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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斗三国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2017/10/22 7:01:19 来源:网络 []

书名:阿斗三国行

第1章 公非同道,怅恨奈何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西山之后,一座不怎么起眼的草庐里,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阿斗看了看那个透出灯光的小窗,转头看向依依,“依依,那什么,先跟你说件事。95女性网

“哥哥?”依依睁大亮晶晶的眸子,满脸疑惑。

“庞统这个人吧,长相实在是,不敢恭维……”阿斗又想起当年去找相父而相父不在的时候,师母会给他讲些当年的事情,这个庞统,死了那么多年之后,为师母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貌丑,最后,貌似还丑到了史书上,说实话阿斗也挺同情这个人的……

“噗……”依依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被阿斗连忙捂住嘴巴。

“何人在门外?”依依闹腾出的不小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庞统,放下书,庞统打开草庐大门,便看到两个小小的人影,有几分奇怪,“这么晚了,这里怎么会有两个小孩子?”

“啊,先生,小女和兄长为贼人所拐,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还请先生,可否收留两日。”方才的动静又一次让阿斗有些吃不消,依依扶住阿斗,愁容满面,“容我二人歇息几日,让哥哥疗养一阵,可好?”不过,抬眸一看庞统,依依也忍不住一怔。这个人,不是人家长得丑,而是长得太别致,凡人欣赏不了……嗯……

荆襄名士自然不介意收养两个孩子作为书童,嗯。进入庞统的茅屋,庞统安顿好阿斗和依依的住处,“好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两人道谢之后,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阿斗三国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依依靠近阿斗怀里,“哥哥,你觉得,庞统会带你去见曹操吗?”

阿斗的手指温柔的扫过依依的脸颊,“让我好好休息两天,然后,既然相父可以带个书童来见孙权,庞统没理由不可以带书童见曹操的吧。”

依依的手指抚上阿斗的脉门,“你确定,就凭你现在的身体,几天之后能休息好?”

阿斗笑笑,将依依拥进怀中,“当然,相信你哥哥。”

有时候,依依也是相当佩服自己这个母神捡来的哥哥的能力,比如,他说自己三天能下床,那么第二天夜半子时之前就绝对只能躺在床上。等到一直只能卧床休养的阿斗终于可以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依依已经和庞统混得挺熟了。

“先生啊……”依依坐在小院里洗菜,看了一眼庞统略带惊恐的眼神,微微一笑,“您不用担心,哥哥既然醒了,做饭这种事,我就打打下手就好了,哥哥的手艺可跟我不一样。”

坐在依依身边捡择野菜的阿斗颇为同情的看了一眼庞统,自己休养疗伤的最好方法就是彻底隔绝和外界的全部联系,就像陷入昏迷一样,而,让依依做饭……阿斗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到自己昏迷的这十多天里,庞统都过得什么日子……

依依吧,孩子脾气,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依依会莫名其妙的喜欢上一些东西,而,看现在的情形,明显依依是莫名喜欢上了做饭,可是依依的厨艺,阿斗忍不住打个冷战,那个,还好依依没有乱放东西的爱好,否则自己真的不敢保证庞统还能活着见到刘备……

“先生,”阿斗同情的眼神真真切切,完全不必作伪,“多谢先生照看小妹。”

庞统呵呵一笑,也不能再说什么。版权http://www.95lady.com/只是,暗自庆幸一下自己能活下来,嗯。

没过几日,草庐旁边的一座小小的西山庵之中,便来了一个生人,穿着褐色的布衣,却是愁眉紧锁,还有两个军人跟在那人身边,说是服侍,但,无论是依依还是阿斗,都觉得其中少不了监视的意思。阿斗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个人是谁,毕竟上一次赤壁之战的时候,阿斗还是个除了上树摸鱼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即使是事后,有人给他讲起这个故事,故事的重点都是相父如何的神机妙算,偶尔或许有提起庞统,却也详细不到庞统什么时候见了什么人的方面,最多只是含含糊糊提起,庞统曾经去曹营献上连环船之计。

庞统见到那人,却是哈哈一笑,“大事可成矣!”

阿斗问起那人的身份,庞统但笑不语,想想这些高人的习惯和爱好,阿斗无奈的摇头,“先生,看着别人急得团团转然后自己独坐读书的感觉很好是吗?”

庞统换了一本兵法,笑道,“然也,然也。”

阿斗实在忍不住翻个白眼,“您老就慢慢然也去吧,家里灯油不够了,您要是要挑灯夜读,记得先买点灯油回来。”

庞统看着阿斗的背影,眼神有些慈爱,“小小一个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几天后,阿斗费劲的背着一包《孙子兵法》回到草庐,虽说只有一卷,但是现在的书又不是后世用纸做的,对阿斗而言,这个重量也着实不轻……推开门,阿斗便实在忍不住一下瘫坐在地上,依依最近忽然就对做家务这件事兴趣异常浓厚,早就钻在厨房收拾那些油腻的边边角角,听到阿斗的哀嚎的庞统从房中缓步踱了出来,“我说,就这么点东西,就把你累成这样?”

“你背着它们走上几里路试试,而且我才多大!”阿斗实在忍不住仰天翻了个白眼,“而且,还人称凤雏呢,凤雏就这么在自己家连一本兵书都没有?”

“哎呀,兵书我都看完了,哪还用随身带着这么麻烦。原文95lady.com”庞统小心的接过《孙子兵法》,“要不是这次要钓鱼……”

“看完了还要我去拿。”阿斗白了对方一眼,“要钓鱼不会自己默写一遍然后照着念啊,真是。”

“你这孩子人不大话还不少,”庞统乐了,“兵书,既得其意,我早就不记得书中的字句,想当年我凤雏庞统……”

“那可是最为先生看好的徒弟,孔明之所以叫什么卧龙完全就是因为先生觉得有了凤没有龙不合《易经》之理,才矮子里面挑高个儿给他安了个‘卧龙’,我们两人论事数次,每次我都说的他理屈词穷!行了吧先生,这都多少遍了。”依依端着沉淀了莫名物体的水从房中跑出来,打断了庞统已经说过十余次的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别说依依,就连昏迷十多天的阿斗都能把那些话倒背如流,“我说先生,您让我哥哥跑了那么远去拿本书,还不许我哥抱怨了。”

“这就心疼你兄长了?”庞统俯下身,看着依依,“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得了,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您还翻,要我说啊,卧龙先生不是比不过你,是懒得理你吧。”依依直接堵了回去,“天色不早了,灯我也点好了,剑也给您挂到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了,让我哥去休息一会儿,先生,您也该去钓鱼了。”

庞统看了一眼依依,似乎还打算说点什么,依依已经倒掉脏水,拉着阿斗回厨房帮忙收拾碗筷,庞统摸摸鼻子,为什么自己有种被人嫌弃了的感觉。网站http://www.95lady.com/

“依依。”厨房昏暗的灯光下,阿斗唇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你喜欢庞统。”

依依正用手中的布片费劲的擦去灶台上的油垢,没有抬头,“嗯,比起诸葛亮,他有趣多了。”

“喜欢欺负人就是有趣?”阿斗皱眉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真是,走了那么多路,现在还疼着呢,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被鲁肃给逮着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依依笑笑,洗干净手,然后在阿斗的肩上一下一下的揉捏,“庞统是想欺负你直接就欺负了,过后就没事了;诸葛亮是想欺负你就自己去墙角画圈圈,然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想了想,依依凑近阿斗,笑道,“而徐庶呢,是任你欺负根本想不到要欺负回来,哥,你喜欢谁?”

阿斗笑笑,点点依依的鼻尖,“那么,你喜欢刘备吗?”

“刘备?”依依皱了皱眉,“就凭他‘数丧嫡氏’这种事,我就没法喜欢他啊,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真是。”

“他是没那个能力。”阿斗笑笑,揉揉依依的长发,依依不甘的开口,“什么呀,要不是他总把自己妻子儿女丢下不管,哥,也不至于一直对有些事耿耿于怀。原文http://www.95lady.com/

想起自己曾经讲给依依的故事,阿斗眸中漾起温柔的笑意,一双从来没安分过的手又一次凑上妻子的脸颊,“依依……”

“姓庞,名统,字士元。”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庞统已经和前来西山庵的蒋干搭上了话。

听了一阵,依依对蒋干此人完全不了解也懒得了解,转身靠进阿斗怀里,“这一次去江北,要我陪你吗?”

