪。

  小倩不耐烦那些客套,注意力早从天心正宗上移开了,愣愣地听着半晌远方的哭,突然说道:“枫灵姐,我要传讯给表哥,让他责令当地剌史,认真地赈济这些灾民。真是可怜,就算魔物被我们全除了,大水过后,他们仍是没地方可住,没东西可吃……”

  海枫灵嗯了一声,没顾上多说什么。缠死人的什么流云宗主总算走了,她有太多要事须处理。比如这个被破去封印的阵法空间,腥臭扑鼻的战场,僵卧堆积的尸体……

  小倩看了一阵,见尸堆里全是普通百姓,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婴儿,心中更是一阵难受。灵月教女子居多,行止饮食,一向惯于精美雅致,与她另一个身份的生活相比,只不过多了些自由痛快罢了,何曾想过,天下的子民,会有这么多的磨难与痛苦?

  不忍再看,她向一边走去,却见灵月教弟子从地下入口找到的那三个灾民,仍留在附近没有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人,正举袖帮另一个小女孩擦去脸上污垢,小声安慰她不要怕不要哭,同时照顾着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好让他在地上坐得舒服一些。那年长男子目光一片茫然,年轻人让他怎么坐便怎么坐,疯呆呆地看上去极为可怜。

  不由自主地,她走了过去,蹲下看着。年轻人注意她了,歉然一笑,主动道:“对不起,我不是要留下来碍事的,我大叔脑子不清醒,今晚又吓得坏了,他……他坐在这儿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没关系呀。”

  她同情地摸了摸那小女孩,小女孩身子一颤,低低叫了几声,却说不出话来。她呀了一声,询问般地看向年轻人。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这才答道:“她是……是我表妹,不会说话的,你莫怪她。”

  哦了一声,小倩站起身,却又停下,迟疑地看着年轻人,问道:“我见过你么?有点眼熟呢……”想了一想,不等他回答,已从怀里取了一条绣帕,伸手去试他脸上的泥灰。年轻人大吃一惊,她却已认了出来,欢喜道:“我真的见过你!你不是岭南那个小村子里的么?怎么到了这里……”

 

第013章: 诸缘纷乱聚今时

被小倩擦去脸上的灰土,夜名第一反应,就是抱起女孩,拉上大叔,有多远就赶快逃多远。灵月教啊!天心正宗,灵月教,这些和他是没半分关系的,可大叔呢?这些宗门名字是会出人命的,只要大叔在这当口受剌激犯起病来……

  其实他早就想溜了。被两派中人证实是普通人后,双方都没太留意他们,他便悄然往无人处退去。可退了几步后,大叔突然就那么坐了下来,任他怎么拉也不肯起身。他再用力拉天心正宗正在道谢,灵月教也客套不已,不会往这边留什么神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就在那一霎间,也许是眼花了,他分明看到了大叔脸上掩饰不住的恼怒,然后一拳击在身边的碎石上,血从指节间涌出,转眼泅红了一片地面。

  “不走了……不走了,大叔你又弄伤了自己!”

  他没奈何,只得陪大叔坐下来,包扎手上的伤。大叔那一拳真不是一般的狠,血肉翻开,几乎是见骨了。他再不敢提走字,可是,难道大叔转了性,对着天心正宗和灵月教都没事,只爱对着他乱发脾气?

  不过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的吧?

  绣帕滑过额角,带着极淡的清香,而那少女提出的问题,却让他骇得心跳为之一顿。怎么来的这里?大叔烧了你们送给剌史的旗子,这才害得我不得不救了人逃命?这话是万不能说出口的……

  “我们……咳,我们是江南人,后来才迁去的岭南。大叔这几年思乡心切,脑子一天比一天不清楚。所以才想着带他回去一趟,看是不是能有点起色。”

  这几句话,急中生智编出来,用苏杭一带特有的柔和官话说出,倒也十成十的感人。夜名在江南学的手艺,这样的南腔北调,随口可以仿出十来种,丝毫不是难事。

  小倩嗯了一声,同情心大起,道:“这才进湖南地界啊!靠步行回江南,要走到什么时日才算完呢?”看看四周的残垣断壁,血渍残肢,轻声又道,“你们真是命大,昨天一夜,也不知多少人送了性命。以前老听说妖魔作崇,我以为最多象岭南那样,偷偷摸摸地作些小恶罢了,谁知道它们胆敢如此害人!”

  夜名默然,连那女孩都似听得懂了,往夜名怀里害怕地偎紧,只有金光端坐不动,全无表情。小倩想到这三人吃过的苦头,更是觉得可怜,脱口问道:“要不,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反正去一趟南郭镇后,我和枫灵姐都会回江南的总坛去。”

  “啊?”

  夜名愣了一下,正想拒绝,背后一股大力传来,不由身向下俯,呯地一声,额角撞在地上,倒似迫不及待地叩了个响头似地。他一呆,才反应过来是大叔狠推了自己一把时,小倩已带笑叫道:“好啦,你这人,愿意就愿意,叩什么头?我最不爱看人给我叩头,从小看到现在,烦也烦死了!对了,你会做什么?”

  “我……不是我,啊,做什么?我是厨子,只会做菜……”

  小倩拍手道:“会做菜是最好不过了!伙房头儿郑老大,天天抱怨大伙儿口味够刁。你去给他当下手吧,郑老大多个行家帮着烧煮,一定乐得坏了!”

  再不容分说,她拉了夜名就要走。削葱似的手指,扣在夜名的手掌上,浑不在意他身上的尘土血泥。夜名正想着怎么开口推辞,掌上一暖,从没触过的腻滑柔软传递过来。他呆了一呆,不由自主地随之站起身,跟了小倩的步子向前走去。

  一张脸蓦地涨得通红,目光下垂,落在小倩的手指上。他虽生性乐天,但毕竟多遇波折,少年起就在江南艰难谋生,受过不知多少的苦楚。眼前这女子,乌丝散垂,名贵金环束发,点漆般的眸子,更是顾盼流辉。这样的一个女子,竟浑不嫌他此时的秽臭难看,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帮着他,同情于他?

  少女素白的衣衫,在晨曦里随风飘逸,夜名心中,便也随这衣衫莫名地飘荡起来,忽而上,忽而下,忽而迷糊,忽而喜悦,如在梦中。

  忍不住再瞧了她一眼,正看到她绽开的笑靥。他心中一跳,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只盼这梦能早些醒来。却又是一阵失落,又盼着就这样梦下去,好陪着这少女,一直一直地走,走到无穷无尽的远方……

  金光神色木然地站起身,随着这两人往灵月教人群中而去,那小女孩紧紧跟上,这次没去拉夜名,反而揪住了他的衣角。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这女孩的小手,冷静地继续向前走。

  这样很好,跟着这一群人,看一看,种种门派纷争,前缘今世,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来头!

  灵月教中自有懂阵法的大行家,到了天色近午时,已将阵心被毁的大灭绝奇门阵彻底消除,再不足为害了。地下那封闭空间失了魔阵庇护,一切也都显现在众人眼前,尸骸所积,怕不下数千具,魂魄炼为怨气,与灭绝奇门阵互为因果,终于造出了这么一场奇惨的天灾。

  再全力施法,诵出教内所传的往生咒法,超渡残余怨魂重入六道,然后才催动道力,直没入地,将空间所在处硬震塌了下去,堆成了一座天然的墓穴。一切俱由海枫灵指挥,近百名弟子一一施为,各尽其责,如肩使臂。

  施法帮夜名三人清理一番,换上本教的干净衣服,小倩便引他们去见了郑伙头。那郑伙头是个极认真的敦壮老汉,衣着古怪,似是苗地的苗人,所幸说话是一口标准的汉地腔,只道:“倩小姐的吩咐,老汉不敢不听。只是烦请小姐向海坛主禀报一声,否则坛主怪罪下来,老汉可担当不起。”

  这一队人统属于海枫林所属的圆光坛,全是从总坛一手带出来的弟子,连打杂散工,也多半和弟子们有着亲戚关系,随意收留路遇的灾民,当属破天荒的第一次。但小倩是何等身份,开了口,谁敢不听?郑伙头退而求其次,起码请她禀明了坛主才行。

  小倩笑道:“放心啦郑大叔,枫灵姐那边,包在我身上了。但你对这小兄弟好一点,这可是我的朋友!”

  郑伙头连连称是,陪笑送小倩离开,转身和夜名说起话来。问了几句,听夜名应了一串江南招牌馆名,他颇是意外,说道:“倩小姐给老汉我挖到宝了?能在这些地头上立足,你手艺定不简单。这样好了,今个儿的午炊,老汉也不要你干别的,你试一下手艺,给海坛主和倩小姐添几道小菜。这两位姑奶奶,最爱的就是软腻甜嫩的江南口味了!”将专司厨事的七八名杂工都叫了来,一一介绍给夜名认识。

  金光在一边牵了小女孩的手,捡无人注意的角落站着,乱发散在眼前,隐住了冷静阴沉的目光。天下修道者万万千千,有新兴门派出来本不足为奇。但如此训练有素,指挥起来得手应心的弟子,却断非一日之功。

  又过一会,诸事完毕,大队人马往附近的城镇寻去。此时决堤的水势已退了不少,最深处也不过没在膝下而已。夜名耽心大叔走丢,过来引着金光,将小女孩抱在怀里。那小女孩伸手搂了他脖子,迷惘看着众人的行走,似乎很是不解。夜名问了她几句话,她只一个劲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说不出话,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这时日头隐去,又淅淅地下起了小雨,夜名举起袖子给女孩挡着,只觉这小姑娘很是可怜,在那般可怖的尸骨堆里,不知怎样才侥幸活了下来,更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他抹去女孩脸上泪珠,安慰地摸摸她的头顶,说道:“你不记得过去,也没地方可去。要是不嫌弃,就真给我当小妹吧!我姓夜,叫夜名,是很少见的偏姓,你就叫……叫夜小雨好吗?”

  那女孩似听懂了,从他袖下盯着雨点,显出开心的浅笑,抱紧他脖子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真正趟水行走的,只是这些不曾修过高深道法的杂工,灵月教以海枫灵、小倩二女为首,早施开身法,提气踩波而行。但见波光澹澹,细雨如丝,一干男女衣饰如画,衣袖飘然,在积水上优雅漫步,配着高扬的弯月灵旗,当真如神仙渡世,说不出的洒脱超俗。许多灾民远远望去,早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大声祈谢起来。

  “是神仙!是神仙来救灾除鬼来了!”

  “降伏妖魔,庇荫百姓,我等何幸,竟亲见神仙降凡!”

  乱糟糟的叫嚷声里,另一行人的迎来,真正将场面推到了最高潮。那行人俱是皂冠绛袍,骑了极神骏的大宛名马,旋风般疾驰过来,却偏又轻盈之极,马蹄翻飞,连一滴水都不曾溅到行走的灾民身上。

  人尚未至,声音已宏亮传到:“湖南潇水转运使,监天司湖南指挥使,共迎灵月教诸位上师,致谢上师悲愿广被,降妖除魔,拯我百姓于火深火热之中!”

  金光目光一跳,借了脚下的一绊,往灵月教众弟子处冲近了几步,小倩对着海枫灵的高兴说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耳中:“用密法传讯给表哥时,我特意提了姐姐你功在朝廷,定要给予异常惊喜的奖励不可怎么样?两名三品大员亲迎致谢,我们圆光坛,可算大大挣了面子吧!”

  大水过后,百废等兴,灵月教与官府中人客套了一般,坚辞了盛宴之请,反主动要求帮着赈灾。那监天司的湖南指挥使,本身便是道术中人,欣然道:“上师肯帮这个忙,那是最好不过了。我麾下约三十来个弟子,加上贵教门下,合力施法,至迟七日便可以改变决堤处的地势,将河水重新束回河床。”

  那名转运使也自大喜,连连赞道:“上师不矜功,不伐能,全意为民,功德无量,当真是功德无量!”他二人都是接了一位大人物密令,才匆匆赶来迎接的,原本的三分感激,也必诚心夸大到十分,何况灵月教此举,也的确对百姓们极为有利。

  话说至此,二人便不提进城了,亲自引路,在决堤附近觅了块高地作为驻所。灵月教上下一起动手,不一会便搭起宿营的帐蓬。夜名所在的杂工宿处靠近营地后,虽只是临时,仍按规据搭了锅灶,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郑伙头一番活派下来,这才发现金光疯颠颠地不可理喻,忍不住老大地不高兴,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口。但灵月教分工甚严,他忙前忙后的打理,一时顾不上问夜名这疯子是怎么回事。

  午饭却无需举火,本地县丞过来见礼,送来了饮食犒劳,伙房自乐得清闲了。夜名抽空将宿处收拾了一下,用布幔拉成两进,小雨住在里,自己陪大叔在外间,好方便里外照应。

  想一想,他又借了个浴桶,打满水放在里间,准备三人轮番清洗一下。毕竟在尸堆里滚爬出来的,仅换了干净衣服,被灵月教的人施法清了垢污,不踏实洗个澡,总觉得身上仍是极不舒服。

  金光由着夜名安排,倚在帐篷门口,暗地里,却是在打量前营的喧哗。

  他做过几十年的国师,官员品衔一见便知,监天司的指挥使竟与转运使等阶,且是真正的道术中人,本已大出意料之外。杂工们忙于活计时的闲聊,又涉及了监天司的一些来历,他见识何等老道,稍一思忖,当即明白:“朝廷依重天心正宗,无外魔道为祸极剧,势不得不使然。而二十年前表面风平浪静了,那个赵流云的跳脱性子,又定学不会在朝中左右斡旋。一来二去,朝廷各方统一了意见,索性开始收罗人才,再不必于妖魔鬼怪事上,一味依赖宗门教派。”

  但往深里一想,心中更是凛然,“如若为了不依赖宗门教派,便该一视同仁才对,何以独对这灵月教大举恭维?那小倩依稀说过,传讯给表哥为海姓女子邀功,不成这个连名字都和七世怨侣之一相同之人,竟有不为人知的高贵身份?她口中的表哥,却不知又是何等来历而且,顺利留在灵月教,主要是借了她对夜名的怜悯所至,但天下灾民万万千千,她何以轻易就被夜名所感动了?”

