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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20 11:35:47 来源:网络 []

小说名:王牌废后

第1章 三年之约,后会无期
烟雨,三月,江南。版权http://www.95lady.com/
  迷蒙如飞丝的细雨,缠绵湿润,飘忽悠然。那柔柔淡淡如丝如缕,云雾缭绕,小桥流水,好一幅江南美景。
  白墙青瓦的房子在小河的两旁绵延,河边有洗衣服的姑娘媳妇,河中央还有小小的渔船。恬静的小镇,在烟雨中如同一幅淡淡的山水画。
  她牵着一匹白色的马,一身风尘的走进江南的春色里。
  这跟南陲边境的高高低低的山丘是不一样的。可是,却有什么熟悉的滋味,在风中,在雨中,向她扑来。版权95lady.com
  人,究竟有没有前世呢?应该有吧,不然,为何她会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为了寻找一个人,她已经走了太远太远的路了,到过京城,去过塞外,这最后一程,她选在了江南。
  在她静静的走过的背后,有许多爱慕但是羞怯的目光,是那些路过的小伙子的。她不是没感觉到,但是,她只是微微的笑了,没有回头,径直的向前走。
  终于,她在河边的的亭阁里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那人穿着白衣,黝黑的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斜斜的擦了一只刻着木槿花的玉簪。石桌上摆满了酒盅,他卧倒在石桌上,眼却看着来人。
  “你还是找来了。无删节王牌废后免费阅读全文”低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无奈,“既然被你找到了,说吧,你的请求。”
  “我想让先生帮我写一个故事。”站在亭阁外,她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慎重。
  他终是惊讶的坐直了身,撩过搭在眼前的发,狭长的桃花眼让因为醉酒的他,看上去尽是妩媚,“故事?你可知我的条件?”
  “将离自然是明白,先生想找个能陪你喝酒的朋友。”
  “那姑娘,你是么?”
  摇摇头,却不想那桃花眼里的期待慢慢的暗淡下去,她急忙的说:“三年,三年后的端阳,如果将离还在,将离便来陪您……”
  “若将离没有回来,就请先生将故事烧毁,之后自然有人为我完成与先生的承诺。”
  他抱着酒盅猛然的逛下去,昂着的裸露在外的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她站在雨中,任由绵延的雨丝打在自己的身上,浸透了她蓝色的纱衣,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来自95lady.com
  夜渐渐的降临,江南的夜带着它特有的湿润,一丝丝的凉意从脚底透上来,她却没有挪动过脚步。
  那人似乎终于喝够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有些模糊的视线在她身上对上焦距,“你还在呢。”他猛然拍拍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的说:“你那件事,我答应了,三年,我们三年之约就这么定了,后会有期。”
  南殇追着凰将离到夜阑城城门口的时候,就已明白此次的行动已经失败了。该杀的他没杀,不该杀的却是杀了不少。南殇望着凰将离手中的长剑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的剑柔软得如同长鞭,轻轻一扬,便卷起地上纷纷落叶。无删节王牌废后免费阅读全文
  “我为了我的梦想而战斗,你为了你的梦想而战斗,所以,我们谁也不要恨谁。”她说,脸上带着及其浅淡的笑意。
  南殇却是没有说话,因为此刻任何的话语都无法表达他的心情。他的剑挽了个剑花之后归鞘,单手付在身后,南陲的烈风吹起了他墨色玄衣的衣袂,倒是有一番大侠的风范。
  “将离姑娘,可知在下为何追杀于你。”
  凰将离撩过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着,她的眸带着无比清透的凉意,脸上的笑却没有敛下去,“小女子不知,还请阁主赐教。”
  天山,是个好玩的地方。推荐95lady.com凰将离这般想着,倒是没有忽略南殇脸上的惊愕,那般俊秀的脸,让她忍不住想要逗一逗。是的,这一路,从京城到南陲边境的夜阑城,凰将离都是在逗着这个小孩儿玩。
  南殇不过就是刚刚束发不久的少年郎,比她小了不少年岁。
  “很惊讶我知道你的身份么?”凰将离脸上的笑意更加明艳,那张宛若天仙的般的脸上竟是生生的让人觉得妩媚。
  南殇挑眉,似笑非笑的问:“耍我好玩么?将离姑娘。”
  “我倒是不知天山何时变成了名门正派,小女子不过就是杀了一个狗官,就被阁主追杀至今,倒是不知谁耍着谁玩?”蓝色的纱衣被风层层的掀起,遮住了凰将离脸色的表情,那眸中一闪而过的阴狠却是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鸣凤山庄从来不管朝廷之事,难道凰姑娘没有记住这家规?”