阿斗略一沉吟,“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也不可能放心,一起走吧,依依。”

那边蒋干与庞统说得起劲,蒋干当即便要庞统跟他回江北大营面见曹操,庞统本不打算叫阿斗和依依跟上,然而蒋干不觉得多带两个孩子有什么麻烦,在江面僻静处寻到蒋干来时的小船,四人加上船夫,连夜去了曹营。

曹操听闻凤雏来此,亲自出迎。跟着庞统的阿斗和依依,也得以一睹曹操军容,无论水陆,就算依依只是粗通军事,却也看得出曹操军营的排布绝非常人所能为,依依偷眼看了一眼阿斗,阿斗唇角扬起浅笑,却一语不发。

庞统与曹操回到大帐坐定,置酒尽欢,佯醉之间,献出连环计,随后又以说降东吴之士为由,便要离开曹军大营,依依扯了扯阿斗的袖子,阿斗点点头,拉着依依随便找了个时机便出了大帐,小孩子贪玩本没什么,而庞统反正是要回来的,曹操帮他看几天孩子也没什么,是以,即使看见了这两个孩子有点鬼鬼祟祟的身影,曹操也没有多说什么,至于庞统,两人自然不会让庞统发现自己溜走了。

营帐之中,依依看着阿斗,“你心里,早就对曹操不一样了,是吗。”

阿斗没有否认,“小时候听别人讲过曹操的故事,自己也多少记住了一些,”顿了顿,阿斗看向主帐的方向,“曹操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依依,我确实很想多见见他。”

“是因为他放走了关羽吗?”依依寻了块草地坐下,来来往往的军人自然不会为难两个书童模样的孩子,毕竟谁知道他们是谁的书童。

“以曹操的能力,”依依凑近阿斗,“你不想和他好好比试一场?”

阿斗笑笑,“依依,我们的比试之后,可是天下百姓的生灵涂炭。”

“可是,你还是不打算让曹操在这里取得胜利,对吗?”依依看着阿斗。

阿斗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日已西斜,皓月渐渐洒下清辉,阿斗看着那一颗愈加明亮的星星,沉吟许久。

“那颗帝星就是你,哥哥,”依依的声音从阿斗耳畔传来,“你选择谁,谁就是这天下新的主人,哥,你虽然仰慕曹操已久,可是,你还没有决定,要留在曹操的阵营之中,对吗?”

阿斗深深叹息,“依依,我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我确实仰慕曹操已久,可是,总觉得有一件事重要到可以将我现在做出的决定全部推翻,依依,我现在,无法下定决心追随任何人。”

依依拥住阿斗,许久,“哥。”

忽的,远处隐约传来音乐之声,阿斗拉起依依循着声音跑去,大船之上,曹操坐在正中,两边是锦衣华服的文武大臣,远远地,阿斗似乎能看见曹操意气风发的样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好诗啊,依依,”阿斗腾身而起,“可比我的水平高多了!”

依依任由阿斗拉着自己,两人暗中上了大船,看着曹操横槊赋诗,歌以尽欢,看了看曹操,依依又看看阿斗,摇头叹息,“看起来确实很像,但哥哥,你和曹操,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不一样的。”

果然,在曹操手中的朔刺入刘馥的身体之时,依依看到,阿斗沉默了许久,随后,牵起依依的手,“我们走,依依。”

第2章 四堂会审,泣下沾襟

“要走吗?”依依抱膝坐在阿斗身边,“这时候要回刘备的军营,难是难了点,也不是不可能的。”

阿斗沉吟半晌,“回去吧,依依。去见我的母亲最后一面。”阿斗明白,比起活下来跟着刘备日日担惊受怕,甘夫人宁愿死去,否则,绝不至于一病不起,这病里有多少是心病,阿斗清楚得很。

没过几日,东南风起,走在去南郡路上的阿斗站定,许久,“依依,赤壁现在,恐怕已然是一片火海了。”

“江南八十一州民众,曹操八十三万军马,”依依握住阿斗的手,“哥哥,如果是你,你选谁?”

“自然是民众。”阿斗继续前行,在一个人成为士兵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主将,自愿也好,身不由己也罢,如果必须有人去死的时候,第一个面对死亡的,就应该是军人。

“哥哥……”依依握着阿斗的手,明白,曹操杀刘馥一事,给阿斗的打击太大了,阿斗也曾是一国之君,守业之主,但,或许也正是因为阿斗是守业之主,无论经历了多少战争,都实在做不到视人命如儿戏,一言不合便杀一人,那不是什么笑傲江湖的英雄气概,在阿斗眼里,那只是一个掌握了权力的刽子手而已。

可是啊,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人觉得这是错。即使是当年无数次告诉阿斗曹操奸诈的人们,也都不曾把这件事跟阿斗提起过。

阿斗的日子算得不错,和依依到荆州的时候,刘备和诸葛亮才走没多久,城中只有刘备去攻江南四郡留下守城的谋士和将军,额,也就是说,基本上除了刘备,张飞,赵云,糜竺等寥寥数人之外,嗯,人基本是齐的,尤其是阿斗最想躲着的那几个人……

两人相视苦笑,依依眼中满是揶揄之意,“要不,我们就偷偷进去,见甘夫人一面了事?”

阿斗有些无奈,“算了,依依,是祸躲不过,进去吧。”

入城,找了阿斗许久的关羽没耽搁一炷香的时间就把阿斗抓进了自己的府邸,阿斗看着关羽那张憋红了的脸,默默低下头,“二叔,那个……”

“谁是你二叔!”关羽眯起眼,眸中射出寒光,“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担心你!”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阿斗的头低得更低了,“二叔,阿母还好吗?”

“嫂嫂,”关羽皱起眉,叹息一声,“还是老样子,去吧,看过你母亲,去见见都快为你急疯了的水镜先生和寇封他们。”

阿斗点头,转身去了甘夫人的卧室,甘夫人昏迷在床,糜夫人则照旧在一边服侍,看到阿斗,糜夫人拭去脸上的泪水,皱起眉,“这么久了,阿斗你带着果儿,偷偷跑到哪去了,嗯?”

“也没去哪,”阿斗笑笑,“夫人休息一会儿,让阿斗看看阿母吧。”

糜夫人看了阿斗半晌,无奈,“你是良人如今唯一的儿子,阿斗,我知道你生来早慧,但,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阿斗微微一笑,“夫人多虑了,阿斗能有什么事。”

“唉……”糜夫人微微叹息,不再多言,依依笑笑,“夫人不必忧心我和哥哥,倒是夫人啊,早日为将军添上一儿半女,才是正经。”

糜夫人面色微红,在依依嘴上拧了一把,“你一个小娘子,哪来这么多说嘴!”依依笑着躲开,一时之间,房中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阿斗,”躺在床上的甘夫人,声音颇有些有气无力,似乎,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时节。阿斗连忙走到床边,糜夫人看了阿斗一眼,微微一叹,转身出门去,还不忘将门关好。阿斗感激的看了一眼糜夫人的背影,回神,扶着自己的生母靠坐在床榻上,甘夫人喘了几口气,续道,“阿母知道自己不行了,阿斗,”甘夫人握紧了阿斗的双手,又砖头看向依依,“阿斗,果儿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要照看好果儿,别跟你阿翁一样,明白吗?”

阿斗看了看依依,点点头,“阿母,您就放心吧,依依是阿斗的妻子,阿斗就算自己死了,也一定要护依依周全。”

甘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有你这句话,阿母就放心了,果儿,你过来。”依依连忙凑近,甘夫人看着依依,满脸慈爱,“果儿啊,你是个好孩子,可惜阿母没福,不能看着果儿过门了,果儿啊,”握着依依的手,甘夫人微笑,“果儿啊,阿斗的阿翁你也看到了,一旦有了危险,什么都指望不上,依依,今后,你和阿斗要互相照看着,阿母在天上,也会看着你们的。”

阿斗心里骤然一酸,流下泪水,“阿母……你会没事的,一定会的!阿母要好好活下来……”

甘夫人慈爱的看着阿斗,伸出手抚摸着阿斗的脸和发髻,微笑,“阿母的身子阿母知道,阿斗,以后照看好自己,还有果儿,千万别让果儿像阿母一样,啊,阿斗,阿母累了,让阿母好好歇息一阵吧。”

阿斗抿抿唇,点点头,“那,就不打扰阿母了,阿母,好好休息,您一定会没事的。”

“阿母一定会没事的,哥哥还这么小,阿母您还没见到哥哥娶妻呢,一定要活下来啊,阿母。”依依握住甘夫人的手,满眼请求。

甘夫人笑笑,随后,缓缓躺回床榻之上,闭上眼。

阿斗带着依依出门,然后便被门外的架势吓到了,依依回眸看了一眼沉睡的甘夫人,关上门,然后指了指前厅,众人会意,随着阿斗和依依离开甘夫人休养之处,到了前厅,阿斗正襟危坐,低下头,等着即将到来的一场声讨。

果然,寇封,司马徽,庞德躬,陶安四人行礼毕,一如往日,庞德躬首先发难,“臣自鹿门山到此,也有十数日,不见主公尊颜,问及刘将军,赵将军等人,亦不知主公之所在,不知主公身在何处?”