  他向夜名冷冷看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七世怨侣转世后,怨气消得尽了,所谓爱意,却仍是一见便可有极深的好感么?

  那边夜名铺着分发到的被褥,一抬头,见大叔正倚在门口看着自己,目光冷冷的很是反常,不由啊了一声,放下活计停住了步子。

  大叔这目光……好象是生气了!可千万别犯病才好,自己是小倩姑娘担保进来的,大叔如果闯祸,岂不是让倩姑娘为难么!可大叔为什么会生气?这儿没外人,小雨不会说话,自己也没提到降魔宗门之类……

  一拍脑袋,他想了起来,昨天忙着逃命,今天一直忙着干活,整整两天没练过道术了。以前少练一会,都会被闹得不可开交,何况干脆没练?大叔,大叔一定是生气了吧!这么想着,他不楚打了个寒颤,别看大叔只是安安静静地瞪人,天知道何时会大发脾气,追人追到鸡飞狗跳,骂人骂得声闻百里?

  就听他说了一句:“大叔,别再盯着我看了,是不是怪我没练你教的法门了啊?”金光才一楞,还没反应过来,夜名已掖好衣摆,就地一个马步扎好,双手上托,正是天心正宗入门弟子必修的养气桩法,口中在说道:“这个站一个时辰,接那个什么试力桩,再站半个时辰。大叔,我先练着,万一郑伙头差人来找我干活,你可千万别不准我离开啊!”

  疯颠时逼着他练功的记忆,金光仍是能回想得起来的,一闻此言便知是怎么回事了,好笑又好气,急扫了帐外一眼,人来人往不息,这么个古怪姿势,一定会被看到注意的。一急之下,便定住了目光走过去,一把将他推dao在地上:“不许练!”

  夜名呆了一呆,道:“大叔,你别生气啊,我不是不认真练,是这两天真的没时间……”站起来又要扎马。金光暗自恼怒,心知这练法只要被撞见,当即便能猜出与天心正宗有关。苦于不能直说,他只得佯作疯癫,推着夜名大发脾气:“不许练,你没有资格,没有!”

  夜名见他恼得厉害,反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发脾气,没有骂着大闹。记得上次那个法门,大叔不也说他没资格练么?这次不过老毛病犯了。大叔教的东西都不错,不准练了也可惜,但从此能清净点,怎么都算好事一件吧!

  但一边的小雨却被吓住了,冲过来,呀呀地叫着,张开手臂护着夜名,不准金光继续推他。金光目光才一凝,夜名已吓了一跳,急搂着她退后,叫道:“好了,不练就不练,大叔你别吓着了小雨!”

  他却不知金光也不想再闹,帐外脚步声响,分明是有人向这边过来,小雨这一挡,正好能就势停下。

  怕被来人看出不妥,金光伸出的手掌,索性落到小雨的鬓上,将她弄乱了的头发理了一理。夜名一呆下又是一喜,道:“大叔,原来你也怕吓到小雨?真好!”金光索性不去看他,只装模作样地哄起小雨来。耳边脚步声由外而内,一股淡雅的清香飘过,一个女子笑道:“瞧不出呀夜名,你大叔原来这么喜欢小孩子!”却是小倩。

  夜名啊了一声,道:“倩姑娘,你怎么来了?”小倩笑着一伸舌头,往四周一看,径自走到才挂的布缦后,将整个人藏了起来,这才探出半个身子,对夜名招招手,脆声吩咐道:“有个好烦人的书生,夜名,一会他找来了,你千万别说见过我。”

  话音未落,帐外已一阵混乱,有人大叫起来:“喂,喂喂,你是什么人?转运使大人的师爷宁采臣?我说宁师爷,你怎么随便往别人的住处钻啊!”却是一名黑须书生,疯了般冲入一座帐篷,扫一眼,出来,换下一座又冲了进去。

  “宁采臣”三字入耳,金光再顾不得其他,抢到墙角面壁坐下,左右是疯子身份,做什么别人也不会在意。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祖师爷……你们,到底还要给金光多少意外?二十年了,居然连这个最没用的书生,都生硬硬地送来了金光的眼前!

 

第014章: 冷眼人间儿女态

“什么?”夜名根本没听明白,小倩早缩回了布幔后的里间,一边还不忘嘱咐:“就是那书生!你可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小雨看看小倩,再看看帐外。她虽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醒来后第一眼见的便是夜名,早将这个大哥哥当成最亲的亲人。小倩姐姐收留了大哥哥,小倩姐姐也一定是好人,要象帮大哥哥那样帮小倩姐姐才是!

  偏偏头,她有主意了,忽然一笑,拉拉夜名的袖子,指指自己,再指指布幔,然后也一溜烟地躲了进去。

  这时帐外的喧哗声越发大了,黑须书生宁采臣从隔壁帐篷钻出,脸上通红,不知是跑路热的,还是气急交加憋闷成的。他自己却浑如未觉,只心急如焚地连连嚷道:“小倩,你在哪儿?不要理会那些人,他们不懂,他们又如何懂得!”

  月老庙遇见小倩和红叶,他早已宁静的心,顿时重新炽热起来,然而小倩不认得他了,他的世界,仍是残缺的世界。他可以理解,转世之后,前缘尽忘,这一世的小倩,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于是流云哭笑着追红叶去了,他却没有去追不是放弃了失望了,而是因为坚定的信心。

  何必呢?只要心足够坚守,相爱的人,终究会走到一起。小倩,宁采臣坚持了二十年,那么,就不惮再坚持二十年,等着缘份的到来,爱的重新出现!

  他漫无目的地流浪着,为生计投身转运使门下,做了一个小小的刀笔师爷。前尘过往在胸中翻滚,午夜梦回,沸腾成全是辛酸的煎熬。可他只是忍耐着,决心将一切决定交给时间,他只是相信,和小倩的缘份,将来一定会到来的,只要她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么就是,一切该重新开始的时候了,是他的小倩,引导着这一世,决心要重回他的世界里了!

  他再没想到会这么快再遇上,只是追来呈送转运使大人一份公文,气派的营帐幔门掀开,他的小倩,竟俏生生地站在帐中,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中!

  他狂喜,对上天的感激,对前世小倩的爱意,让他一霎间完全失控,语无伦次地冲上去诉说自己的思念。可是他忘了,这一世的小倩,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倩,会在意旁人的目光,会被他的热烈吓到。

  在意的结果,被吓到的结果,是她在迟疑里,轻易地就转身逃开了。

  混乱地想着,宁采臣已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然而这次再不能错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当年的约定怎能放弃!小倩只是转世了,遗忘了一段记忆,可她还是她啊,冥冥里,一次又一次地来见他。

  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个属于前一世小倩的魂魄,一定会很伤心伤心的吧?宁采臣,你怎么舍得让她又伤心呢?于是他不错眼地盯着,飞也似地跟着,紧跟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看着她一闪身,消失在这一片的帐篷里了。

  “小倩……”掀开半掩的布帘,他热切的呼唤卡在喉咙里,里面没有小倩,只有一个男子,正颇为惊讶地看着他,这个男子……

  “七……七夜?七夜!”宁采臣大叫一声,环视帐内,没有小倩的踪影,一时错乱的感觉堵在心头,他恍惚又回到了多年之前,委屈的心情堵在心里,令他顾不得多想,瞪起眼一把揪住夜名,高声叫道:“小倩呢,难怪小倩会逃开……是你对不对?你让她离开我的对不对?可你不明白,终究不明白你是人也好是圣君也好,那都不重要,哪怕是要和你大婚了,小倩深爱着的,却仍然只是我……”

  小倩来得突然,躲得更突然,夜名还未及细想,宁采臣已冲了进来,揪住了他一顿大叫。他无语之余,只想:“真是的,自己……是不是跟疯子特别有缘?”

  想到与大叔的相处,夜名知道,这般的激动下,可不能多刺激了,一定要顺着对方的话说。于是,他竭力保持了温和的笑容,开口问道:“这位……嗯,大叔吧,您要找谁?这里除了我与叔父,就只有我妹妹在了……”

  “对,小倩是你最宠的小妹,你只是她的兄长。相知相爱,视对方为心肝宝贝的,那是我啊……她爱的是我……七夜,我的哥哥,为什么要来折散我们!”

  颓然松开夜名,大喜大悲的激动,早令宁采臣思绪一片空白,不去想,也不愿多想什么。四处张望着,他口中喃喃地只道,“我只是想再见到她,为什么她要逃开?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逼她逃开?明白了,是你,是把小倩藏起来了……”目光落在布幔上,伸手就要去掀。

  夜名大急,心道难怪小倩要躲着了,被疯子缠上,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也不是每个疯子都跟大叔似的,口口声声正道守护这位书生大叔,竟是缠着女人不放的主!

  “你不能进去……”他急忙上前阻止,想到小雨的示意,领悟过来,叫道:“我小妹在里面,你一个大男人如何能进去……”

  他远比宁采臣力大,却不敢太使劲,担心伤了人,宁采臣自没这层顾虑,疯狂挣扎中,猛地甩脱了夜名,一把掀开了布幔。

  “啊!”没等看清幔后情形,便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宁采臣大喜,颤声叫道:“小倩……”没说完,身上一痛,挨了一巴掌,一条身影掠出布幔,随即嘤嘤的哭泣,从身后直传入了耳中。

  他愕然回头,夜名怀里多了个女孩,虽看不清面目,但身量不足,明显不是小倩。更兼衣裙不整,像是仓促间套上的,也就是说

  刷,宁采臣脸红得似要滴血,非礼勿视啊,他居然……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也不知是羞的,还是那一巴掌的功劳,他羞愧下到底平静了些,想起了方才的种种举止莽撞冲入布幔,或者更前,大叫出来的那一番话!

  拆散?自二十年前射出那一箭,亲手弑杀了入魔的兄长之后,这个词,就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深痛。天伦手足……事过境迁后,才知道那一刻的决断,带来的竟是不堪回味的苦涩。虽然,流云拍着他的肩安慰着,说那是为了天下万民。

  可是,如果没有小倩在,没有那红得扎眼的喜堂,那时的自己,有勇气拉开那张弓,冲动地射出那支夺命的利箭吗?

  不敢再想下去,小女孩的哭声,也扰得他心烦意乱,一顿足,他逃也似地奔出了帐外。

  小雨抬起头,向夜名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倩也在里面问出了声:“那呆书生走了?”

  “走了。”夜名笑答道。

  金光亦松了口气。只顾着找小倩,这姓宁的,根本没注意别人。随之冷笑,他会注意别人么?还记得当年,阴世幽泉爆发的紧要关头,连魔道都不敢妄为,全力商量如何应对灭世之灾,这书生却不听不闻,只念着小倩为何不再理他

  若非不欲和燕赤霞起冲突,这书生在一旁聒噪不休时,天心正宗只怕早就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做不死也没用了!

  一无是处的书呆子,金光再懒得理会,只是现在同处一地,太容易撞上了。沉思着,金光掀开布幔进了里面就是在帐中,也隐蔽些好,宁采臣别的长处没有,死缠烂打的功夫远过于人,等回过神来,想起夜名与七夜的相似,肯定还会再回来,万一打上照面就不太好了。

  他才进去,小倩啊一声叫出了声,小雨咭咭地在外面笑,原来小倩和衣跳在浴桶里,一身湿得尽了,模样好不狼狈。

  夜名本已跟了进来,见状,抱着小雨急退出去,叫道:“大叔,你也快出来,这样不好……”话未说完,门帘一动,宁采臣的脑袋又探了进来:“七夜……”

  “你,你怎么又来了!”夜名大骇,提高声音让小倩听见,同时心中奇怪,七夜,这个名字似乎极熟,为什么会这么叫?

  正如金光所想,宁采臣奔出去不远,便又停了脚步,茫然若失地站了片刻,想着那酷似七夜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又折了回来。进来第一件事,他便是盯着夜名认真看不,这不是七夜,只是有五六分像。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像?

  心绪越发复杂。七夜,那是他的孪生兄长啊!却最终成魔,不得不由他亲手射杀了去。二十年了,除了思念小倩,他就是尽量让自己忘记那一幕,竭力说服自己:不是的,杀兄长,是为了救他,还他一个全新的人生,而不是,由着七夜一错再错……

  天见可怜,这么像,不会只是巧合吧?这苦命的兄长,折磨了自己多年的心病,终于也转世回来了么?那么可以安心了,证明那一箭,终于是取得了最好的效果……

  心中一酸,他迈前一步,才又叫出一声:“七夜……”

  目光落在对方年轻的脸上,余下的欢喜的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真的是七夜回来了么?那就是和这一世的小倩同一年纪了……小倩,宁采臣世界里的小倩,比如今的宁采臣,小了足足二十岁,却和七夜一般大,更和七夜,有过七生七世的纠葛……

  她和宁采臣只有一世的情,如今早全部忘了。不论从因缘,还是从年纪上来说,今日的自己,还有机会修补好苦守了二十年的残缺世界吗?