  “难道,令派的天尊,就允许你们管朝廷之事了么?”
  南殇总算是见识到了凰将离的牙尖嘴利,既然说不过,便作罢。轻哼一声,南殇纵身一跃消失在原地。
  放下手中的青丝,凰将离转身望着夜阑城雄伟弘状的城门,那城门的中间挂着一块门匾,上面是狂草飘逸有力的字体……夜阑城。
  那无比熟悉的字迹让一路风尘仆仆的她顿觉得安心不少,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迈开步子走进城门。
  夜阑城坐落于瑯環天朝和奈落皇朝的边境,三面环山,且它的背面是皑皑的雪山,无边无际。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只可惜,这座城从来都不属于朝廷,它名义上归瑯環管理,但实际,这里是江湖人的天堂。
  有人问,江湖在哪里?
  有人这样回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夜阑城却是江湖人心中的圣地。
  说书先生喝了一口茶水,手中的惊堂木重重的一拍,响彻客栈,同时也让闹哄哄的听客们安静了下来。
  这众所周知,如今的江湖是一城,二庄,一谷,二派。
  夜阑赤焰涅鸣凤,青城天山唤麒麟。
  这句江湖人随意编纂的诗却是撑起了整个偌大的江湖。
  “夜阑,一如既往的热闹。”
  蓝衣的女子坐在路边的酒肆,将腰间别着的酒葫芦放做小木桌上,只是静静的望着却没有喝。面纱将女子的容貌遮掩起来,但那露在外面的眉眼,却让人凭空的去想象她的绝美的容颜。
  青丝如墨披散在纤细的背上,在蓝色的背景下生生的勾勒出一幅精妙的山水图。随意挽成的发髻不同于一般的富家小姐的端庄秀雅,步摇金饰,富贵荣华。她只有一根蓝色的飘带,和一只雕刻着凤凰的汉白玉簪。却是衬托着她的淡雅。
  酒肆里的嘈杂似乎不能进她的身边半尺,倒是她却笑眯眯的听着那些粗犷的汉子的谈话。无非就是江湖和朝廷的矛盾罢了。
  “听说,姓曹的那狗官在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
  “你这算什么,我还知道杀那狗官的是天山的南殇,天山不是一直都行事诡异,好坏不分么,今个怎么就做了件好事?”青衫的男子不解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推了推身边的大汉。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汉瓮声瓮气的说:“我怎么知道,这天山之人各个都跟那疯魔似的,他们的事,我们这些小鱼虾还是少管为妙。”
  青衫男子万分赞同的点点头,往蓝衣女子这边瞅了瞅,那目光带着探究和防备。
  “我听说鸣凤山庄的庄主将魔教一网打尽,如今正在回来的路上。”
  “凤月夜啊,真是英雄出少爷呢。”感叹一声,青衫男子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拉着大汉付了酒钱离开。
  听说,鸣凤山庄的代表着江湖中的正义。
  听说,鸣凤山庄的庄主是世间少有的俊美少年。
  听说,鸣凤山庄的庄主将是下一任的武林盟主。
  听说,鸣凤山庄内美女如云,高山流水,乃是世间少有的人间圣地。
  听说,听说,这些围绕着天下第一庄的传言都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这江湖事,经过这悠悠众口,由白变黑,再有黑变白,早已经分不清真真假假,孰是孰非了。
  蓝衣女子轻轻的勾勒出一丝浅笑,掀起面纱,将小酒杯的清酒饮进。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桌,微弱一叹:“青琉,你想躲到日落才出来见我么?”
  银铃般的笑声给整个嘈杂刚硬的酒肆带去了一丝丝的柔软,绿衣的姑娘掀下头顶用来遮挡容貌的纱帽,纵身飘到蓝衣女子身边,纤细的手执起酒盅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将离姐,我敬你。”学着男子敬酒的动作,青琉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凰将离并不领情,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面纱遮挡的容颜看不见表情,只能隐隐觉得她在笑。
  青琉觉得那面纱碍事,都无法看到凰将离绝美的笑容。俏丽的小脸上,大大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在放下酒杯的同时,手快速的伸了出去直揭面纱,那速度竟然快得让人看不真切。可就在青琉以为自己要得手的时候,一只玉箫打在她的手上。
  “呀哟!疼!”