阿斗低下头,“呃,我,带着依依去见了几个人而已,尚长……”

“不知主公所见何人?”庞德躬打断阿斗,“居然如此焦急,等不得臣等数日之后,与主公一同拜见?”

阿斗的头低得更低了,“呃,我,我去见的人带上你们不合适,不合适……”

“即使如此,臣等不便出面,主公为何不可稍候数日,待臣等拜见之后,与臣等言明,也免得臣等不知主公身在何处,以至,哼!”依依清楚地看到,要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庞德躬是硬生生将原本打算说的话咽了下去。

看了看一边垂眸正坐,完全没有帮忙模样的几人,依依掩唇偷笑,这一下,哥哥可是得罪人得罪大发了,嗯,不知这赔礼道歉,得赔到什么时候去?

陶安猛然咳嗽一声,依依一惊之下抬眼,却见庞德躬就差卷起袖子了,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夫人,不知夫人此次,算是同谋,还是从犯?”

依依愣了一下,“呃,有区别吗?尚长,呃,按照阿翁的辈分,似乎是应该叫爷爷吧?”好吧依依承认,最后的称呼那里,自己是有那么一点想气人的想法,嗯。

庞德躬连喘几口气才算压下自己撸袖子的冲动,许久,才继续开口,“主公与夫人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深入险境?如今天下纷乱,豪杰并起,又有何处不是险境,岂可不带侍卫护卫,又避人耳目,如此轻躯前往……”阿斗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依依则轻轻把头靠在阿斗肩上,也是,这几天忙着赶路,阿斗和依依也是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可是,这一幕看在庞德躬眼里……

“主公!夫人!为人主者,敢不敬乎?!”恍若惊雷的声音令二人刹那间清醒过来,连忙回复正襟危坐的姿势,阿斗偷眼看到,陶安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庞德躬依旧凛然的容颜,司马徽略带担忧的眼神,以及寇封无奈的哈欠……好吧,这所有人中,恐怕最不担心阿斗会出事的,就是寇封了……

庞德躬的声音还在继续,阿斗一面听着,一面努力撑开眼皮,却早已开始神游天外,唔,已经吃了好久的肉了,今晚,给依依做点什么素菜换换口味?呃,等一下,这个天气,能有什么蔬菜可以吃的……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入阿斗耳畔,阿斗转头看看有些不好意思的依依,再看看渐晚的天色,确实,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往座位下一看,除了庞德躬和司马徽之外,余下两个人已经闭上了眼,司马徽眉头紧蹙,时不时不安的偷瞄一眼阿斗,庞德躬则依旧低着头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如此景象,阿斗忽的有些怀念。

罢了,就留在这里吧,大不了,让刘备早点再生一个孩子吧。阿斗看着庞德躬,唇角扬起微笑。

“主公……”庞德躬看着走下座位的阿斗,蹙眉,“您到底有没有听微臣在说什么?!”

阿斗笑笑,“当然听了,我说,尚长,你就不觉得口渴吗?”将手中的水杯递给庞德躬,阿斗微笑,“来,润润喉。”

庞德躬接过,看着阿斗,沉默半晌,举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递给阿斗,“主上,您想没想过,为什么臣等宁愿归隐山林老死,也不愿再择明主,一展胸中报负。”

阿斗默然。

“不仅仅是一句忠臣不事二主,主上,”庞德躬看着阿斗,眸中似乎有一片晶莹,“君臣如父子,但世间尚有继子之义,臣不愿再择主公,不过是因为,”沉默了一下,庞德躬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除了您,没有人能给我那样的安全感,更何况,这天下,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受得了我的脾气。

阿斗低下头,耳畔,传来庞德躬带着哽咽的声音,“主上,臣知道主上之能,但,倘若您当真出了什么事,主上,您要臣等安归?”

阿斗闭上眼,仰天长叹,“是我的错,尚长,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阿斗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地上,蹲下身,看着庞德躬的眼睛,“不用再担心了,尚长,我,朕回来了。”许久不曾使用过的自称,阿斗以君王的身份,向自己的臣子承诺,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主上!”回应阿斗的,是大厅中,一片啜泣之声。

阿斗嘴角抽了抽,向依依使个眼色,依依无奈的开口,“好了,我说各位都是什么辈分的人了,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个哭得喘不过气,像什么样子,都别哭了。”

大厅之中的啜泣声渐渐停下来,阿斗长舒一口气,终于安静下来了,自己以前怎么就不觉得自己的大臣都是如此感性的人呢……

折腾了许久,阿斗才算是把几人的情绪安抚好了,于是阿斗和依依送走自己的臣僚,之后,阿斗回到大厅,看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还跟自己有话要说的寇封,坐定,“公仲,怎么了?”

“主公,是决定留在刘备这里,相助刘备以成大业?”寇封抬眸看着阿斗。

阿斗微笑,“是啊,我决定留在刘备身边。”虽然自己心里还有一点莫名的不安,但,阿斗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刘备能早点再生一个孩子就更好了。”

寇封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臣,知道该怎么做了,”低头一拜,语调恭敬,“臣告退。”

送走寇封,依依照例为阿斗添柴,火光之中,依依脸上沾满汗水,“哥哥,你为糜夫人续命了,是吗。”

阿斗点点头,“我知道糜夫人本应该死去,可,依依,难道你不觉得,糜夫人才是刘备最好的妻子人选?”

第3章 宣桓皇帝、安成皇后本纪·三十六

当阿斗第三次从东房出来的时候,龙椅上的皇帝刻意的挺了挺身子,脸上那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让阿斗刹那间也炸了毛。

反正已经成年过一次,这次成人礼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无所谓。阿斗这下,是无论如何不想再给那位皇帝下跪了,站在行醴礼的位置,阿斗的眼神落在站在门口的殷睦身上,微微眯起眼。殷睦回头,正好与阿斗的视线相接,自然也看懂了阿斗的眼神,叹息一声,微微点头。

“于先生,”前来为阿斗行醴礼的于敏言听到阿斗的耳语,“一会儿,小子要做些相当过分的事情,还请先生海涵。”然而,于敏言看了阿斗一眼,叹息一声,殿下何必如此,特意关照老臣的心情……

礼毕,原本应该面见亲人宾客的阿斗站起身,缓步走到明堂的中央,“今日,既然诸位大人都在,小子有些事情不解,想问问各位。”

皇帝一拍椅子的扶手,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阿斗居然忽略了后面那么重要的环节,依依站在阿斗身后,微微扬起头看着阿斗的侧脸,眸中,尽是自豪,阿斗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幽幽响起,“我大兴盛世数十年,贯朽粟腐,积谷不可胜数,何以这区区一年之内,便沦落到了如此民不聊生到叛乱四起的地步?”

“这,猃狁每年秋天都会寇边劫掠,今年朔王擅离封地,致使猃狁深入国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民不聊生,当问朔王之罪。”尚书令左看右看都该自己说话,向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向阿斗一揖。

“阿斗哥哥,你吓到人了。”依依扯了扯阿斗的袖子,“别这样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是凶手。”

阿斗叹息一声,不着痕迹的点点头,尚书令刹那间觉得自己头顶的压力小了不少,不由伸出袖子擦擦汗,“殿下……”

“平日里,猃狁入寇都是在收成最好的时间和地方,而且是抢了粮食就跑,以备自己冬日之需。”阿斗冷笑,“但,这一次猃狁的部队进了国境,居然没有抢多少粮食,反而是一路上暴殄天物烧了不少粮食府库,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猃狁平常的作风啊,怎么看怎么觉得,难道是有人在里应外合,想借助猃狁之力办点什么事情呢?”

“朔王擅离职守,难道是朔王……”尚书令刚刚擦完,冷汗又一次顺着脸颊涔涔流下。

“是吗,你觉得是朔王?”阿斗唇角的笑意令看到阿斗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可是我怎么得到了消息,是另一群人呢?”阿斗一步步逼近战战兢兢的尚书令,“尚书令大人,这件事,您真的只知道这一点点吗?”