  这么一想,怀疑之心突然又大起,之前明明就见小倩进来这这一带帐篷的,自己一间间都搜遍了,怎么会全都没有?

  坚持到底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不是吗?就算彻底得罪人也好,被看成登徒子也罢,他二十年的希望,绝不能轻易放过,也决不容任何人,让一生的苦恋,变成水中的空花……

  “小倩她一定来过这里也许你们没注意到。小倩很调皮的,可能悄悄躲了起来,你们让我找一次,就找这么一次好不好?”

  他慢慢地说着,不若方才的疯狂,脚下却在移动,看准夜名一刹那的迟疑,忽然起步前冲,又抓住了布幔

  “只要让我看一眼就好……”

  “哗”,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浇来,宁采臣让水迷了眼,朦胧中,只见一个男子操瓢狠敲过来,只吓得他连退几步,当场跌倒在地上。不过忙乱中,他仍不忘扫一眼布幔内的景象,却见除了一个大浴桶,就只有未没搭好的床铺,根本藏不了人,小倩是真的不在。

  “对不起!”劲头突然又泄了,看着夜名几分象七夜的脸,宁采臣一刻都不想再多呆,低头道了声歉,起身,落汤鸡似地拖着步子走了。小倩再次从桶里露出头,抹一把脸上的水,庆幸道:“幸亏你们还没洗澡,要不然憋气憋不死,也要肮脏死了。”听语气,吓是真吓到了,却很有几分觉得好玩的意思。

  夜名不敢看她,闭眼拉出金光,迟疑道:“小倩姑娘,要不要我去跟人说一声,帮你拿衣服过来?”

  “不用。”小倩在里面一笑,哗地一声水响,想是出了浴桶,跟着一道柔和的光华闪过,“不用再闭着眼了,看,这点小事,岂难得住灵月教主的徒弟?”却是施了法术,烘干了全身的衣裙。

  夜名这才转过脸,微有些发红,小倩却没注意,拉过来小雨,赞道:“还是你妹子机灵,让我藏进水里……也亏你大叔虽疯了些,却很听我的听话。”

  一开始躲进浴桶,自是小雨的主意,小倩被她推了两把就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宁采臣还杀了个回马枪,把她和金光又堵在了里面。她情急之下,便跟金光一阵比划,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意思,不想这疯子居然看得懂,一番水洒瓢击,将那书虫骇得溜之大吉。

  小雨听懂了她的称赞,甜甜地笑出了声,小倩更是喜欢,说道:“小雨很机灵呢,我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在鬼殿里被吓着了。过几天,我请人帮她施法试试,镇定下心神也许能好。”

  夜名欢喜不已,连忙道谢,小倩拍拍小雨,很满足,她一直是受照顾的,现在有个小女孩比她还小,让她找到了做姐姐的感觉。

  很机灵的小女孩,也挺可爱,可惜不会说话。小倩想着,又看了看木然而立的金光,一阵恻然。以前不是没到处跑过,但大多被前拥后卫着,只有这次,因为枫灵姐要办事,表哥又留在京城,没办法制止自己的胡闹,才总算有了点自由,见到了这许多想不到的苦难情形。

  这世上,原来不是人人都幸福,天下太平,象太傅们说的那样美好。活着,原来也可以这么辛苦,比如眼前的夜名,神智不清的大叔,不会说话的妹妹,这样的生活,是何其的不易?

  叹口气,她轻声道:“不用谢我,我什么都没做呢,不象你,全心照顾亲人,让人好生佩服。这样吧,回江南后,我引你们去见教主,看她有没有办法治好你大叔的疯病再不行就找我表哥去,把全国的好大夫都召来办事!”

  夜名一笑,再次道谢,同时有些惭愧。大叔最近才捡回来的,小雨刚认作小妹不足一日,自己算来也没受多少牵累只是这时细说,反为不美,只得含糊认了。

  小倩的念头,又转到宁采臣身上,往外看了看,不放心,抱膝在帐篷里坐下,道:“你忙你的,夜名,我在这坐会万一出去再被那书虫缠上可惨了!”

  “好,你坐,我没事。”

  “那你也坐,陪我说说话。你看,小雨又不能说话,我总不能对着你大叔说吧。”小倩瞥一眼木立着的金光,放弃了拉他也坐下来的想法。金光索性微闭了眼不看,懒得理会这一干儿女的情爱纠缠。不过,这小倩爱和夜名说话,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目前来看,这一世的小倩,虽然天真烂漫,了无心机,但出身却决不简单。召集全国大夫,请灵月教主出手治病,俱是款款道来,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非是习惯了一呼百应,又如何来的这种自信?

  言多必失,也许,能听到一些想听的东西?

  夜名招呼小雨坐下,笑而不语。他不是不想陪着小倩,只是担心话说多了,提到什么教什么妖魔,又惹得大叔发火。正迟疑间,却见小倩托着腮,似想到什么,很有几分懊恼地在自言自语:“故事就只是故事才最好,死宁采臣,为什么真要出现到我面前小倩,小倩,都怪表哥了!爱听故事爱开玩笑,我才无端地成了小倩,穿上这身和聂小倩差不多的白衣……”

  还以为是什么故事呢,原来是那个什么《正宗入魔记》一类的评书?夜名在茶楼酒馆早就得烂熟了,心思一动便想了起来,奇道:“宁采臣?难道刚才那人,就是说部故事里的那个痴情书生?”

  “现在是痴情大叔!”小倩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悦了,隐隐地,一种失望泛在心里,尤其忆起在岭南时,自己在想着,到南郭镇能不能再见到那书虫,“第一次在南郭镇看到他时,我是很感动的,虽然不太喜欢他的死缠,不爱看他咬定我就是什么聂小倩转世。可是,可是……”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这一次又见到这书生时,一开始,还真有几分惊喜的意外。可场合不同,不象上次只有枫灵姐在,但这书生,本来是赶来向转运使通报公务的当值师爷,一眼见到自己,却立刻和上次一样地痴了,就那么直接走过来,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轻声地问出了声:“我的小倩,你竟这么快就出现了……原来你还是念着我的,哪怕转世,哪怕忘了?我不是在作梦,原来,你仍愿意着……继续我们当年的约定啊……”

  一群峨寇博带的绅缙们,一时静得鸦雀无声,莫说等着自己师爷的转运使,连和枫灵姐商量治水事宜的指挥使,都一口茶喷将出来,呛得失态当场。只窘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偏那书生浑如不觉,仿佛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她,和他自己。

  “我不是小倩……别老提那约定好吗?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宁采臣,采臣……”那是她当时的回答,本来她是想发脾气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书生两鬓微带的霜白,心中突然就是一软,有种想哭的感觉,话出口时,便变得有着几分惆怅,几分迷茫,几分抚慰。

  可是,她又哪会想到,就这么几句话,那书虫便激动得几乎落泪,冲过来,就要握住自己的手。

  什么蓝天白云,什么宁采臣的世界,什么聂小倩的世界,什么黄花地里的约定,故事里的一切,从他口里源源不绝地道出。她听得呆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听得目瞪口呆,毕竟这段传说,知道的人可是不少的!

  记不得为什么开始逃的了,本能地想逃避,她不想再听这书生的话,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包括那个聂小聂,为什么一定要做别人心中的爱人?哪怕,那爱人真的是自己的前世也不成!

  夜名却释然了,也是,说部里的故事,没由来纠缠进了现实里,难怪小倩姑娘这样烦燥地想躲起来。但想想宁采臣的惶急,又很同情,可劝小倩接受一个四十岁的大叔么?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感叹一句命运弄人。

  还有那个七夜,他突然想起来了,不就是说部里提到的魔君吗?七世怨侣之一,因中了天心正宗的计,愤极成魔,差一点造成灭世大祸的。可是,那只是故事啊,是众口相传的传说罢了,怎么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七夜是魔,他夜名,可是不折不扣的人说部里的魔再好也不能信,从岭南到潇水,哪一处的妖魔,会真的全部改掉伤害凡人的本性?

  “对了,七夜,他刚才还叫你七夜,我听见了!”小倩却叫出了声,吓了他一跳。

  不想烦恼下去,小倩将思绪转到这个新发现上,向前凑近夜名,脸上写满了好奇,夜名不得不挪一挪身子,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说起来,七夜那个魔君,我对他的故事更加很好奇呢。”说到这,小倩沉吟不语,脸也有些红了,自己坐了回去,托着腮开始发呆。这话不能告诉别人,听故事时,她对表哥说,那书呆子情真意重,可那个魔君,也爱得好深好深。幸好她不是小倩,否则,只怕要同时爱上这二人了……

  耳朵也红了,她那时可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聂小倩,也不知道会遇上传说中的宁采臣,更不知道,偶然帮的一个年轻人,会被宁采臣叫成七夜哎呀,那都是聂小倩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我先走了,师姐要找我了……”觉出脸上的烫意,小倩急急站起来向外跑,险些绊了一跤。停下步,她才自觉不妥,涨红了脸向夜名招手道别,找了个借口解释道,“师姐真的会找我,如果总坛有令谕传来的话……其实暂住这里,听枫灵姐说,一半也是为了等总坛的示谕。昨天才知道的,我们要去的一个叫南郭的小镇子,最近变得好生古怪……”

 

第015章: 笃道谁兮

一两日转眼即过,一切称得上风平浪静。宁采臣被转运使强行带走,再没来纠缠,却是小倩和小雨关系越来越好,三天两头地往杂工堆里跑。好在她身份特殊,大家又见惯了她的活泼,只当是夜名一家子撞了大运,交上了她这样的好朋友。

  不过杂工的活计还是极重的,郑伙头人手少,将每个人都指使得足不沾地,偏小倩一来,不但拉着小雨逗乐,还常常叫走夜名,一来二去,郑伙头暗自不乐,便总抢先派夜名去营外做事,购菜,挑柴,送饭去治水弟子的坝上,诸如此类。夜名知他用意,但老不干活,也于心不安。

  开头几次,还直担心大叔会犯病,可不知道是不是在破殿里吓得狠了,物极必反,大叔除了爱一个人发呆外,却再不提什么除魔卫道了,对小雨也很平和照顾,让他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可不是!发疯时的大叔……实在是够可怕的!

  但不是人人都领教过一这点,尤其是郑伙头。当初ye名猜得不错,郑伙头的确是苗人,连性格,也仍带了几分苗人的直率方正。自然,这样的性格,又如何能容得下,有人无所事事地吃白饭?哪怕,是疯子也不成!

  “夜名,老规矩,你去趟外面购些菜果,趁小姐没来,多帮一把算一把!”这一天,日才三竿,郑老头又分配下活计了,夜名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事加紧做完,拍拍灰,向一边陪着自己的小雨招招手:“小雨,你留在这,看紧点大叔,听郑头儿的话,哥出去买菜。”

  小雨乖巧地点点头,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小倩姐姐没来,她是不会离开大叔一步的。

  但这天实在太忙,郑伙头将十来号人全指使遍了仍是不够,最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宿地帐篷边的这一老一少两个人。

  “夜名倒是勤快,可这两人……明明人手紧,偏有闲人在眼前晃荡!”郑伙头的嘀了一句,无名火气直冒上来,加上也实在忙急了,抬手便招来了小雨,说道:“小姑娘,你有十来岁了吧?去厨里帮着做点事罢。不重,就是捡捡米里的败糠,准备淘好了开伙!”

  小雨嗯了一声,想到夜名哥哥说过,要听郑伙头的话的,顺从地去了。郑伙头的目光,便又落在了金光身上。

  听说是疯子呢。不过,看这神态,最多傻了一点,衣着也收捡得干净净的,从不闹事。他暗想着,向着灶房方向一指,说道:“我说你,也别干站着了。去厨下帮忙生个火吧,百十号人等着开饭呢!”

  金光一愣,那郑伙头怕他不认识路,上来拉了他手臂便走厨下离得不远,洗的洗,涮的涮,大帐篷里,几个杂工正忙得不可开交。郑伙头按他在一处大灶台边坐下,指一指旁边堆的柴堆,便离开往别处去了。

  金光望了望柴禾,再望了望灶台生火,是把柴放进去再点着吧。不难。

  塞进去,点着,坐回去,闭目养神,想着自己的心事。

  哪来这么大烟味?

  睁开眼,将柴抽出来踩灭,金光犯起了难。天心正宗好像没教过怎么生大灶。野外举火他倒会,一张火符,燃篝火烧烤猎物,得心应手。但是这灶台……身为传镜长老兼宗主的自己,又怎么会进厨房呢!

  再试一次,不成。放一半进去,点着一根在柴堆上,仍烧不着。再试,还是不成……

  金光火了,将杂柴一股脑全塞入灶底,看看左右无人,退几步,摸出一张火符,扬手便拍了进去。

  “轰”本来塞满柴的炉灶应该生不着火,奈何天心正宗出品,绝无劣货,一张货真价实的火符碰着干柴,硬是高蹿起半人高的火苗,连锅都掀翻了。

  金光站得远,没燎着头发,但一帐篷的杂工,都被巨响声惊得呆了,目瞪口呆地看过来,看着火苗烧着了炉灶,点着了柴禾堆,再往帐篷壁漫延去……

  “呆着干什么,救火啊!”

  闻声赶来的郑伙头,只骇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吼一声,粗浅法术凝出冰雪,奋力往火头上砸去。

  一堆驻营的弟子被浓烟引来,一声救火,水、雪、冰顿时此起彼落,热闹非凡。等火头被压熄下去后,帐篷里所有人,不是成了落汤鸡,便被冰霜挂白了须眉,更重要的是

  “厨下啊,完了,今天拿什么去烧煮?柴米油盐酱醋,全完了!”