“这,这难道还有隐情?”尚书令一步步后退,小心翼翼。

“隐情自然是有的,”阿斗眯起眼,“您说呢,太师大人?”殷家家主殷泗是太师,嫡长子是中书令,权倾朝野这四个字,恐怕三朝之内,也找不到更好的例子了。

殷泗上前一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不想怪罪朔王,想要找人替罪,臣又与殿下有隙,自然……”

“是吗,看来太师大人是以为,禅,因为当初家母之死心怀不忿啊,”阿斗的唇角扬起莫测的笑容,“是禅无能,家母亡故证据不足,禅找不出凶手。但,猃狁之事,却是证据确凿,这几封在猃狁王的尸体上发现的书信,和太师大人无关?”阿斗不知道依依是怎么拿到这些信件的,但是,阿斗确认依依没有,也不可能伪造证据。而且,从上面写的话来看,双方都已经通音信很久了,而这封信上,写得都是诸如攻入皇城支付什么酬劳一类的话,猃狁王虽说对攻入大兴信心满满,但对这几个请他帮忙的人,似乎疑心也不小,还专门让那几家都盖了章,呵,确实是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

殷泗的眼神变了变,然而,却也只是一刹,又恢复了正常,“臣不知,殿下是从何处拿到这种东西的。”

“这不重要,”阿斗眯起眼,击掌。无数的士兵从门外涌入,手中拿着光芒闪耀的兵器,锃亮的刺眼。

阿斗伸出手为依依挡住反射的有些耀眼的太阳光,依依一脸温柔的依偎进阿斗怀里,静静看着对面还在负隅顽抗的老人,“怎么,您刚才怎么没说会不会是有人为了陷害您特意造出来的伪证呢?是不是因为一下子晃了神?这是不是意味着,您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殷泗沉默,虽然那上面的印章自己刻意做了手脚,也算是如果东窗事发好为自己开脱。但,他赌的是二皇子……如果到时候是二皇子上位,他自然刻意凭借这些细微的不同洗清罪名甚至陷害别人,但,他碰到了阿斗。那点小小的手脚显然并不足以让阿斗发现,而且,即使发现了,阿斗也会装作没有发现,他要得是殷家的死,而不是事情的真相。

更何况,殷家本来就不干净。

殷睦站在殷泗面前,脸上的神情,有点像是阿斗见到刘备的模样,但是,似乎还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件事,真的是您做的吗?父亲,还有,大哥。”

“你这幅打扮,是打算干什么?”殷泗的嫡长子殷朋挡在父亲面前,看着自己面前侍卫打扮的庶弟。大概平日里殷朋也是颇有权威,殷睦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膝盖弯了弯,有些畏缩。

阿斗心底又有莫名的情绪涌动,殷睦抿抿唇,强迫自己上前一步,抬起头,“我只需要实话,你们有没有做那种事,大哥,不要骗我。”如果你们没有,那么,我们就一家人一起死,又有何妨?

看阿斗的微笑,再看看龙椅上的皇帝事不关己的神情,殷泗叹息一声,“是的话,你打算做什么?”

对于殷泗而言,这已经是承认事实的意思。殷睦垂下眼帘,右手,轻轻碰触上佩剑的剑柄。下一秒,即使是阿斗都没有看清楚殷睦是如何出手的,鲜血溅湿了殷睦的衣衫,从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甚至越过站在殷睦身后的士兵,喷在阿斗身上。

阿斗担忧的看了一眼依依,依依微微拧着眉头,眸中,一片淡漠。

殷睦的剑尖滴下鲜血,被父兄的鲜血染红的衣衫已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看着殷朋的尸体倒在地上,殷睦提起剑,转过身,跪在阿斗面前,低头,“主公,贼首,已伏诛。”

阿斗百感交集,抿抿唇,上前几步握住殷睦的肩,依依拍拍阿斗的手,声音近乎冷酷,“不是处置了殷家那两个人,一切就都结束了,阿斗哥哥。”

阿斗微微眯起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殷睦,双唇一张一合,吐出残忍的字句,“一个都不用留。”

明堂之上刹那间变成了杀人的刑场。明堂是最后一个修好的建筑,九丈高的大殿,四十五根红柱,每一根上都雕刻着大兴的山山水水,最顶上的九龙戏珠浮雕,更是精美绝伦,而今天,即使是最高处的那颗代表着太阳的珠子,也都染上了鲜血的颜色。

明堂之内,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了,即使是龙椅上的皇帝身上,也都染着温热的鲜血。太监拿来布巾,然而,皇帝只是注视着阿斗,并没有理会。

被阿斗护在身后,整座明堂之中唯一一个身上没有血的依依转过头,正好就看见龙椅之上的男子脸上,玩味的神情,“二位,是不是很喜欢杀人啊?”

“是啊,而且,我们若是杀人杀得兴起,可是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依依眯起微笑的眉眼,身周的阴冷气息让皇帝身边捧着布巾的太监生生打了个冷战。

“身处庙堂之高,不为民请命,反而为一己私利,致使国家破败至此,不杀?留着他们等着让更多的人民被逼造反吗?”阿斗转过头,一手搭上依依的肩,神色淡漠,“以及,陛下龙体抱恙,当静心休养为上。”

“静心休养?”皇帝哼哼了两声,“朕还以为朕那个为民请命的好儿子能有些什么谏言。朕要是静心休养了,那,朝廷上这么多事情怎么办?北方叛乱四起,边境猃狁寇边,你是打算,让朕全都顺其自然?”

“臣愿为陛下分忧,”阿斗眯起眼,“臣当清点士兵,三日之后开赴边疆。至于叛乱四起一事,臣亦当择良将平乱。”

“既是如此,朝廷之中仍需有人执掌,出兵征战,钱粮兵马之事,只怕还需要有人调遣,殿下……”皇帝冷哼一声,还有幸活着的诸臣又是全身一抖,怎么就没人告诉自己今天到底是触了谁的霉头?方才的尚书令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上前一步。

“我自有分寸。”阿斗淡淡开口,这样赤裸裸的要架空皇帝的想法让皇帝没忍住出言嘲讽,“怎么,才一个冠礼行完,这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你把朝廷官员杀了这么多,找谁来顶上啊?你以为治理国家就跟你平日里过家家一样吗?”原本两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表面上的和气,就算不是父慈子孝,但也至少是有君臣名分……然而,皇帝和阿斗似乎天生就不对盘,见了面,两个人哪怕是无意间的动作,都能激怒另一方。至于大臣们,现在都忙着想办法保命,谁还有心思去看天家的笑话。唯一有心思的于敏言只是眯起眼,深深叹息,本应最亲近的父子成了嫌隙最深的仇敌,这种事,即使见得不少,也忍不住唏嘘。

“何不试试看呢?”握住阿斗的手,依依微笑着看向那个倚老卖老的皇帝,阿斗不喜欢的人,依依自然也懒得给他什么面子,“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去年更坏,如果有了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再去请教陛下也并非不可以,是吗?”

“既然如此,”皇帝唇角扬起冷笑,“那么,不如就请我们这位公子来摄政朝廷如何?既然,公子如此有自信,能带着大兴走出这个泥潭?”

“如此,草民谢主隆恩。”依依看了阿斗一眼,郑重的拜下,唇角,隐约扬起笑意,“臣定当竭心尽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阿斗楞了一下,朝臣和所有的士兵也都愣在原地,一句气话,居然就这么变成了朝廷的决定?

依依恭恭敬敬再拜稽首,然后起身,眯起的眼中带着示威的意味,“禀陛下,殿下带来了两位在民间声誉极高的名医,若是朝廷太医治不好陛下的病,不如,让那两位大夫为陛下诊治一番,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的脸色有些发青,依依唇角的笑意愈加明艳,“毕竟,有时候民间的大夫,或许会比太医更精于治病救人,您觉得呢?”

阿斗此刻简直希望能把依依抱起来转个圈,能这么气得那位皇帝说不出话来,简直是阿斗从小到大的梦想之一。

“对了,殿下,臣有个主意,”依依放开阿斗的手,转过头,明眸如水,“明堂今日沾了太多的血,恐怕前朝这一阵阴气不轻,不适合病人静养。还有,既然陛下和德妃伉俪情深,休养之时,若是德妃能在陛下身边陪伴,想来陛下心情好了,病就好得更快了。殿下,臣以为,不如,请陛下去德妃的藏娇阁休养,如何?”

“这主意不错。”阿斗看着依依,“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阿斗面前的殷睦手中依旧在滴血的剑,还有站了满朝明显不会听从自己号令的士兵,忽然觉得自己背后有点发凉,冷哼一声,“依卿所奏。朕要去休息了,退朝!”

在众官的拜伏中,皇帝起身离开。一直站在阿斗身边,依依扶起一直跪在地上俯首低眉的殷睦,“跟我走吧,还有些事情,我们希望你来完成。”

“还有什么事?”阿斗皱眉,看着依依,“友邻已经……”

“这就心疼了?”依依看着阿斗,坐上马车,然而,你还是没有接纳殷睦,如今,你只是可怜他,而不是信任他,这根本不够,阿斗哥哥。

“多少有点,你知道,我就是心软。”阿斗无奈的叹息一声,他纵然有无数的想法,但,看见那个即将被伤害的人的时候,还是会不忍心。当然,前提是那个人并非罪有应得。

不行啊,只是怜惜是不够的。依依靠近阿斗怀里,你必须完全信任殷睦,而且,你必须做出一个姿态,你会接纳士族,只是不能饶恕犯罪者。否则,阿斗哥哥,你还想坐稳信京之中的位置吗?

马车缓缓走过街道,马车后面跟着披着铠甲的士兵,在街上浩浩荡荡的,也算是颇为引人注目。

“殷府?”下车的阿斗看着面前的牌匾,皱起眉,“来这里干什么?”

“斩草除根。”依依的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叫殷睦来。”

“主公,夫人?”大官府邸之外都有围墙,以备自家人准备车马或者进出时不被百姓围观,马车和士兵都在围墙之内,也不用担心会有百姓被误伤,殷睦静静跪在阿斗面前。

“殷家,我们只信任你。”依依开口,不去理会殷睦和阿斗的诸臣愕然的神情,“所以,如果殷家还要继续存在下去,他必须被牢牢握在你的手里,明白你要做什么吗?”

殷睦低下头,许久,“请主公和夫人稍候,臣……”话音未落,殷睦站起身,独自走进自己的家。

等了很久还没有等到殷睦出来,阿斗皱眉,“他去干了什么?”

“进去看看吗?”依依握住阿斗的手,“我陪你去。”

士兵为两人推开门,阿斗和依依并肩走进殷家的前庭,倒是布置的颇为雅致,只不过,想想殷泗的所作所为,阿斗对这里没有丝毫欣赏的兴致。

一推开待客的正堂的大门,阿斗仿佛看到了刚才的明堂,浓重的血腥味让阿斗几乎窒息,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具尸体,殷睦的剑正指着一名男子的心脏,几乎全身都在颤抖,剑尖上的鲜血染红了男子胸前的衣衫。

整个大堂的活人,除了阿斗和依依,殷睦之外,就只有那名男子,和一个被女仆抱住的小男孩。阿斗叹息一声,上前几步,打落殷睦的长剑,“已经够了。”即使或许会面对更麻烦的未来,但,现在,阿斗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哪怕日后会被彻彻底底的背叛,也不想辜负如今,这个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主公,”殷睦回过头,看见阿斗的时候,苦笑了一声,合上眼。

“现在整个殷家只剩下三个男丁了,还要包括那边那个孩子。”男子接住殷睦的身体,看向阿斗,“足够让殿下安心了吗?”

“安不安心重要吗?”依依冷笑,“殷家做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别说什么无辜,凡是活在殷家的,哪怕是侍女,谁没有享受过不该属于自己的尊荣?莫说我们杀了男丁,谋杀皇后,猃狁入寇,哪一个不是足够诛九族的罪过?怎么,还觉得杀你杀错了?”

阿斗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尖刻的依依,那个在他面前一直温柔的阿姊,古灵精怪但一样善良的依依,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应该不会觉得他们无辜吧?”依依看着阿斗,“一个国家的灭亡,皇帝自然责无旁贷,但,如果说旁人,尤其是大臣一点错都没有,那可就是笑话。家族也是一样,阿谀谄媚陷亲不义可是大不孝,就算规劝了对方不听,你们也没有想过任何办法去补救,你们未尽到自己的责任,才造成了如今家族破碎的后果,还敢自称无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想自己那些自认为罪孽深重的母亲和兄长姐姐,依依的情绪近乎失控,为什么就有人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这种事情和他没关系?

“依依?”阿斗拥住妻子,然后,看见依依握住殷睦的手,将殷睦的剑,插入那名男子的胸膛,“依依……”

“斩草,除根。”依依神色间带着嗜血的冲动,令阿斗刹那间晃了神。

“不怨我吗?”回程的车上,依依没有继续依偎在阿斗怀里,独自坐在车的一角,看着对自己温柔如初的阿斗。

“你都是为了我,而且也没见你好心办坏事,我怎么会怨你。”阿斗侧过大半个身子,点点依依的鼻尖,“对不起。”

“何必道歉,”依依捧起阿斗的脸,“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殷睦……”看依依没什么大事了,阿斗忍不住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近乎于崩溃的人……

“他没事,只是看见的血有点多了,”依依摇摇头,“让他恢复一阵就好了,你以为那么大一个家族,那么多人,他又几乎是出身最低微的一个,你以为,就没几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只不过,以前他应该没想过,总有一天会亲手杀死他们。”

“至于吗?”阿斗深深拧起眉。

“你以为呢?”依依叹息一声,“你以为,莲韵说的有人欺负谷主,是怎么个欺负法?”

阿斗看着依依愤恨的脸,皱起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假设。

第4章 宣桓皇帝、安成皇后本纪·六十七

到达十六州最北的小城的时候,看着眼前绝对堪称浩浩荡荡的人群,一直赶路几乎从来没有休息过的阿斗着实有些发蒙。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的护卫,仔细想想自己一路上的见闻,阿斗最终确认跟着自己来的护卫没有把消息泄露出去,然后呢?谁来给自己解释一下为什么姜维会在这里?为什么全城百姓和还活着的所有军士会一起聚集在城门口?

刘安看着阿斗发红的双眼,微微一叹,“臣朔王刘安,安宁候、骠骑将军司马越,左将军姜维,恭迎殿下。”话音方落,从刘安开始,司马越,姜维,霍弋,卓君……直到军士,百姓,所有站在这里的人全部跪倒,再拜稽首。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有责焉尔矣。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这是记忆里,母亲告诉自己的话,母亲的用意或许是让自己勤勉恤民,否则即使江山易主,百姓也不会念着曾经先辈的功绩帮自己一丝一毫。但此刻的阿斗,却感觉到了“天下”两个字的分量。所谓国,不过沧海一粟;而天下,却是万古长青。

阿斗沉默。他自然知道如今的自己受不起这样隆重的只献给天子或者太子的礼仪,但此刻,他们的行为,却也没有越轨。最庄重的礼仪,跪拜的永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又或者,一种信仰。

阿斗转过身,看向信京的方向,撩起衣袍,余光却瞄到一群从人群之中站起的书生,穿着百年之前大汉的冠服,庄重的抬手,作揖,旋转,屈膝,站起……阿斗跪倒,接着叩首的机会瞄了几眼,才反应过来,这是曾经的大汉最尊贵的礼仪——拜舞大礼,就是所谓的“手舞足蹈”。

阿斗不知道这群文人是什么身份,却也能猜到一点,他们的祖先,大概是这一片土地上的文臣,自己责任在身,以死殉国,便把一切的希望都交给自己的子孙传承下去,即使如今,拜舞大礼早已随着李姓大汉的消失荒废数十年,这些孩子们却还一遍遍演习着早已不再使用的礼仪,一代代传承下去,就为了等待这么一天,他们,能够代替自己的先祖,看到十六州回归中国的一天。

即使,这个中国已经被人蹂躏,改了名字,改了姓氏,皇帝也早已不是当年他们的先祖效忠的那一家,但,这里依旧是中国,礼仪之邦,文明之地!

三呼万岁已毕,阿斗起身,站在城门之下,连日的赶路让本来就昏迷十几天只凭着汤药吊命颇为虚弱的阿斗愈加显出一副生病的模样,为了赶路方便,阿斗甚至没有穿铠甲,原本合身的长衫,此刻只能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风一吹,似乎阿斗本人都要被风吹走一般。

就阿斗这么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站到城门下,居然接受了大兴有史以来堪称最盛大的迎接仪式,连同百姓在内,燕云十六州所有人拜倒在自己脚下的模样,实在是足够盛大。

面前是一片沉寂,阿斗抿抿唇,搜肠刮肚思索了一下这种场合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最后的结果,只能微笑一下了事……因为,自己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阿斗上前几步,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刘安众人,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之下抵达军营,这是阿斗第几次进军营来着?反正一只手都数的清,

“殿下!”掀开主帐的帘子,司马宁站在帐子里,微微屈膝,“我听姜将军说,您昏迷了好久?您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阿斗笑笑,解下披风,“倒是你,给怀琼添了不少麻烦吧?”