  脸上冒着油汗,郑伙头喘着气大叫起来。夜名不巧,正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怎么了?大叔,小雨,你们怎么也在?”

  郑伙头气极,扯过夜名就打:“你回来,现在回来,真是时候啊!”打几下,想起罪魁祸首,又扯住了另一个,“让你生火,你居然把灶台柴堆全给烧了,还能干什么事,能干什么!”

  夜名问明经过,哭笑不得,挡在金光前求情道:“我叔脑子不清楚,有什么事就吩咐我一声,可千万别再让他来添乱了!”

  郑伙头不解气,一迭声骂着,正乱的时候,小雨拉着小倩过来了。却是小女孩见金光闯了大祸,害夜名哥哥被打,一急之下,去前营比划着搬来了救兵。

  “老郑,平白欺负夜名做什么!”

  小倩脆亮的声音响起,郑伙头吓了一跳,忙放开了人,垂手恭立,委屈地道:“小姐,老郑不敢,可他那个疯大叔……刚才差点烧了整个灶房!”

  早知了原由的,小倩一阵好笑,却仍板着面孔,按想好的说词训道:“明知是疯子,还要派他干活?郑伙头,你是不是忙昏头了?好了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回头我让枫灵姐给你多添几个人手使唤,别再拿人家穷开心了!”

  跟这小姐没理可讲,郑伙头苦头脸连声称是,开始指挥在场众杂工收拾残局。但越想越气不过,他暗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低声骂道:“明知是疯子来着……姓郑的,你可真是自找麻烦!”

  直到这一刻,金光捏在手里的水符才悄然收了起来。还好,没用上就扑灭了,可为什么会着火呢?

  从这一日起,哪怕灵月教里忙翻了天,也再没有一人,要和郑伙头学样儿,尝试找那疯子帮上一把小忙了……

  这种结果,金光自然求之不得。杂工宿地,消息来源有限,何况再有一两日,灵月教便要另赴他处了?照小倩闲聊时泄出的口风,那个地方,竟然是他也曾去过的当年逆炼天心奥妙诀出错,不得不向燕红叶下跪求治的南郭镇!

  灵月教此行必有目的,只言片语,虽推究不出,却似与天心正宗有关。金光表面自不动声色,但南郭镇三字,却早不知在心中默思了多少遍。按小倩提的情形来看,那儿唯一与天心正宗有关的,就只有一直躲在月老庙里的燕赤霞了……

  南郭镇,燕赤霞,还有那个燕红叶,如今的海枫灵!

  双手紧握成拳,然后蓦然惊觉,他眉头一皱,不由对自己冷哼一声。

  夜名在外干活,小雨被小倩带走,这样独处的机会,还是极为难得的。是以当务之急,是察看清楚自身的情形,再将这些天来,听来乱七八糟的情况,仔细想上一想,推敲一番,却如何能容忍,自己的思绪,会为几个名字波动得如此之甚!

  盘膝坐下,宁神内视,传镜长老的法诀,不用依仗法力发动,而发动之后,却可以牵引天心灵镜的运作。

  这本是宗主标识传承的密要,他当日在识海之中,便拟以此来引动灵镜,借镜里蕴藏的道力自裁。如今,自裁暂且不必,却又被他用来尝试找回法力了

  的确只是找回,数次内视的结果,他早已发现,自身不算失去法力,却是不能用,就象当年,逆修天心奥妙诀出偏后的情形一样!

  尝试的结果,并不容乐观。

  是可以借灵镜之力,短暂施出一些强横的法术,却治标不治本。他不敢多试,镜中灵力浪费不得,数日后的南郭镇,不知会有什么情形出现,必要留下一二可倚藉的后着。

  摇了摇头,他松开传镜法诀,有个念头浮起,却抓不住,思绪,又飘得远了。

  逆修一事,是这一生最大的转折了罢?毕生法力,都被逆修力道吸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就算此后,得到了燕红叶的内息,天心奥妙诀的修为突飞猛进,可他修炼的天心奥妙诀,却仍和原有的天心正宗心法相冲,以致此前数十年苦修的固有法力,被压制在绛宫等气穴之内,从此再不能运用。

  突然一凛,原来是这样……天心奥妙诀啊!那时,竟何以没有想到

  第一道术,天心奥秘诀是天心正宗的第一道术!如非炼出时有着偏差,又怎会和天心正宗的本有法力相冲?燕红叶……这女子的天心奥妙诀内息,是性格分裂成白发红叶时成就的,偏激燥急,本身便是走火入魔的产物!

  那内息偏是他突飞猛进的起点,那一份偏激燥急,又正好与他当年的不甘委屈心境互为因果,终于在他全无所觉时,令他一步一步走火入魔,成全了天魔冲七煞之日,那个疯狂得不可理喻的天大笑话……

  幸,还是不幸?

  那时他是真疯了的,竟不去抗拒天魔星魔气的袭体。可他却也没有成魔,只因天心奥秘诀的内息,与魔气在体内相冲相克的结果,竟然是

  中、和!

  所以用不了天心奥秘诀,修炼来的天心奥秘诀内息,自那一刻起,便涓滴不剩,与魔气中和了去。只是可笑的是,长街上面对着魔物的疯子,只记得天心奥妙诀了,不能使用这道术的结果,便是进一步地走向颠狂……

  此后的疯癫岁月里,他胡乱修炼着任何想到的法门。顺炼的天心奥妙诀,逆炼的天心奥妙诀,将身体当成了战场,杂乱地冲突,中和,纠葛成一体,更牢固地缚住了他原有的天心正宗法力。

  当然,也正因为这种无序的杂乱,他才没有在这二十年里,被天心奥妙诀的特性耗尽血气身死

  只是祖师爷,这功法,开金光的这个玩笑,委实是太过刻薄,也太过无情了!

  一拳击在地上,一声低叹,但一股傲气,却也突然从心中生起。

  刻薄又如何,无情又无何?

  这一生的行止,却何曾错过?修炼天心奥妙诀,坚持除魔卫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你早已成魔。”

  “活着,是我给你的惩罚,人间,是我给你的地狱!”

  回首当年,天心四将背弃,恨他入骨的那个魔君,也一句句地热讽冷嘲。只是,那时的愤懑不甘,已被这份傲气变得风淡云轻,只是平添了一份,想振衣长啸的冲动。

  人魔和平,指责他的唯一依据。

  只是这天下人,真当他金光,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么?个体之间可以和平,所以他憎恨的,从不是特定的魔的个体。但整体之间呢?这众人,为何从不肯想,个体如何能代表整体,冰与炭,又如何能长久地同炉无犯?

  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七情六欲,种种生灭。道以阴阳为合,阴极由阳,阳极则阴,魔与道又何尝不如是?天地有尽,道与魔的对峙无穷。尤其六道众生之一的凡人,无一不是负阴抱阳,载善蕴恶,纵有向善之心,若无强大的守护,显而易见的威压,终究会敌不过魔念的蚀侵和横行。

  所以,一统魔道的阴月皇朝,数百年来魔道大兴的起点,是缘于一个叫做一夕的入魔凡人。

  如何和平?人魔和平,就是开启的一道yu望之门,让人的私欲,和魔的强横相结合,最终导致的,便会是比天魔星的魔气下降更加可惧的结果

  yu望放纵,道魔无别,私爱取代整体,却唯独忘了,去善从恶便是魔,私欲放纵便是魔,七情任性到极致,纵假情爱之名,结局也终究是成魔!

  这道yu望之门,如何可以开启?

  火猛于水,水柔而无害。以火相刑,民知辟害,以水柔人,民死不知其由。

  所以才有了天心正宗看似偏激的门规守护,有了他金光除魔卫道,百折不回的坚忍决心。

  教化是仁者的事,慈悲是爱者的事,至于守护,只有燃烧不止,如相刑之火,幻成高悬利刃,坚守在人魔分野的最前沿,守护好这脆弱的人间世就可以了!

  如此而已。何错之有?何悔之有?

  于是起身,他长笑了一声,那是数十年来,除了疯魔时他从没有过的,傲到极点的狂喜长笑。

  二十年的疯魔,导致的这份心灵破绽,终于在一霎间,被他强行勘破修补了。

  是对,就不会变成错,哪怕不为人知,不为人明了。是了,这一生的行迹也是一样的,何劳多说,何劳众口的赞成?

  手段纵使有失,也必要坚定于心性,唯求全力匡正,哪得工夫与意气疑惑相争?祖师爷,不肖弟子金光,终于明白当年,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才令你们那般大怒,降下了这长达二十年的沉重惩罚!

  但以后再不会了。

  这一生的路,哪怕再为艰难,都非自我放纵的理由,不求人知,只求笃守于自己的正道。那么,一个南郭镇,一段陈年的过往,一些受过的污辱不堪,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岂能容它来拂乱心性,辜负祖师爷的试练和期待

  南郭镇是罢?燕赤霞,事隔二十年的重见,也许便近在眼前了。但愿你莫要重蹈覆辙,象放过七世怨侣一样,做出过违背天心正宗门规的事来!

  金光仍是天心正宗的宗主,不论宗门已混乱到了什么地步,金光,都决不容忍对门规的不敬放弃,也决不会,教祖师爷再一次失望……

 

第016章: 昙令笑谈为

第五日上灵月教别去,当地官绅集体送行,声势浩大之至。小倩却溜到了杂工宿地,看着夜名等人收拾营地,准备启程,将六辆双轭大车塞得满满地。小雨一人无聊,便拉拉小倩衣服,双手比划一阵。小倩看懂了,卟地笑出了声,道:“你是说我们灵月教,干吗这么大排场是吗?这个你小孩子就不懂了,我们这么讲排场,是为了压倒天心正宗,成为正道第一宗派呀!”

  小雨忽闪着大眼睛,显出不明白的意思,金光却不动声色地挪了近些。小倩没在意,一指前方的热闹,道:“小雨你瞧,官家都是势利的人物,再有本事也不成,非得让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本来除个妖治个水没什么大不了,可我往我表哥那儿一禀,京城用道术传令褒奖,效果当即不同。本来我也不大管这些小事,可枫灵姐不一样,从小到大,除了表哥,就她对我最好了……”

  她一番话里夹了自己的感叹,小雨更是不明白,也不再问,又比划一通,向前一指,小倩道:“你想问,为什么去南郭镇?自然为查事了。岭南出了妖魔,偏和天心正宗旧宗主隐居的月老庙有关,枫灵姐才禀明教主,带了人手去彻查的……”

  想了想,她取了几张符塞给小雨,又道,“总坛传讯,说那边情形不对,有魔物横行害人,着圆光坛当即前往。小雨,那里或许有什么蹊跷,这些你转交给夜名和你大叔,到时也好防防身。”

  小雨才笑着收下,一名弟子从前队过来,向小倩施了一礼,禀道:“倩姑娘,转运使大人亲自来了,一定要面谒亲送,海坛主请姑娘务必过去一趟。”小倩皱眉,道:“还好意思来?他那师爷呢,难道还要闹一场笑话!”那弟子也知前几日的事,忍笑道:“转运使大人特意叮嘱了的,那师爷是天心正宗宗主的好朋友,不便严加处置,便强令他去了江西公干,一时半会转不回来,姑娘尽管放心就是。”

  小倩哼了一声,但自家知道自家的身份,不回去应对,这干官员定会死缠到底,只得和小雨打个手势道别,接过那弟子递过来的马缰,上马往前队去了。

  这一场送别直客套到正午时分,本地县丞订来城中名厨亲奉的饭食,流水价地快马送将过来,于是一干主宾露天而饮,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尽欢而散。只有夜名,虽分得了好菜美食,但举头见到远处衣衫褴缕的灾民,正被县里衙役们喝骂赶开,免得扰了这场奢华盛宴时,嘴里的美味,便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

  车马辚辚,往南直行过去,数日后离了受灾的潇水流域,所见的城郭,又是一派的繁华景象。只是海枫灵受总坛法谕,心急赶路,遇城不入,选的是最捷近的小路,一连几天,都宿在野外。众弟子有干粮果腹,郑伙头这边,难得是一派清闲光景。夜名自不觉得有异,金光却暗自称奇。

  这灵月教众人,都自备着饮水食物,何以非配了厨房帐篷,大车杂物?即便如那小倩所言,为了气派排场,也属牵强之至。这个阵势,倒如同要将整个分坛一气迁到什么地头也似?

  又行两日,黄昏时遇到一座中等小镇,街道两排全是青瓦房,看上去甚是富裕,却是家家门户大开,一地零乱杂物,半个镇民都奉欠。飒飒秋风里,一张盖着官印的告示,从墙上打着旋儿剥落飘下,一名弟子就近捡起,上前高举呈给坛主,海枫灵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喝道:“念!”

  “是!”

  “湖南道剌史大人令,南郭一镇,魔氛突现,噬食生人无数,来去如风,无从缉获。邪声相引,邪气相通,复有妖物,借机作崇,汇积于此。着邻近之铁山、古桥、黄林、古斗等一十三镇,全部百姓即日迁出,境内所有修真宗派,当从本剌史令,于此百里内严守寸土,诛邪匡正!”