“喂,殿下,”司马宁撇撇嘴,“在您心里我是什么人啊,只会给人添乱的吗?我也很有用的好不好!”

“有用?”阿斗忍不住自己打趣的冲动,微笑,“如果说胡姑娘智勇双全,我还相信,至于你嘛,告诉我你哪里有用?脸?可是我觉得,你的脸也……”

“我爹可就在这儿呢,殿下,”司马宁扬起眉,“你确定要在我爹面前欺负我?”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爹请来,”以阿斗身体虚弱为由,陪同阿斗来到这里的只有姜维和霍弋,司马越并不在这里,否则,阿斗就不信司马宁还敢这么嚣张。

“不要不要,殿下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司马宁瞬间软了下来,掀开袖口,“您自己看,殿下,我在敌人的老巢里都没有受过半点伤的,一回来就被我爹打得浑身是伤,真是……”

“他是担心你。”阿斗笑笑,疏不间亲,虽然自己对司马越也确实有点看法,但,也不应该在司马宁面前说。

“担心我什么啊,他只是生气我没有乖乖按照他的要求留在家里针凿女工等着嫁人,他在乎的只是他的权威受到挑战而已,哪会关心我的生死,连我哥哥当年……”司马宁眼底忽的涌出泪水,阿斗微微一叹,“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司马姑娘。”

司马宁摇摇头,擦掉眼泪,强行挤出笑意,“对不起,殿下,十六州回归,左将军又大破猃狁,本来应该是高兴的时候,我,说了不应该说得事情……”伸手去抹实在抑制不住的眼泪,司马宁掀开帘子离开阿斗的视线。

阿斗看了一眼司马宁的背影,微微皱起眉,“这孩子,心里闷了不少事情,也真是辛苦了……”

“您要是有这份心思去保护一个女人,”霍弋摇摇头,“还不如听大将军说说这一次战斗的始末,要不是接到了您会回来的消息,主公,想不到猃狁的王城,居然会如此繁华。”看到姜维丢来的颜色,霍弋连忙换了话题。

“你们攻进去了?”阿斗的脚步顿了顿,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猃狁王城被你们攻破了?”

“是,”不同于姜维的沉默,霍弋虽然也没有张狂,但,兴奋却是着实写在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微臣和那位卓将军在猃狁共事过一阵,不过,即使是微臣,在猃狁王城呆过之后,也不觉得我们如今能够直接攻进王城,但是,大将军果然是大将军……”

“是吗,”阿斗笑笑,状似不经意间开了口,“那个叫火药的东西,好用吗?”

“倘若当年,我们也有这样的东西,”阿斗抬手制止了开口的霍弋,盯着姜维半晌,姜维抿抿唇,不得不开口,“季汉,也就不会灭亡了。”

“是吗,”阿斗转向霍弋,“我派人送了信回来,你们没有收到吗?”

“您确实有信传回来,”霍弋察觉到阿斗和姜维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但是,送信的人还没到这里,大将军就已经出发了,武林之中有人一直留在这座小城联络消息,主公……”

“是吗,”阿斗微微点头,姜维的速度够快的啊……看来,要让自己昏迷多长时间,也是提前计划好的?“我和伯约有话要说,绍先,你先出去。”

霍弋愕然许久,掀开帘帐,担忧的目光在姜维身上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将大帐之内的空间给了需要独处的君臣二人。

“坐。”阿斗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姜维微微垂眸,“主公有话不妨直说,微臣尚有军务在身。”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阿斗从怀中摸出几颗塔香,放在桌上。

“主公都知道了,还要臣说什么。”这是殷夫人点在阿斗床头的香,里面可是加了不少料。

“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多久,姜维。”阿斗满腔的怒火全部堵在心里,不知为什么,对着姜维就是一点都发不出来,只能自己堵着难受,“你不想要我干扰军务,我就做一个闲人,还不够吗?军队里,你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我,说句不见外的话,如果你现在要杀了我,只怕咱们之间的胜负都只在五五之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要违抗我我也不说什么,但是,你居然让殷夫人用迷香阻拦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不给你添麻烦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微臣,从来没有想过违抗主公,”姜维抬眸看了阿斗一眼,继续低下头,“除了,主公决不能上战场一事之外。”

“你不能跟我好好说吗?”阿斗也是服了自己了,被人这么折腾,自己愣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臣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姜维叹息一声,“但是,见过主公的人,司马将军,胡姑娘,殷夫人,甚至于笃行,都告诉臣,主公是不会放弃的。”

阿斗一时语塞,坐在姜维身边,苦笑,“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你是真仗着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不知道你这么折腾,算不算谋反?”

“微臣不敢,请主公明鉴。”姜维立刻跪倒,两个人关系再怎么好,有些边界,是不能越过的。

“我知道你没这个心思,否则,就不是只有两个人在这儿说话了。”阿斗起身,叹息一声,“阿维,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哪怕你要杀我,我也引颈受戮,是我害死了季汉,这都是我欠你的,但是,麻烦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行吗?把我当猴子耍,很好玩吗?”

“主公……”姜维抬眸看着阿斗的背影,苦笑一声,“只要主公不让自己遇到危险,臣,绝不会做出任何有害主公的事情,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可算是重誓,阿斗满心的憋屈难受郁闷无奈的阴霾几乎是在刹那间被灿烂的阳光穿透,阿斗微微掀起唇角,却又强迫自己把笑容压下去,冷着脸,“那就麻烦大将军下次行事小心一点,给我下个迷香都这么多人知情,下次再抖出去,怕是我也救不了你。”

姜维抬眸,凝视了阿斗半晌,微微一笑,“是,主公。”

“猃狁一战,怎么样了?”阿斗笑笑,坐在姜维身边,“攻进人家的王城,遇到的抵抗不少吧?”

“确实不少,但是,那群猃狁人也确实没什么守城的能耐,”姜维眸中射出冷漠的寒光,“微臣刚开始还担心万一他们用骑兵硬拼,以攻为守,我们怕是凶多吉少,但,那群人居然学我们的守城战术,也是让人大开眼界。”

阿斗点点头,“那么,战果如何?”

“您来的太急,还在统计,”姜维笑笑,“主公若是想看,臣去把现在统计的册子先给主公送来,如何?”

“那就先说一点我们最关心的,”阿斗伸个懒腰,“你是不是又把人家的人民迁过来了?”

姜维笑笑,“如今,大兴不同于季汉,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军士百姓了,况且猃狁人又不会种田,迁回来也是累赘。若不是主公回来了,臣绝不会轻易撤出王都,不过,猃狁的宝马,臣可是没客气。”

“收获不少啊,”阿斗笑笑,“那,倒是给我这个睡死过去的人说说,猃狁的王都,到底是什么样的?”

“猃狁只看重实力,”姜维皱皱眉,仔细回忆自己打过交道的猃狁人,以及卓君带来的情报,“弱者对强者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而强者对弱者,也是没有丝毫怜悯,随意杀戮残害,”顿了顿,姜维总结一句,“和我大兴,或者大汉相比,他们就是一群不知互相存恤的,甚至连禽兽都不如的家伙。禽兽之间,至少还有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猃狁凭着弓马娴熟称霸近百年,无人可挡,今日一败,只怕此后,就算是在朔方,他们也霸不下去了。”

“是吗,”阿斗笑笑,“这么说来,卓君和司马宁用计离间,只怕也没多大效果,你们最后打进去,除了对方实在不懂守城之外,只剩下火药了吧?”

“这两项加起来还不够吗?”姜维微笑着反问一句,“主公,如果您不打算把猃狁并入大兴的版图的话,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我可没这个打算,”阿斗摇摇头,“你去看过猃狁了吧,你也知道,除了那群贵族之外,猃狁百姓的日子,现在大兴国内还有那么多事情没解决,哪来的余粮养活那么多人。”

“臣明白了,”姜维低头,“给朝廷的上奏臣已经写好了,主公要不要抄一遍?”

“直接拿你的去交就好,”阿斗伸个懒腰,“马上就能回去了,也犯不着在这几天给依依传什么消息,最好,能给她一个惊喜。”

“那您可就是想热闹。”姜维毫不留情击碎阿斗的幻想,“班师回朝这么大的事情,您又是皇子,不,太子,夫人也不是整日待字闺中不出门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您的行踪。”

“我知道不可能,但是白日梦,还是能做做的嘛。”阿斗笑笑,“对了,这一战,卓君和霍弋,立了多少功劳?”