  她挥手令弟子退下,沉吟不语。这道告示是在两日前发的,众人过城不入,不知也不稀奇。但按内容来看,岂非全湖南驻扎的修道门派,全将集中于此?修道者虽不与朝廷多作交集,但遇到这般守土护民的大事,任谁也不会推脱无视的,只是如此一来,对此行的另一重任务,到底是利多还是弊多?或许,是公然开始计划的时候了……

  一名高瘦老者在马上施了一礼,道:“我们日夜兼程,本是为了先到一步查看情形,但先阻于潇水决堤,后耽于治水之期,虽大扬我坛威名,于本意却极是不合了。坛主,如今大变已生,该知道的,我们却仍一无所知,以属下愚见,不如先与当地衙门联系,再随机应变如何?”

  这高瘦老者姓钟名永,身为圆光坛三才使,地位仅次于坛主,海枫灵对他一向尊敬,闻言不能不答,何况刚才沉吟中,已下定了一个决心?当下应声道:“钟老思虑周详,那是枫灵万不能及的。只是一旦与当地联系,于教主的一道密令,却甚有冲突之处。”最后一句,已改用了传音之法。

  钟永面呈异色,传音讶道:“教主密令?”海枫灵点点头,又想了片刻,才又传音道:“岭南一处,枫灵引小倩孤身前往,直到事了之后,才劳钟老带着全坛从江南赶来汇合,此等行径,大异枫灵平素,钟老心中,是否已早有疑问?”钟永知她定有话说,便坦然点头,静等后文。

  海枫灵却不急,传令下去,着教众觅一处大客栈,今晚便在这里过夜了。她自己和钟永策马并立前行,有意离众人远了些,衣袖下垂,掩住施诀右手,便有月白色昙优卉朵从袖里泛出,直映入钟永眼中。

  钟永脸色大变,不敢施礼显露,却是借了座骑挪步,身向前俯,拜将下去,海枫灵微笑传音道:“钟老不必多礼,枫灵请出昙优圣令,只是为了便于转述教主法谕。”钟永肃容答道:“见圣令如见历代教主英魄,属下万不敢失礼!坛主,恕属下直言,只有开坛圣典上才可请出圣令,教主竟令坛主随身携带,与祖训极是不合,莫非……”海枫灵神色凝重,传音道:“钟老果然心思灵动,已然猜出一半了。不错,我圆光坛这般大费周张,自总坛全部迁出,自非只为区区一个南郭镇!”

  伸手往四下一指,海枫灵神采飞动,目光里全是憧憬向往,传音又道,“我灵月教,原本世居云南,坐井观天,直到恩师二十年前游历中原归来,才奋发图强,力辟众议,将总坛迁往江南,与中原正道一争高下。钟老,恩师她老人家的高瞻远瞩,是否可谓前无古人?”

  钟永神色更肃,道:“是。我等愚昧,当时颇为怀疑教主决策。但二十年来,原本统领中原的天心正宗日衰于一日,四海门派蜂起,我教占了挺进中原的先手,又在中原皇室内广收弟子,终于能短时间里崛起得如是之速!”

  海枫灵不住点头,轻声道:“所以,我们万不可怀疑教主的用意。”突然提气开声,传音喝道,“三才使钟永听令,今日中原,正道分久必合,本教上应天时,当仁不让。着圆光坛自即日迁址往湖广,统岭南湖南等一十三道,降服各零散宗派,唯本坛之令是从,使天下苍生,俱知有我灵月正统!”

  钟永身形大震,脸上的惊容再掩饰不住。他身为本教元老,所知不在海枫灵之下,灵月教向来以教主为尊,但教主须以历代教规为依止,由八大长老负责监察行止。这一任的教主天游夫人,年轻时曾往中原游历,归来后力排众议,将总坛迁往中原,当时八长老便颇有怨意,只是未起明显冲突罢了。

  但教主处心积虑,一意要压倒中原本土宗门,独以灵月教为尊,便如曾被皇命敕封的天心正宗一般。八大长老对此更有意见,相互争议多年,一直悬而未决,想不到教主如今竟突施斧底抽薪之计,一任口舌争论不休,却将她亲传弟子统领的圆光坛独立出去,开始了这一夙愿雄心的正式布置!

  不由向海枫灵望去,眼角余光,却见到优昙圣令的光华又一次闪起。他知这是拈诀发动的先兆,一旦发动奠出,任是功力通玄,也难正面与抗,心中不由一惊:“坛主岂会如此待我?看来……教主为了争雄中原的心愿,已不惮在教中大开杀戒!”

  自知生死便在这一念之间,他再不敢有片刻迟疑,简短地传音一句:“坛主放心,既然教主有令,属下甘愿立血誓追随,万死不辞!”屈指在掌心一划,几点血飞溅出凝成血珠,恍如活物,灵巧地向海枫灵飞去。

  海枫灵面现喜色,衣袖微掀,放血珠落在袖底一枚昙花玉令上,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自然明白,对着圣令发下的血誓,是教中最灵最毒的誓约,钟永原不必发,只要表示愿遵训示便可。如今这般依顺做作,不外是为让自己放心之余,顺带表一表对教主恩师的忠心与敬畏。

  骄傲从心底逸出,恩师笃道正义,心怀天下,广济生民,自己和钟永等人,何其幸运,竟能有机会为恩师效命,除魔卫道,宏扬我灵月正法,令这天下苍生,他日再不用受倒悬之苦!

  “枫灵姐,枫灵姐!”

  小倩的声音,却正从街道拐角处响起,象是极为高兴,一名弟子从那边过来,施礼对海枫灵禀道:“弟子们已选好了客栈,设下了防护大阵,恭请坛主、三才使过去休息。只不过……”犹豫了一下,似不知如何措词,“我们布置完毕,才发现客栈酒窑之中,居然藏着一个未曾离开的古怪醉鬼!”

  钟永刚立誓效忠,自要表明心迹,抢先道:“属下先去看个究竟!”纵马泼剌剌往前冲去。拐过弯,见了一溜排的双轭大车,自是本教杂工的辎重,教众们都已散入客栈里收拾,反倒是这些杂工,和小倩一起,正围了一桩物件指指点点。

  那物件半人来高,似是一个大酒瓮,被生硬硬切去了上半,变成一只大口的废坛子。一双脚穿了草鞋,正架在坛沿上自得其乐地摇来晃去,有人将身子缩在坛内,顶着一只湿漉漉的文士帽,盖住大半个面孔,颤微着似要掉落一般。

  “上金殿。著玉樽。延贵客。入金门。入金门。上金堂。东厨具肴膳。椎牛烹猪羊……”那草鞋又摇了几下,几句吟诗声从文士帽里传出,有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文士帽向侧滑开,露出一个矮胖的老头子来,醉眼朦胧,对着围观的众人不住摆手,“哪来的红粉骷髅,佳丽白骨?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到头来名心一场空,利心也是一场空……咦,听了本先生的醉吟快论,你们这一干梦中冤家,如何还不归去?去罢去罢,回头是岸,无去无来,是为去来!”

  小倩一阵不乐,恼道:“红粉骷髅?怎的开口便骂人?”一名杂工上前便去拎这老头,说道:“是啊!一把年纪了,一点口德也不修!”一拎之下,却拎不动,他咦了一声,俯身捉了那老头的双腿便往外拖,却觉那老头恍是有千钧之重,一使劲下,身不由己,向前倒裁进坛里。

  那老头大叫一声:“不好不好,原来打我是假,偷老儿我的酒喝是真!”身子突如皮球般向上弹出,直冲半空,带着那杂工也向上高高腾起。

  钟永眉头一皱,碍于身份,却不便出手。那杂工腾起复向下摔,围观众人中,便有名年轻人冲过去伸手要接,小倩才叫得一声:“夜名,小心!”那老头已又是一声大叫,身子在空中一转,急坠向下,后发先至,整个人缩成一团,和那杂工撞在一处,两人相互着力,又往上方倒飞出去。

  “没人接我,我老头子合该摔死?不成不成,气死我了!”

  老头乱叫声里,海枫灵也策马过来了,和钟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讶意。那老头在空中手舞足蹈,便如一个大皮球般,将那杂工撞来撞去,并没有任何施用法力的迹象,纯凭了奇到极点的轻身功夫,源源不断地借力打力,虽称不得什么了不起,却是各大修行门派里,都不曾有的奇异身法修为。钟永来得早,更亲眼见这老头从地上的废坛弹出。但人已离开,那坛的大小一眼可见,塞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尚且费力,何况一个成年人整个缩入其中?

  小倩也看出有异,叫回夜名,说道:“不会摔到谁的,这位醉先生,在和大家逗乐子玩呢!”突觉衣袖被人拉了一拉,低头看去,却是小雨牵了金光过来,拉拉她,再向空中的飞人指指,意极兴奋。

  “不来了不来了!”

  老头嚷了一声,最后往那杂工身上一撞,后者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筋头,稳稳落在了地下。他自己也随之一个空翻,游鱼般破空激射,竟是蓦地越过众人,冲进了客栈的大门之中。

  客栈里早被收拾干净,按灵月教规据,弟子分男女两处坐定,将客堂挤得满满的。那老头腾身进来,叫道:“怪哉怪哉,老头子走的什么霉运,怎的处处俱是红粉骷髅?”落在最上首,大马金刀地顺势坐下,又叹道,“白白献了半天宝,却是没一个爱看的也没有啊,你冲我指来指去做什么?小姑娘,你是说老头子我献宝献得极好看是不?”这话却是对着屋外说的,小雨正比划着指向他,甜甜地笑得极是开心。

  海枫灵与钟永并肩进了店中,一示意,便有一名灵月教弟子越众上前,拱手施礼道:“这位前辈请了!前辈游戏风尘,原不值大惊小怪,方才围观讶叫,确是我等的不是。只是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我等也好赔罪一二。”

  那老头连连摇手,说道:“赔罪?老头子当不起……可老头子趁着全镇人被官差赶去逃命,好容易才得来的这份醉卧酒窑的大好良机,却平白被你们给搅了……”一声长叹,揪着自己的胡子,意极懊恼,算道,“纸里包不住火,你们这一行近百人,俱见到了我躲着偷酒喝,岂有不外传的道理?呀,大事不妙!一坛三年醉九十五文钱,一坛十年女儿红一百八十七文钱……老头子饮空了人家的酒窑,九十五文,一百九十文……再加十一两,一共二十三两零六佰七十二文?老头子……老头子我哪来这么多银子赔!”跳起了身,连声音都发起颤来。

  那弟子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接口,外面小倩进来,一撇嘴,说道:“二十三两银子么?我送你怎么样?可你不准再胡说什么红粉骷髅!”那老头大喜,笑逐颜开,道:“有银子,不说便不说!姑娘自不是红粉骷髅,你是红粉骷髅里最美的圣女骷髅!”小倩一呆之下,气道:“你还是在骂人!”

  老头摇头叹气,喃喃道:“生老病死苦,人人都在苦海里出头没脑,为何偏偏要讳忌人言?不过既自认为是圣女了,自然不肯再自认为骷髅……”精神一振,拍手道,“老头子想明白了,不叫便不叫。但老头子也不能白要姑娘你的银子这样罢!我说段书给你们听,各位随手打赏一些闲钱,好让我应付完酒债便可!”

  小倩一撇嘴,正要说话,海枫灵心中已下定了决心,暗想:教主有密令要持行,这般不知来由的怪人,暂且不能多得罪,便抢先开口,说道:“这位先生愿开金口说书,我等想必极有口福了。赏钱的事好说,却不知先生要说些什么?”钟永也怕小倩多话得罪人,退了半步,低声道:“倩姑娘,你看这老者的衣服!从坛里出来时还全是酒水,这会儿,未施任何法术,却干燥得如被暴晒过一般了。”

  小倩被钟永一言提醒,顿时大为好奇,盯了那老头子的衣袍猛看,只想:似乎武林中人,强运内功也能做到,却万不能这样的不动声色。至于那撞来撞去的身法,就更匪夷所思了。奇怪奇怪,怎么会在酒窑里揪出这么个怪人?

  蓦地一声大响,吓了小倩一大跳,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那老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醒木,正往桌上重重拍去,大声喝道:“就这么定了,你们帮我还酒债,我丹丘生无以为报,只有决定不辞辛苦,亲自为你们这些大圣女小圣女不大不小的中圣女们,说上一出精采绝伦的评书,是名为《正宗入魔记》!”

 

第017章: 佛性情丝

《正宗入魔记》五字一入耳,也在人群里的夜名暗叫一声苦,本能地就想拉了大叔离开。没奈何小雨正牵着金光的手,好奇满满地盯了那老头看,夜名一把没拉动人,反被小雨不乐意地瞪了一眼。

  不过……

  似乎大叔不再对天心四字有过激反应了?安安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个名叫丹丘生的老头大声说唱,除了……除了他突然手上用力,捏疼了小雨,被小雨呀呀叫几声推了一把后,便再没其他异常了……

  “话说那魔宫之中,也非铁板一块,另有一派,是为远古天魔星下降,号为月魔,一心要迎回天魔称尊三界,所以日日算计,时时用智,只是没奈何那宗门狠绝太甚,连她也要一并绞灭……”

  这一出书,一般说书先生要说上十数日才能算完,无外多生无谓枝节,吊足听者胃口,力求多赐几个赏钱罢了。但丹丘生显然不谙此道,故事娓娓道来,该有的包袱全部交待,与正题无关的胡说八道全部砍去,故事不知紧凑精采了多少,所费时间,却短了十数倍有余。等客栈里燃起通明油盏时,他一部大书,已讲到了那宗门宗主发狂失踪的收宫之处了。

  灵月教与天心正宗隐为对立,关于对方的这种笑话说部一向最为爱听,只觉别处说得虽长,但若论简明扼要,卖点笑料一丝不少的,却非得首推这古古怪怪的老头子不可。连珠价叫好声中,那老头拱手答谢,笑容满面,口中不停地继续往后说去。

  “……这月魔心道,虽说同仇之为友,但与小人为友,却足以成仇,于是乃化身为暗,挑衅双方。自然,那宗主向来激而不贷,擅杀不仁,不劳这魔头如何挑唆,便做出了诈婚灭门之举。”

  “看官!七世怨侣,原因怨恨而生,我辈慈悲为怀,自当悲其所悲,喜其所喜,以己心度人心,以爱意化嗔意,岂能以杀止杀?丹丘生知此事也迟,否则我定当死谏那宗门之主,请他以教化为上,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心,不惮一身之死,不惮宗门之堕,也必要感化斯人,化解斯怨。以杀止杀者,事有不得已,心终可以诛……啊哟,离题万里,离题万里了!”

  一拍额,丹丘生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对着海枫灵一拱手,说道:“老头子的评书说完了,不知您这位大字号圣女,有何感慨可以明示?”

  海枫灵回了一礼,浅笑道:“丹丘先生说书果然极是精采,尤其最后一段什么月魔,小女子从来未曾听别家说部提过,想来是先生的自由发挥了罢?”丹丘生哈哈一笑,道:“自由发挥也自无妨,便如你家的那位老圣女,二十年前送去敝师兄的那封信,一大通天地不仁,大劫将临,时命难逆,天池天龙,概莫例外的说词,绕得丹丘生头也昏了,今日不绕你这大圣女一番,岂非愧对我吼天狮子的美称?”

  小倩忍不住道:“老头子,你认错人了吧?我教唯设教主长老坛主等职,自古至今就没有过圣女一说!”

  此言出口,海枫灵与钟永制止不及,都暗道了一声可惜,这丹丘生明摆着认错了人,若将错就错,必能套出来龙去脉。如今小倩一番话下来,哪里还有指望?不约而同地向丹丘生望去,见他闻言后愕然不已,正呆呆地僵在座上发愣。

  海枫灵急中生智,向小倩嗔怪道:“师妹休得胡说,丹丘先生世外高人,爱以圣女作敬称,也算不得异事,教中各位长辈交游广泛,真与这位先生师兄有书信往来,原也是极有可能的。”钟永会意,也朗笑道:“是要寻找当年的呈信之人么?先生与我等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便属有缘之至。若承蒙不弃,本教愿代先生设法找寻!”只盼这老头能上钩多透些内情来。

  丹丘生摇了摇头,自语道:“明明走这条路的,难道我终还是迟了一步?以杀止杀,是为不仁,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要我们以教代杀,悲念感化,自然能少上许多杀戳。她非但不信,更认定二十年前的天池之警决不会错,必要于今年以身殉道重振宗门,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突然大喝一声,他整个人风采陡变,虽一般的矮胖滑稽,却眉目生动,平添一种说不出的宝相庄严。就见他立掌当胸,目光悲悯,从海枫灵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蓦地放声吟道,“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掌向下按,呼地一声,和身腾起,直扑向前。

  这一扑来,钟永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沛然莫名的力道直袭身上,居然是说不出的舒服,只想着就地拜倒,向对方顶礼膜拜一般。他自是识货的大行家,心知不妙,一声长啸,一掌当胸劈出,掌上光华流转,已挟了灵月教独有的连绵法力。

  蓬蓬蓬连响三声,那人一扑之中,力道竟分了三层。钟永不得不拼命催动,十成十的法力逼出,才勉强化解消去。饶是如此,仅法力激荡时的三声大响,便已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偏偏对方力道,又有着极强的镇定人心、忘忧极乐的特性,令他只觉自己陡然分裂成两半,一半如沐春风,自得逍遥,一半如被针毡,只想大哭大叫。

  海枫灵便在他身边,见他半边脸上大悲大激,半边脸上却挂着满足笑意,心中一凛,衣袖一翻,法力附在宁神符上,悄无声息地拍了过去,喝道:“三才使,好端端地,如何对客人如此无礼?”

  符力到处,与钟永本有法力合作一处,后者掌上光华顿时大盛,夭矫飞舞,丹丘生悲悯之色越浓,叹道:“好杀气,好威风,中土人物,全是这般的争强好胜?”胜字甫一出口,突然仰天长啸,吐出一连串古怪之极的音节,如同震天价地连串霹雳炸出。钟永身子一震,再强抗不住,一步转出,已抢到对方身后,大袖横扫如怒,法力铺天盖地涌出,以攻代守,逼对方非回身自救不可。

  丹丘生摇了摇头,意兴索然地叹道:“众生难度,众生难度,我却来趟的什么浑水?”腰向前倾,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向右,呼地一声,已贴着地面钻入人群之中。

  轰然大响,却是钟永一击落空,正中地面,平白轰出斗大的一个窟窿来。

  光华不绝迸出,灵月教弟子连施法术,却总在刻不容缓中被丹丘生滑开化解,挤得几不透风的人群,于他竟如同空荡旷野一般,穿棱自由之极。他却也不下杀手,只在各人身上轻轻一拍,屋中人人不得幸免,连门外的杂工都不例外。

  闪出屋外,一名女子追将出来,他左手拍下,正中对方左肩。百忙中识得是原先逗趣过的女子,忍不住笑了一笑,大声说道:“书已说完,小姑娘的赏钱未付,吃亏了,吃亏也哉!”步向侧滑,避开追来的钟永一记杀着,就势拂袖,裹住了另一个女孩。

  这女孩正是小雨,吓得脸色发白,金光便在她身边,也似被吓得呆了。丹丘生笑道:“别怕,别怕!”在她腕上轻轻一划,便要向侧跃开,但侧边风声突响,一名年轻人冲来抱起小雨,却踉跄着一步跌出,无巧不巧,正卡他这一跃的必经之外。他咦了一声,身法再变,那人再一步跌出,竟又卡死了他移去的方向。就这么缓得一缓,两股大力袭来,海枫灵已与钟永联手攻了过来。

  小倩在一边叫道:“师姐小心,别伤了夜名!还有小雨,死老头子,你干吗欺负人家小姑娘!”钟永见她对跌在丹丘生身边的那名年轻人颇是紧张,便顺势一圈左掌,生出一股偌大的吸力,将这年轻人向侧挪了出去。那年轻人摔在一边,放下怀里的小女孩,却又飞快爬起身,冲上前拉开另一人,叫道:“小雨没伤,大叔你别站得这么靠近!”

  这时海枫灵和钟永已成合围之势,丹丘生被那年轻人连绊两次,身法失了先机,只得硬对硬地强接了几式,海、钟二人固然没讨到好处,他自己,却也被震得胸口血气一阵翻腾,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趁月色瞪一眼回来拉人的夜名,他一愣,才发现是个不会法术的杂工。再一看,这杂工拉开的,是个半疯半颠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手里紧牵着的小女孩,却是自己先前一袖拂中了的。哭笑不得之下,不由连呼倒霉,竟是被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伙子,误打误撞地封死了身法变化!

  只是他却不知,夜名一把拉开金光,身上也早汗湿了衣衫,生怕大叔象方才一样发起狂来,趁自己抱开小雨时,接二连三地推自己去撞那古怪的老头但为何能推去撞得那般之准,却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了。

  “够了,够了!”丘丹生喝了一声,不愿再纠缠下去,合掌外推,和海、钟二人硬拼一记,身形顺势后退,直撞到客栈门侧,忽地反手一掌,重拍向身后的墙壁。这一掌却是借了方才二人合击之力的,但听得一声闷响,整个客栈,都似颤了一颤。

  钟永一拳轰出,丘丹生已顺墙上冲,直飞上屋檐。他先前掌拍的墙壁,却有七彩异光耀起,只映得夜色如同白昼一般,转瞬已绕客栈一周。成团黑气被这异光逼将出来,轰地一声,顿引动了灵月教先前设下的防护大阵!

  “饕气?”

  海枫灵和小倩不约而同地讶呼出声,钟永一愣,道:“什么?”丹丘生趁机再退几步,手势繁如穿花,各种法诀绵绵打出,最后腾身跃起,“嗡吗轰”三字真言吼出,矮胖身子如立实物,牢牢钉在了虚空之中!

  “啊!”

  真言声起,在场众人无不觉得身上一轻,被丹丘生身事前拍过的身体,也有光华迸出,拨出极淡的黑气,散向四下空中。丹丘生早有准备,双手内合,七彩异光有如活物,追击过去截住黑气的逸散。

  海枫灵喝道:“先炼化饕气再说。”第一个收了攻势,拈诀控制本教的防护阵法,丹丘生笑赞道:“果然识大体,不在那帮大小圣女之下。”钟永却是脸色微变,喝道:“这饕气潜伏于此,路过者俱难幸免,难不成南郭镇的魔物早有准备?只是阁下又如何得知”

  丹丘生冷哼道:“人家对付的不是你们,只是你们倒霉撞上了而已,更倒霉的是,我老人家偏不能见死不救!”忽想到一事,心中为之一奇,将目光投向人群里的夜名三人。

  他在各人身上拍中一掌,为的是以师门密术一举驱邪,方才诵咒引动时,也确实当即奏效,唯有这三人,全属不会法术的凡人,居然一丝饕气都未感染那密术是以他第六识牵引发动的,哪怕千人万人,也决不会感应错分毫。

  “饕气以精气为食,除非身有异宝,或属夺舍重生,否则定难幸免。这三人……奇哉怪也!”

  联想到先前莫名其妙的身法被破,他不由对那年轻人提起了十二分的兴趣。身体蓦向下坠,作势扑将过去

  只一刹!

  奇变横生。

  一条婷娉人影,自夜色里破空而来,一条白色衣带激射,生硬硬吸过一团饕气,灵蛇般地折过来,直缠到丹丘生下坠的身形之上。同时衣袖飞扬,十余道劲风挟了嗖嗖之声,一口气连袭丹丘生大椎、玉枕、神门等十多处的紧要穴位。丹丘生大出意外,低哼一声,虽生生挪开了一步,但腋下、后背、胁下三处同时一冷,已有湿腻的异物侵体而入。

  一口血喷出,丹丘生一个踉跄,踣跌在地,却是面显苦笑,柔声道:“阿黛,你怎的亲自来了?只是,你何以舍得……对我下此重手?”但来人一击得手,绝不停留,衣带收回,在屋檐上一借力,向来处疾退隐去,只冷如冰霜地留下一句话来:“一错不可再错,丹丘生,你若不想死,须趁早觅地逼出饕气,休要再管本宫的闲事!”清越悠长,显是女子口音。

  “是天心正宗的三界圣女之一!”

  饶是事起仓猝,仍有人认了出来,海枫灵心念电转,蓦地想到,丹丘生有如绕口令一般的圣女云云,难道所指便是为此?衣袖里光华一盛,一朵昙优花形的异芒纵眼即逝,消失在来者遁去的夜色之中。

  丹丘生大叫一声:“阿黛,小心!”但不远处一声大响,烁出夺目光华,光华里血雨飞溅,他脸色惨变,跃起身便要向前疾冲,钟枫灵冷冷地道:“丹丘先生放心,枫灵未能留得住人。只是她中了我教圣物一击,终也是强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多久?”丹丘生喃喃重复一遍,脸上似哭非哭,站起身来,呆立在当场,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又重又狠,一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

  “我知她今年必有死劫……知道必应在这南郭镇……我只当她是要寻回她那个疯颠的宗主,重新回归她的天心正宗……我以为你们是她的宝贝弟子,才不惮大费周折地相救说教……”

  一记又一记耳光抽下,双颊早已全是鲜血,他却恍如未觉,仍是一掌掌地击将上去。海枫灵和钟永对视一眼,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生似这一打击,已令这个来历神秘的怪人神智失常了一般。只有小倩看得心中不忍,上前一步,劝道:“我说,你别这样了!与其在这儿打自己,还不如去找到人再说!”

  丹丘生茫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复摇头,继续狠批自己面颊,低声道:“不会,找不到了!她不肯见我,自从二十年前,她送信去我师兄那里,因我而误了回宗门效力……就发誓今生再不见我了!姑娘,你是好人,千万不要象小黛那般,她有个大秘密,她……”但想是脸上肿得厉害,声音越说越低,几乎辨不出是什么字句了。

  小倩不由移步靠近,问道:“大秘密?什么大秘密?”丹丘生叹道:“那秘密便是……”一掌将触到自己脸上,蓦地足不动,膝不屈,电光火石之间,欺近了小倩身边,一把扣死了这女子的脉门!

  夜名正在小倩身边,一声惊呼,伸手欲击,丹丘生咦了一声,大袖拂过,已将这年轻人定在当场,手掌伸开,却是多了一张弯月形的符咒。他自不知这是来南郭镇前小倩送的,夜名见小雨被袭后取出预作提防之用,心中只想:“这符物威力极大,岂是一个小小杂工所应有之物?”怀疑又更深了一层。

  作势虚按在小倩后心,海枫灵等人再不敢往前半步。小雨从不远处哭着扑来,也被灵月教弟子当即挡下。丹丘生扫了一眼,也不以为意,自顾喝道:“伤了小黛,你们岂会容我无恙,好去救她回来?这女子我先带走了,若不想她出事,便乖乖地呆在这里一天,什么也不要去做!”血从他颊上一滴滴地流落,配着脸上似哭非哭的表情,相是诡异可怕。

  海枫灵冷声道:“魔物无故袭我,承先生相救,灵月教上下同感大德。天心正宗圣女无故暗助魔物,击伤先生,我教出手伤敌,一是为报先生大恩,二是为了威摄魔道,理所应当。如今先生好坏不分,协持我教中人,这等行径,当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丹丘生冷冷一笑,不怒自威,再不同原先的滑稽,只沉声说道:“小姑娘口舌灵动,我说不过你。但有句偈语,你既是一坛之主,想来必是听过的了。”朗声诵道,“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普渡悲心,在诸我手。宏道天龙,护生笃守!”运指向空一弹,一道七彩异光冲出,幻成一道小小的虬龙。

  连钟永脸色都是一变,叫道:“大天龙密行寺?你们……自前代朝廷辟佛后,你等密门中人,不是早就立誓绝迹中土,一心戒杀独修去了么?”