“朔方数万百姓自发助阵,霍将军其功不小,虽然不完全是他的功劳,但是,也少不了他的,”姜维看出阿斗的心思,眸中的笑意一闪而逝,“至于那位卓君卓将军,主公,臣以为,您可以派他留镇边境,一方面看着猃狁,一方面,朔王……”

“说起来,朔王的封地还是个麻烦事,”阿斗点点头,“当年,为了抵抗猃狁,太祖亲自拟写圣旨,给了朔王十万私兵,又怕国内争权,下令永世不得革除王位,削减兵力,但如今……朔王那一片已经没什么军事需要了,十万士兵……就算皇兄自己没什么想法,也会有有想法的人逼着他有些什么想法,到时候,卓君一不小心可就是内外夹击,你觉得他能行?”

“是。”姜维点点头,“甚至,他可以把这里,变成一座军事重镇,日后,无论是猃狁,或者有什么新的民族取代了猃狁,他们若是想扰我华夏,卓君屯兵过的地方,必然会是一道屏障。”

“这么确信?”阿斗本人和卓君确实没相处过太久,而且相处的时候,也没见过卓君处理什么事情……

“臣最开始听司马姑娘和绍先这么说的时候,也不信,但现在,臣信了。”姜维淡淡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褒扬或者贬低,但莫名就让阿斗觉得可信。

“好,那就把卓君留在这里吧。”自己是卓家不收欢迎的庶子,妻子是已经几乎灭族的殷家的女儿,就算回了信京,只怕只会更难受,还不如留在这里,自己给他一个高一点的职位,护卫国家的同时,监视朔王。

是的,监视朔王。阿斗虽然并不贪恋权位,却也并不允许有人背叛自己,须知当年的季汉,在阿斗决定投降之前,即使对方已经兵临城下,可也几乎没有几个阿斗亲近的大臣跑去曹魏那里献殷勤。

“是。”姜维起身,领命,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个,“主公,臣拟了一份留在朔方将士的名单,请主公过目。”

第5章 宣桓皇帝、安成皇后本纪·十六

龙家多少算得上江湖中的名门,是以,看到那个朱漆的大门以及大门左右坐镇的石兽还颇有几分气派的时候,阿斗是不觉得有丝毫惊讶。

“小女紫藤,携外子前来拜见贵主人,这是拜帖,还请转呈贵主人。”走到偏门旁边,依依双手递过自己的拜帖,唇畔扬起浅浅的笑意,带着礼貌的温和。

门房何曾见过依依这般光彩照人的女子?一时有些呆了,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一双眼睛就围着依依打转。

“怎么了?”依依看对方愣在原地,微微皱了皱眉,门房才终于大梦初醒一般,接过依依手里那张还带着紫藤的清新香气的名帖,连忙去找自己的主人。

“等等吧。”依依笑笑,退到阿斗身边,转身看着刘铭和姜维,“龙家铸剑的水平,跟朝廷比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就在江湖上,那可是独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剑,趁现在想清楚吧,二位。”

“您就这么确定,他们一定能答应您?”姜维实在没忍住,这个问题他可是想了一路,若是依依要为阿斗讨一把剑,恐怕没什么问题,但……若是为他们两个人讨剑的话……

“嗤,”依依笑着摇摇头,“我呢,只负责带你们过来而已,龙家一向自认为宝剑配英雄,若有人能入了他们家的法眼,自然会有宝剑相赠,你们三个人若想要龙家的剑,只怕不需要我的关系。”

“紫藤姑娘。”阿斗正打算开口,朱漆的正门被打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带了几个随从,站在门口向依依拱手,“藤萝仙子屈尊前来,蔽舍,当真是屏蔽生辉。”

“前辈客气了,”依依向前几步,从阿斗身后走出,团团一揖,微笑,“龙家的神兵利器名扬天下,江湖之上谁人不知?今日有幸拜会家主,实在是小女之福。”

“姑娘谬赞了,龙家不过是世代打制兵器,朋友多了些,又承蒙朋友照看,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男子说得谦虚,然而那神态,分明就是骄傲之极。也是,毕竟是自家的家传绝学,骄傲,也是常事。想想依依拜帖上提到的“外子”,男子的眼神在阿斗三人身上转了几圈,“不知这三位,哪位是姑娘的夫君?”

“不如,前辈猜猜?”依依笑得眯起眼,看着龙家族长的样子,像极了撒娇的小女孩。

族长大概也想到了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儿,眼中,流出柔和的微笑,“诚然那两位公子皆是龙章凤姿,但,姑娘身后这一位,只怕才是真正的非常之人。”至于怎么看出来的……看三个人站立的位置和彼此之间的神态就知道,三人之间,分明是主臣的关系,而且,那个看起来最平凡的人,应该是主……

“想不到,前辈居然也如此精于易数。”依依笑着上前,挽住阿斗的手臂,“前辈所言不错,这位,才是小女的夫君。”

阿斗上前,低头一揖,“小子安公嗣,初见前辈,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公子……不敢,不敢,各位请进,请进。”族长似乎是打算找几句话礼貌性的恭维阿斗几句,然而,看了阿斗半晌,终究还是想不出来,有什么话能用来恰如其分的夸赞阿斗,索性直接换了句话……

阿斗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想法,不由暗自冷汗涔涔,自己这是……看上去有多扶不上墙?

依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嗯,看起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刘铭和姜维对视一眼,眸中的寒意一闪而过。

“不知二位的婚期定在何时?”为了掩饰方才的失礼,一面邀请诸人进入待客的房间休息,族长礼貌的问了一句,“届时,姑娘可别嫌弃龙家的礼数太少啊?”

“岂敢岂敢。”依依笑笑,“前辈若肯赐下,晚辈感激还来不及,岂有嫌弃之理?”

“哈哈哈,”族长笑得颇为欢乐,“四位远道而来,寒舍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前辈客气了。”依依继续和那位族长你来我往的说着客套用语,阿斗在一边默默低头听着,这种客套话,阿斗是真心不会说……毕竟,也没人需要他说啊……刘铭和姜维一左一右,侍立在阿斗身后。

看阿斗坐在一边木讷的样子,族长皱起眉,心中越发不喜这位紫藤姑娘挑的夫君,而且,也是越来越疑惑,这位姑娘选夫君的眼光。明明江湖之中,想娶她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包括自家的几个后生,哪个不是英雄人物?但,她居然看上了这么一个平常到平庸的只是似乎有些家世的男子,看来,这名满江湖的姑娘,也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

龙家凭着自家的本事在江湖之中立足,从来不需要砍人眼色,仰人鼻息,是以,这位族长,喜欢不喜欢,都直接写在脸上,神态登时便不如方才那么亲切,甚至有些傲慢。

阿斗若是知道自己那一番藏拙居然让人如此小看了依依,恐怕,此刻也得欲哭无泪……

“好了,客套话也不必再说了,”终于,侍人奉上茶水,“姑娘来我龙家,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龙家的规矩,宝剑赠英雄,姑娘虽是女子,但素日为人处世,龙家也略知一二,不知,姑娘打算要一把怎样的剑?”

“非也,”依依笑笑,“既然前辈对小女所为之事了然于胸,应该就知道,小女从不用剑,此番,也不过是来带路而已。”

“那,是这位公子,想要一柄我龙家的剑?”族长看了阿斗一眼,客气的微笑,并没有掩藏眼底的轻蔑。

“非也。”阿斗早是早就习惯了被人如此对待,当年身为阶下囚的时候,有多少侍女都胆敢对他白眼相待,是以,阿斗并没有多在意族长的态度,“求剑的,是在下的朋友。”

“哦?”族长的眼神转向从一开始一直站在阿斗身后,同样安静的过分却掩饰不住自身的的刘铭和姜维,露出赞许的微笑,“二位,请用茶。”

“多谢。”阿斗递过去一个眼神,刘铭微笑着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是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这是茶的名字。而且,茶叶香、甜、重、滑皆有不及,想来是采的时间晚了些,想来快到谷雨时节了,蒸压烘焙也不够用心。至于水,当是用的井水吧,族长如此厚待,当真难得。”刘铭本就对这位族长对阿斗的态度不满,再加上他本人,也不是能忍的人,是以,这勉强还算不错的茶,就硬生生被说成了下品……

不过说起来,这位族长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啊!四个人中,偏生依依与众不同,喝的是花茶,和三人的茶并不一样。

“待贵客,自然要上好茶。”族长的脸上泛出几分不悦,但,即使不喜欢阿斗,族长也不想错过与姜维和刘铭相交的机会,这三个人,侍从都是人中龙凤,主人却不过碌碌之辈,倒也着实让族长有些新奇。招呼身边的侍从,“去,找公子把他带来的好茶取些待客。”

“如此,多谢。”刘铭微微低下头,掩去眉间的不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被怎样对待都可以无所谓,但是,对待阿斗……

侍人捧上清明时节的碧螺春和装在陶罐里的山溪水,刘铭看了一眼罐子上的封泥,笑笑,“溪水沏茶,妙在其清、轻、甘、冽,但最重要的,却是一个‘活’字,如今将山泉封入罐子,还盖上封泥,只怕早已如池塘死水一般,不可用来沏茶了,不如,打些现成的井水吧。”

阿斗苦笑,依依偷笑,姜维微笑,三人都在暗自感叹,自己以前怎么就没觉得这个人这么难缠呢……

“看不出,公子还是行家啊!”族长笑笑,有些尴尬,“去,院子里有引来的山泉,取些过来。”

姜维默默低下头品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阿斗看了刘铭一眼,苦笑一下,算了,得罪就得罪了,他开心就好。

倒是依依,饶有兴致的看着刘铭和那位老族长的唇枪舌战,单手托腮,眼中,似乎有几分幸灾乐祸?