  丹丘生傲然道:“绝迹中土,便再回来不得吗?”一手一人,将小倩和夜名拎起,转身向镇外走去。海枫灵衣袖微动,指尖触在优昙令的玉柄之上,碍着小倩安危,终未敢做出下一步的动作。自然,她也未留意到,丹丘生转身之时,有意无意地,目光在灵月教人群中深深地扫了一眼。

  除了尚在哭叫的小女孩外,一样不惧饕气的,似乎还有个半疯的男子罢?只是此刻,何以突然就踪影全无了?

  他微一沉吟,便不再去想。小黛生死未卜,这些古怪又与他何干?普渡众生,普渡众生救下这些人的命,却害死愧疚二十年的女子,这样的普渡,难道就是慈悲,就是师兄毕生追求的物我无别?

  长啸一声,身形腾空,向着先前血光溅出的地方急奔而去!

 

第018章: 灵通三界祝而尸

夜气翻腾,说不出的阴冷意味,连突兀的檐角,横斜的树影,都狞狰出择人而食的恶像,在暗夜里肆意地飞舞扭曲,压抑在每一个隐进黑暗的人的身上。

  金光神色冷然,一步步地退后着,好让这夜色,更彻底地吞噬去自己的影子。所有人的注意,都在那个如同颠狂了的丹丘生身上,却唯有他,看清了这矮胖老者眼里的一抹焦燥。“这焦燥,是为了阿黛么?”于是,在自己都未觉出时,他已极淡地笑了一笑。

  为了那个粉嫩得几乎可以捏出水来的小女童?是啊,这么多年了,再小的女孩子,也该长大成人了,或者说,早该过了相夫教子的中年,如果不是那样特殊的身份,不是承担着宗门不能逃避的责任的话……

  天心正宗的天池密府里,蕴了天地间最浓厚的阴柔灵能。女子属阴,灵识强大的女灵童,练过多年苦修,成人之后,其中天资最为禀异者,便会拥有利用那灵能预测三界的能力。所以三界圣女,是天心正宗不惜一切维护的对象,三名圣女,也得以统领了一批完全独立,可以不受宗主节制的圣女侍从。

  为打压魔道对人间的侵袭,日以继夜推算异动的后果,是每一代圣女都寿限不永。金光成为宗主的那一年,天心正宗最小的圣女靳黛水也正式继位了。那个小小的,总是有点迷糊的女娃儿,又敬又怕的是两位圣女姐姐,最不怕的,却是他这个偶尔来占卜要事的一宗之主。

  于是每次卜算有了结果后,就会有一双小手,使劲揪住他的紫金法袍,奶声奶气地叫道:“宗主叔叔,今天阿黛很乖的,可阿黛不想再坐在莲花圣座上了,你带我出去玩一会好吗?”

  开始时,另两位圣女还会责怪两句,再往后,便是连她们也都习以为常了。反正,宗主只会好脾气地笑笑,将顽皮的孩子抱回圣座上,抽回自己的法袍匆匆地离去。

  那个时候,宗门老人大多身殒与六道一战,前任燕赤霞远遁退隐,千头万绪,都在他一人的肩上。而那时,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哪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小女孩的小小撒娇呢?

  镇里一阵喧哗,丹丘生果不出他所料,批颊自责,只是掩饰的表象,却趁机将小倩一举成擒。但以灵月教的实力,口舌上的对峙试探,仍会有段时间,这对他而言,已是足够了。

  手缩在袖里,捏紧早取出的几张符,他继续一步步地退往镇外,那道光华追踪迸出的位置不远,应该,就在条土路附近罢?再走两步,一截白色丝带,在月光下极是扎眼,剌鼻的血腥味也越发浓了。

  果然,要找的人,便侧倒在路边沟中,连泥土,都被血湿漉得有点腻滑了。

  腾身下去,一张止血符拍上,暂时救急,再取两张隐身符,一人一张,金光低叹一声,在昏迷的女子身边坐下,不着急,也不是着急的时候,这已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

  其实疯颠时,倒真有不少神符,黄紫金血,各种都制过,但除了黄符外,都须用法力才可引动,制了也是白制。而恢复神智后,为担心泄露身份,早自行毁了去大多,以至如今,除了这种辅助符物外,也就只剩三两张血符备用防身了。

  “阿黛……阿黛……”

  低却惶恐的声音,正是自称丹丘生的矮胖老者。此时一手拎了一人,仍是身法灵动,从镇边一路搜寻。不远处的镇里,人影幢幢,终没有人敢真跟踪过来。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换了他来应敌,也必盯上这个任性却身份耐人寻味的丫头作挡箭牌。

  但是,夜名那小子,怎的也落入了人手?

  呼唤声越来越近,从沟上的道路传来,又渐行渐远。金光鹰一般的目光,一直不离丹丘生的步态,一张血符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紧拈着发动天心灵镜的法诀。

  那女子,当年的小女童,今日虽早过中年,却仍如少女般不见衰老的圣女靳黛水,正苍白着脸昏迷在他身边,这一张血符,如藉了心镜的道力发动,足以令这方圆三丈之内,再不存一个生灵。

  天心正宗的任一弟子,都知道三界圣女对宗门的重要。预知天地之变,洞明前世今生的因果,这些能力,都是天心正宗得以强大多年,守护住人间的重大依藉。历代圣女,也明知无休止的推算形同自戕,却仍是日以续夜,不曾推脱埋怨分毫。

  无他,动力来自对祖师爷训敕的凛遵,更来对天心正宗开宗之旨的绝对认可。

  除魔卫道,守护人间。

  只是……

  笑意早已敛去,金光目光转为阴沉,冷冷看着记忆里的这个小姑娘。难道这二十年里,天心正宗出了一个疯颠的宗主还不够,竟又出了一个纠缠情爱不休,行事肆无忌惮的三界圣女?

  若今日真被外人发现,那么,金光便要以宗主身份,执行宗门的规矩了天心正宗的三界圣女,可以一死殉道,却决不能,沦为因私爱自蹈死路的笑柄!

  “阿黛……”

  丹丘生的呼叫声渐渐远去,尾音里是明显的哭腔。而靳黛水虽未醒转,黛眉却越颦越紧,生似感应到了男子的惶急一般。但她的唇边,突然汹出一抹鲜红,便更深地昏迷了过去。金光目光一凝,伸手探了探脉息,心中已是了然:“宁愿昏迷下去,也不敢醒来面对?很好,总算没有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呼声远去,金光仍是不动,过不多刻,几条黑影凭空出现,却是暗里追踪来的灵月教中人。其中一人沉声道:“那圣女想已重伤远遁,生机无多,追之无益。但按坛主传警,被劫走的竟是倩姑娘,断不容有失。我和斩影继续跟踪,你们速去面见坛主,除禀明打探到的南郭镇情形外,再问清如有必要,我们是否可与大天龙密行寺的人正面冲突!”余下几人齐齐一应,分散各自离开。

  金光站起身来,略一沉吟,将靳黛水抱起,转身往镇里走去。他身上全无法力,这般负了一人,根本无法走远,倒不如行险赌上一赌。一则灵月教不会想到有人如此大胆,二则那身份神秘的小倩被擒,这一干人的心思,断不应旁鹜到他事之上。

  并且镇中,早预伏了饕气害人,只怕螳螂之外,尚另有黄雀在伏,若离得过远,岂不要错过许多内情?

  他十一岁接任传镜长老,二十岁出任宗主,不知面对过多少生死一发的危机,情形越诡异凶险,应对时只会越冷静沉着。当下一步步走着,他用衣袖掩住靳黛水的口,免得她呕血在地上启人疑窦,再转了个大圈,连换几处不起眼的民居,最后才选定了镇边民居里的一处地窖。

  取了一盏油灯,进去将黛天心放到角落,他小心盖严窖顶的石板,将一堆杂物,推到石板下预作掩饰,再顿了一顿,拂去衣袍上零乱的灰泥,束好零乱的散发,才缓缓转身,点燃了灯盏,看向尚在昏迷中的圣女。

  他是金光。

  人前可以装颠佯疯,真正面对着宗门故人,却再也佯装不出了,更何况,之前探试脉息时,他便已发现,靳黛水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异种法力,正片刻不停地侵蚀着她的精气,若不设法拨出,只怕天心正宗的三界圣女,今晚便要除名其一了。

  救,还是不救?

  人犹未醒,颦紧的眉,透出十分的痛苦。他静静地看着,回想丘丹生此前的一言一行,推敲不同选择下的可能后果。只是,大天龙密行寺远在西域,此人难道当真是源出于此处?天心正宗的三界圣女,又何以和这种早已绝迹中土的异教中人有着交集?

  摇了摇头,也不奇怪,三界圣女足不离天池,但在宗门里,始终是极超然的存在。更由于预推之能,许多别派异士,都乐于卖她们一两分交情,大天龙密行寺虽匿迹多年,算来也不会在例外之列。

  “天地不仁,大劫将临,时命难逆,天池天龙,概莫例外。”

  金光蓦然动容。丹丘生之前言行虽大多戏谑,却切实提到过,二十年前的三圣女之首,书写过这样的书信给予大天龙寺信中所指,决不会是那一年的天魔冲七煞之劫。那一场大劫,当年迫在眉捷,人尽皆知,岂会用上如此震动意外的激越言辞?

  “祖师爷,你突然唤醒金光,传音示警,又令金光因种种因缘巧合,来到这南郭镇附近,遇到宗门的三界圣女……难道,这也是你的安排之一,要借了三界圣女的异能,向金光传递出什么极重大的天地之变么?”

  他皱眉低语了几句,并无心让任何人听到。但昏迷中的靳黛水,却因了“祖师爷”三字,突然挣扎着坐起了身子。

  “……血……祖师爷……救……宗主……宗主叔叔……”

  她的双目仍然紧闭着,身子却颤抖得有如深秋的枯叶,仿佛在看着什么极可怕的景象,双手痉搐着想向胸前合拢,金光识得,那是三界圣女推算未来,引天地灵能入体时必结的的不动明王法印。

  只是,此处不是天池,法印决不可能引动灵能,唯一的可能,只是在昏迷中无意地重复了昔日推算时的情景?

  金光一阵恍惚,象是回到多年之前,一双粉酥般的小手,正揪紧了他的袍角淘气叫道:“宗主,宗主叔叔!”他心头一震,但随即,一个念头随之变得清晰无比:“果然是……祖师爷的安排?不肖弟子金光,就是拼了一死,也必要明白祖师爷的示意!”

  左手在袖里拈成法诀,一股纯之又纯的道力,自隐在体内的天心灵镜里迸出,他再不犹豫,缓缓盘膝坐下,一掌拍上了靳黛水的背心

  灵月教法器的异力是吧?纵然断无生理,但他是金光,天心正宗的金光宗主,所以宗门圣女的生死,只能,也只可以决定在他金光宗主的手中……

  沛然道力注入,与那道奇异法力一触,似抗非抗,靳黛水昏沉里一声呻吟,只觉奇经八脉处处俱成战场,痛不可当下,神智恢复了几分。但一角衣袍径自掩来,堵在她的唇边,同时一个低沉却威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想活命,便助我逼出你体内的异种法力!”

  靳黛水一震,挣扎着要撑开眼。但见不到人,唯有一盏幽灯,一角袍袖拂过。她正怔忡间,那声音又重复了一句,显出不容抗拒的霸道。只是,为什么这声音,听起来竟是这般的耳熟?

  不由自主地,一口内息提起,引导另一道背后注入的道力,忍痛游走周身。但体内那道异种法力好生古怪,才被逼入一处,便突然随了她内息的变化,由实而虚,四散窜出,浑不再受斥逼它的道力影响。

  再试两次,靳黛水脸色一白,口角溢出血丝,身后传来一声低哼,抵在她背心处的手掌一颤,显然也被异种真气的反挫之力震伤。

  “前辈道术精纯……必是宗门前辈……”靳黛水低咳一声,想回头去看,但连身子都全靠身后那人的扶持才勉强坐住,哪有余力转身?只得低声挣扎说道,“靳黛水愧对宗门……久已另辟毁心居暂住……不敢再以待罪忍死之身,拖累宗门的前辈高手……”

  她一口内息松了,正受她引导的渡入道力,失了控制,几乎尽数倒涌了回去。身后那人又一声低哼,语气转为震怒,喝道:“不知轻重,三界圣女,岂能如此自暴自弃!”

  话未说完,那人忽地咦了一声,将道力再次渡了过来,吩咐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且提息,将那道异种法力迫进右手的手太阴经上,再一举击出试试!”诵出一段法诀,却是天心正宗常见的提转法力,外放伤人的法子。

  靳黛水呆了一呆,道:“前辈……”但对方声音里,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压,同时只觉身子转动了半圈,右腕被来人架起,正是用施法前的起手式。这起手式是自小就练熟了的,不由自主下,内息再度提起,逼住那道奇异法力,先敛再放,如决坝之水,再不分彼此,推掌轰然直击向前。

  掌下一阵温热,竟是切实击中了一人。靳黛水啊了一声,尚未看清情形,掌下一种无底深渊般的吸力传来,迫到手太阴经里的所有异种法力,顿杂在那一击之威里,被这吸力尽数抽离了出去!

  那人早有准备,硬受一掌后,袍袖微展,一口血尽数喷入了袖中,这才抬起头来,冷冷说道:“不过二十年,本宗门规,竟崩坏如此!擅离天池,纠葛私爱,圣女靳黛水,你可知罪?”

  靳黛水一震,转头,自醒转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对方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灯光昏暗,透出阴森的压抑感,让人极不舒服。但是,这种压抑,与那人相比,也温和得如同三月的春风了。只因天然的骄傲,蕴在那人刀锋般的冷邃目光中,连紧锁的眉心,于倦意里传递的,都只是更多的决然,显出那人独有的,近于凛厉的霸道和威严。

  靳黛水呆呆看着,一个名字凝在唇边,说什么也不敢叫将出来。

  发散至肩,却以一条布带,束得整整齐齐,那人冷眼看着她,随意一展袖,右手已习惯地扶在了膝上。于是,靳黛水白玉般的脸庞上,突然就有泪水滑落了下来,只因这个人,虽比记忆里的清瘦了太多,却是和她一样,没有改变分毫,连神色动作,都一如从小见惯了的那般……

  “宗主叔叔!”

  泪水流出,就再也止不住了,如同这一声哽咽着挣出的呼喊,急切里带着羞愧,羞愧里有着轻松,就象久已迷路的孩子,突然从茫茫人海里,见到了大人可以依靠的身影一样。她挣扎着挪后一些,转身正面对着金光,跪好,叩拜,一任呛人的尘土,污在她挂满泪水的脸上。

  金光也不去扶她,目光越来越冷,冷到了极点之后,突然便笑出了声,虽然极低,却似真的想到什么忍俊不禁之事,一边笑,一边摇头不已。

  靳黛水一呆,停了动作,仰头去看,金光的手从袖里伸出,向她一指,淡淡地道:“你的事,暂且搁下。但十余日前,我曾亲见到本宗弟子的御敌之能甚至天心四将,都有二人在场指挥,你猜结果如何?”

  靳黛水心思正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低声答道:“黛水自建毁心居别住……近二十年不复过问宗门事宜了。天心四将是宗主亲手选中的人才,想来必不会让您失望……”

  金光淡然道:“二十年前,他们叛我而去,但终是去了长街除魔,未令本座太过失望。但是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看向自己右掌,慢慢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了,“一干人等,不是慌乱无章,就是自暴自弃,连一个防护大阵,也布得手忙脚乱!这样的废物,居然……是他们,我天心正宗四将之首青龙,之副玄武的嫡系门人!”

  眉头突地蹙紧,右拳抵在胸口,又是一口血溢出,却是未及试去。

  胸口是刀剜般地剧痛,显是内伤比预料的要重。其实早在靳黛水分神说话一意求死时,渡去的道力从她体内倒涌回来,便和原有的天心正宗法力一样,被胸口的天心奥妙诀杂乱内息尽数吸取,险些震得他当场重伤。

  却也唯因如此,他才想到了那一个极险的救治之法。

  能逼入一处,证明那异种法力并非无懈可击,只是人力有限,差了最后一点力道而已。既然无法寻到更多高手来一同传功,那么,便索性利用自己体内正逆纠缠不休的天心奥妙诀内息一回,令靳黛水将异种法力当成真气来使,一掌击中他胸口的绛宫要穴之上。

  祖师爷既有安排,金光就决不会死。但真的死了又何妨呢?也许,一死谢罪,才是金光当受的最轻惩罚……

  抬手制止靳黛水过来相扶,金光勉力挺直腰身,冷声喝道:“祖师爷留了金光一条命在,便是要我赔给天心正宗,将宗门,领回祖师爷示下的除魔正道中去靳黛水,你可知你当如何了?”

  靳黛水仰面看着他,一阵恍惚。金光溢出的那口血,赤红如燃烧的火焰,似乎将整个空间都点燃了,而另一个场景,这些年来,她用来说服自己活下去的另一个场景,也恰如此时见到的一样殷红……

  于是那场景,突然便和这火焰重叠了起来,让她分不清眼前看到的,到底是阔别多年的旧宗主,还是象夜夜纠缠的梦境一样,无意识幻出了二十年前一场预测未来的推演情形……

  “宗主!”

  象是抽空了全身的气力,她低低哭喊一声,伸出手,象小时候那般拽住金光的衣角,再也不肯放开

  “天池不存在了。天魔冲七煞那一天,全宗门的人都在长街拼命,两位圣女姐姐,拼死守护着我们的圣地,而黛水……黛水,却羁在了大天龙密行寺,为了一个男子,误了赶回圣地殉道的时机!”

  “虽然,两位姐姐留下了遗信,告诉黛水说那是天意,是她们算出的一点模糊的未来,知道整个天池,只有我一人,可因那密行寺将死劫押后二十年,死中有生,生中有死,应在二十年后的南郭镇,成为我们算出的一场天地大劫的转折……”

  “但错了便是错了,黛水是困于私情才误了赶回天池的……而不是为了忍辱偷生,传递出三界圣女最后一次联手测出的未来大劫……宗主,您罚我吧,天心正宗弟子靳黛水,甘愿一死领罪!”

 

天下第一宗》完整版内容已被公众号【花朵文学】收录,打开微信 → 添加朋友 → 公众号 → 搜索(花朵文学)或者(huaduowenxue),关注后回复 天下第一宗 其中部分文字,便可继续阅读后续章节。

扫码直接关注微信公众号


通过键盘前后键←→可实现翻页阅读
文章来源网络,版权归属原作者,未注明作者均因传阅太多无从查证。本站为公益性非盈利网站,在本网转载其他媒体稿件是为传播更多的信息,此类稿件不代表本网观点。如果本网转载的稿件涉及您的版权、名益权等问题,请尽快与我们联系,我们将第一时间处理!

文化健康体育旅游母婴推荐热门随机

  • 人道崛起20章

    原标题:人道崛起20章小说:人道崛起第二十章-终须一别李牧静坐一旁,看着祁灵在那里尝试。初学者,必须先以观想法调动自己的先天神识,而后感悟天地间的灵气,再以各自所修的法门将其引入体内,炼化为真元。这便是修炼。李牧前世对于这些早已极为熟悉,神识也能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却始终无法摄入体内,抱憾终身。所以这一世,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修炼出第一滴真元,一切都水到渠成。而这个过程,在祁灵的身上显然会慢一些。修行,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不久后,李牧忽然感觉身边的灵气似有异动,缓缓向祁灵身上涌去!“终于明白了

  • 千面狂妃20章

    原标题:千面狂妃20章小说名称:千面狂妃第二十章兰诺的狐疑兰诺狐疑,在原主的记忆中,天修殿就是专门用来测试灵力的地方,基本上每个人都去过,她当然也不例外。上一次去天修殿,留下的记忆那可是非一般的深刻。将军府的小姐,备受众人期待的小姐,结果竟是个废脉!失望的人有,幸灾乐祸的人也有,落井下石的更是不少!唯独没人在意过她的感受,仿佛这是一桩天大的罪孽!自那以后,她便背负起了废柴的骂名。虽说原主已经不在,如果可以,兰诺还是不愿意去天修殿的,但是北慕寒和墨云肆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那位星术门的掌门抓她,肯

  • 鬼医天下:王爷上榻了20章

    原标题:鬼医天下:王爷上榻了20章书名:鬼医天下:王爷上榻了第20章将她铲除说她是妖孽,不就是想乘此机会将她铲除么?难不成上辈子抢了她男人?“有什么凭证吗?”凤九城声音愈冷,眸色阴郁,他是个极其护短之人,如今被人如此诬赖南宫清月,他岂能饶了她?南宫天月自信地笑道:“师傅,麻烦你跟王爷解说解说。”灰衣道士颌首,走出来说道:“我路经此地,发现王府内妖气冲天,尤其是东方这一块,很显然,妖怪就在王爷你的身边。”凤九城眯眸,略显震惊,“在我身边?”“没错。”灰衣道士着重肯定。南宫天月望着一身红衣的南宫清月

  • 太古神帝20章

    原标题:太古神帝20章小说:太古神帝第20章赌注在收拾完毕后,简单吃过,林宇便来到了林妙玉门前,平时都早起的林妙玉,今天一反常态,还未睡来。敲门几声,没有回应,林宇加大力量,直接将门强行推开,便见到,在一张紫檀桌上,伏着一面倾世人儿。在她的手里,有着一个玉雕,若他细看去,便会发现,与她的形象,有着极高的相似度。而在桌上,有着一把符刀,用于雕刻符印的刀具,显然,在此女手里,成了雕琢玉像的工具。即使林宇进来,她依然没有醒来,那倾世之颜上,眼睛有些红肿,似乎之前流过眼泪。林宇心里一黯,如何能不明白,对

  • 哈利波特之死灵法师20章

    原标题:哈利波特之死灵法师20章小说名:哈利波特之死灵法师阴尸020愿梅林保佑哈利波特万圣节过后不久,哈利波特第一学期的魁地奇学院杯开始了。虽然天气还是很冷,不过学生们的热情足以抵挡这寒风,尤其是魁地奇的选手们更是如此。“今天上场的是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两队的选手已经出场。”随着解说,双方魁地奇选手坐着扫帚飞出来,先是绕场一周,然后围成一个圈停在空中。霍琦夫人提着箱子出现,她是魁地奇比赛裁判也是飞行课教师。“希望这是一场正大光明的比赛,所有人都要准守规则。”霍琦夫人伸脚踢箱子。“游走球都飞起来了

  • 总裁秘书太撩人20章

    原标题:总裁秘书太撩人20章小说名称:总裁秘书太撩人第二十章误会丛生“总裁,这里有一个案子,需要您的亲自签署才可以实施,是非常的重要,刚刚从子公司递上来的,请您速回过目。”黎琼深知今天席非深会带着米岚出去玩,这才把这个案子压下来了,就等着这个时刻打电话给他,急召他回去。一向席非深都是视工作为自己的命根子,自然不会不管公司的事儿,这就已经让她感觉自己的计划够完美了。身为他身边的助理,做这点事儿,不动声色的就已经足够了。“好,那我马上回去。”听的出来黎琼语气中的那一抹着急,自然席非深也不会事情轻重缓

  • 婚然天成:总裁的女人20章

    原标题:婚然天成:总裁的女人20章小说名:婚然天成:总裁的女人第20章承蒙夸奖但最后只能脸色卡白的说:“我只是突然想削个苹果,你嚎个毛!”“嘎?你没想死啊?”林吉祥失望了,人倒还挂在他手臂上晃悠着。夏首长的手真有些撑不住了的模样,甩又甩不开,坐着都有些踉跄了,人快要厥死过去。林吉祥长长叹气,好吧,人家躺在这里确实也是因为她,她也不想欠他什么,好好表现一下算了,小女子也要能屈能伸,照顾他几天也没什么,说不定几天都不用,很快他就会赶她走的。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林吉祥操起水果刀认真的削起来,她过去那

  • 先天大圣20章

    原标题:先天大圣20章小说名字:先天大圣第二十章赤元灵山争天机六去掉最后一个帮手,陆清面对的就只剩下阴六爻,只是此时陆清法力不济,急忙恢复法力,顿时感觉到青龙旗的好处,滚滚法力几乎纯净无比,不需要炼化就可以补充。阴六爻怒极,用上斗转星移神通追击陆清,但陆清并不与他对战,而是御剑躲避,被挡住之后只是发出剑诀抵挡一下就继续躲避。过了一刻钟,陆清感觉到法力恢复足有七成,回身一剑斩下。阴六爻引大星一撞,咚一声大响分开。“万千星斗,入我剑来!”阴六爻怒吼,只见万千星光汇入宝剑内,重重一刺。陆清施法,太白杀

  • 都市之无上修神20章

    原标题:都市之无上修神20章小说名字:都市之无上修神第20章女生宿舍咯噔!李天乐只觉得脑海中升起一片恐惧,背后的汗毛更是乍立起来,犹如走进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那种阴森冰冷的感觉,袭遍全身。啪!轩辕明走过去,伸出手打在他的脸上。“你敢打我?”李天乐的怒火占据一切恐惧,跳起来大骂。啪!又是一巴掌,这次轩辕明用了几百分之一的力量,将他扇飞出去。李天乐就如同鼻涕般,狠狠摔在地上,脸上以及胳膊上,因为摩擦地面而出现鲜血。他怒发冲冠,发狂怒吼,爬起之后,抡起拳头朝轩辕明扑过来。啪!又是狠狠一巴掌,这次将李天

  • 妈咪快跑!你被总裁通缉了20章

    原标题:妈咪快跑!你被总裁通缉了20章小说名字:妈咪快跑!你被总裁通缉了第20章删除短信顾贝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啊啊啊啊好烦啊,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跟Neck说话时那种牺牲的精神了。她只要一想到跟林漠接触她就要疯了。她宁愿喝毒药也不要见林漠。对她来说,林漠比毒药还要让她抗拒。可是Neck又很可怜,顾贝贝不想因为自己让Neck被公司骂。但是又不能见林漠。纠结的人生,顾贝贝顶着乱乱的头发把手机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在说。顾贝贝烦躁的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妈咪!”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