“龙家的剑,最初只赠朋友,”发现继续纠缠茶这个问题只会令自己愈发尴尬,族长果断换了话题,“后来,承蒙朋友看得起,有了几分名声,于是便有了些规矩。”

“族长在说龙家的规矩之前,”刘铭就着侍人送来的水泡茶,似乎心无旁骛,回应的,是姜维,“可否,先让我们看看,龙家的剑?”

“哦?”族长眯起眼,似乎下一秒就打算发作,然而,看了一眼坐在一边默然品茶的依依,还是将火气压了下去,“好,这是自然。总要让人开开眼界不是吗?”

族长挥挥手,两名清秀的少年捧上两把宝剑,盛在托盘上,连剑鞘也没有。不仅剑身剑柄没有丝毫装饰,连本应极具装饰作用的装具,都朴素到没有任何花纹。

族长拿过第一把剑,盛剑的托盘中还有一缕头发,拿起头发,放在剑刃之上大概三寸的地方,任由发丝慢悠悠的飘下来,在接触到剑锋的刹那间断成两截。见此情景,阿斗不由皱眉,即使是阿斗这种对剑几乎没有任何研究的人也知道,如此锋利的剑刃口太窄,碰上什么硬一点的东西只怕就卷了或者崩了……虽然对于刘铭这种江湖豪侠而言,他们的剑法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避过剑刃的相交,再加上如此锋利的剑若是刺入敌人的身体,想来定是不凡。然而……这把剑本身是很锋利没错,但是这种程度的锋利,恐怕只有好看的作用……宝剑是要保护的,这么锋利的剑刃,出鞘几次再入鞘几次,恐怕就得重新再磨了,谁有那心力每天不停地磨剑啊!

第二把剑的托盘上放了一摞铜钱,大概有十余枚,男子握住剑,一剑下去,十余枚铜版全部断开,而且断口极为整齐。阿斗看了一眼姜维,战场上的拼杀,太过锋利不过是摆设,此剑砍铜钱是一绝,不知道用来砍人的话,效果又会如何?然而,同样阿斗也明白,战场拼杀,剑,远没有刀用起来趁手。

忽然发现一向声名在外的龙家宝剑,不,应该说是剑这种兵器,对自家而言居然是个鸡肋,阿斗也有些无力……

刘铭已然泡好茶,第一杯,自然是奉给阿斗;第二杯给了依依,第三杯才轮到那位族长,姜维第四个接过刘铭的茶,啜饮一口,笑笑,“我说我以前喝不出茶和水的好坏,原来一定要一起喝才能比得出来。”

阿斗摇摇头,看起来,这两位是完全不打算要剑了,也好,舔着脸求人本来就不是自己的风格,看一眼依依,依依笑笑,“今日,承蒙主人款待,天色不早了,我夫妻不好再叨扰,先行告辞。”

族长似乎也懵了,原本展示完了自家的兵器之后,不是应该对方称赞几句然后询问求剑的规矩的吗?怎么这三位,不按剧本走啊……

然而毕竟是四十余岁的“老人家”,即使心中不断怀疑自家是不是铸剑技术不够精纯,族长面上却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客客气气将四人送了出去,尤其是对阿斗,礼数可是相当周全。

“你们两个,真的不想要龙家的剑?”回到自己的客栈,依依放下筷子,眯起眼,“说实话,如果今天那个人没有那么对待阿斗哥哥,你们会不会还这么不给人家台阶下?”

“不会这么让他下不了台,但,恐怕我们还是不会要他们家的剑,夫人。”姜维喝口客栈里的大碗茶,“那种只是看上去厉害,华而不实的剑,没必要为了它们倒欠旁人一个人情。”

“嗤。”依依笑笑,“我说,你们就丝毫不理会一下我的立场?”

“夫人……”刘铭有些坐立不安,自己只顾着挂心阿斗,对依依今后该如何与龙家相处,确实……

“行了行了,我没生气。”依依笑笑,挥手阻止了当即打算请罪的三人,“反正我和龙家之前也没什么交情,完全是凭着彼此都有的那么一点名声神交,得罪了就得罪了,我又不用剑,也造不成什么严重后果,而且。”向为自己夹了菜的阿斗笑笑表示满意,依依续道,“龙家今日,可是只出来一个族长,这潭水不浅,我还是避着点的好。”

“只出来一个族长怎么了?”刘铭皱眉,龙家只是江湖豪侠,应该不会像世家大族一样……

“江湖中人斗得才厉害。”依依一句话点破刘铭的想法,“世家之内,若是没当上家主,或者与家主不睦,还能去朝廷寻个地方官的差事,离自己家远远地,到了那里就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士族,多少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除非败类的太厉害,否则谁都不会非要对自家的人赶尽杀绝。可是江湖之内,若是没当上家主,就必须自己几乎是从头开始在家族打拼,就算离开了家族所在的地方,也永远都无法摆脱家族的痕迹,更有甚者,新任的族长担心某个流亡弟子将来抢了自己的位子,会以一个家族的名义要求诛杀某个‘逆子’,两相对比,江湖之中的权力争夺,那可是……”

“真是复杂。”刘铭端起茶,“就没有个简单点的地方吗。”

“人少了自然就简单,人多了自然就复杂。”依依笑笑,将自己碗里不喜欢吃的萝卜挑给阿斗,“就像,打个比方,两个人打一架多简单,可是两军对阵,那可就复杂多了,对吧,阿维?”

姜维点头,刘铭皱眉,阿斗笑笑,顺手把自己碗里依依素日爱吃的青菜夹给依依,“别人家的事情理他做什么,更何况还是我们都不打算深交的世家,顾好自己就行了,至少咱们四个,还算简单的吧。”

“就四个人能复杂到哪去。”依依的筷子敲敲阿斗的头,阿斗笑着握住依依的手,“龙家的事情算是过去了,依依,下来,是不是就该考虑另一件事了?”

“是,是啊……”依依破天荒的有些口吃,姜维和刘铭就算原来摸不着头脑,如今也大概猜到几分,姜维倒是无所谓,刘铭着实是心情复杂……

他希望自己的弟弟得到幸福,希望所爱的女子得幸福,但,也难免悲伤于带给自己最爱的女子幸福的人,不是自己;哀伤自己失去了拥有最珍重的宝贝的权利。不,他从未有过追逐这个宝贝的权利……

“臣,恭喜主公了,”姜维拱手,“二位商量好了吗,什么时候办事?还有,打算在哪儿办事?主公和我们是在江湖上不认得什么人,夫人要不要请些客人?”

“唔,时间不重要,到时候再卜就是了,倒是地方,依依,你想去哪儿办婚礼?”阿斗摸着自己的下巴,“客人的话,要不要请一下雨柔姐和钧宏兄?”

“我想去益州。”依依看着阿斗,她一直都知道,那片土地对他而言是特殊的。

阿斗看着依依,苦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在益州,在成都迎娶你,可是,如今的,这里的益州,已经不是我的益州了啊,依依。

“正好啊,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回益州,沿途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刘铭自然明白阿斗的心思,然而,即使人非,那些相似的山山水水,难道还不够吗?

“益州啊,成都吗?”姜维垂下眼帘,那个,自己永远的伤心之地……

“阿斗哥哥,我不是想逼你什么,只是想要你再仔细看看益州,然后,下定决心,”依依放下筷子,看着阿斗,“一个,想要守护什么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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