  “你活该。将离这面纱掀不得,你又不是不知。”清澈如诗篇的男音在二人身后响起,那只玉箫的主人双手环胸的睇着撅着嘴不满的青琉。
  或许是他们的动静太大,引来的酒肆中的关注。偏过头就看见一个玉面公子,一身浅黄绸衫坐在两位姑娘之间,边侧耳听着她们说着俏皮的话,边举起一只酒杯啜饮,似乎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抬起头来对他们笑了笑。那公子十分清秀,一双眼睛狭长且美丽,下巴微微有些尖。阳光从窗子里投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使得那轮廓显得朦胧,那眼竟然是罕见的琥珀色。
  此人正是青琉的同胞哥哥,青酌。
  雪山融水穿城而过,给这座古城增添了一丝清凉和亮丽。
  杨柳依依,晓月湖畔,河灯揽月,商贩来往频频,宛若繁华江南岸,丝竹小调,热闹非凡。
  一艘豪华的船泊在河岸边,红色的帷幕漂亮在船身四周,这艘船装饰格调都显得轻浮,红色帷幕此时被船舱内的手挑开,立马露出里面的景色。
  青纱灯里幽明的烛火映在幽幽的水中,氤氲开一片湿漉漉的胭脂色。
  晓月河畔的酒肆,依旧是杯影灼灼。
  江湖人都是豪迈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那艘船舶上,像是等待着船舶的主人现身。他们甚至还赌着那主人的相貌和身份。
  青酌把视线从船舶上收回,摇摇头无奈的笑:“怕是月夜回来了,不然这船也不会停泊在这儿。”
  “哼。”青琉冷哼一声,抓住凰将离的手,不屑道:“不就是个青楼女子,还指望着哪天能爬上鸣凤山庄庄主夫人之位么?她也太高估自己了。且不说月夜哥哥是否愿意,将离姐定是不会答应的。”
  “月夜是喜欢她的。”凰将离笑着说。
  “姐姐怎可以这么说!”不满凰将离的态度,青琉嘟着小嘴不满,拽着凰将离的手不断的摇晃着,还不忘朝自家哥哥使眼色。
  青酌没有接话,倒是凰将离自己先笑了,她抚摸着青琉的头,安慰道:“琉儿,月夜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要相信他。再说谁又知道她只是一般的红尘女子呢?”
  “将离这话倒是深明大义,琉儿该好好跟你将离姐姐学学。”青酌给青琉斟满了酒,朝凰将离投去一抹赞赏。
  “哼,我只是个小女子,我不知道什么大义,”撒气般的将杯中的酒全部泼向那船舶,青琉蹙着秀眉怒道:“我只知道月夜哥哥必须娶将离姐姐,不然任何女人都别想进鸣凤山庄的大门!”
  一袭落地红衣,似纱似烟,红衣上银色丝线钩织出一朵朵艳丽非常的曼珠沙华,这般亮眼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十分的抢眼。
  船舶内,红衣的主人斜倚在白色的狐裘上,眼波流转。秀眉,凤眸,俏鼻,薄唇……带着极妩媚极蛊惑的笑意,无尽的风流堆在眉梢唇角。
  似乎是察觉到青琉对自己的嘲讽,她轻轻勾起唇角,一派淡然道:“青琉姑娘自是比奴家要……嗯?”似乎有些苦恼,那魅惑婉转的声音顿了顿,随后又道:“糟糕呢,奴家只是红尘女子,这诗词歌赋学得不精,想不到恰当的词汇。不过青琉姑娘的身世奴家自知比不上,也不曾想过要去攀比。”
  虽是自然的称赞之语,但众人都不是糊涂人,其中包含的深层意思,都了然于胸。夜阑城中的人都明白青琉的身份,想笑却不敢笑,硬生生的给憋在肚子中。
  青琉的脸色变得难看,刚欲发作,就被凰将离压制下来。凰将离摇摇头,朝她使了个眼色。青琉顺着她的目光,随后一喜,捂着嘴把笑意隐藏起来。
  只见一位面若芙蓉,身着鹅黄色裙衫的姑娘,双足踩在河面上,朝他们走来,嘴里还不断的念叨:“哼,卖笑的果真是卖笑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狗改不了吃屎。明知自己没学问,还打肿脸充胖子。花容,天香苑把你捧得不识抬举了。”
  这姑娘年纪轻轻,但这张嘴却令人不敢恭维。
  夜阑城,有闻名于天下的四大美人。
  拥有倾城之貌的鸣凤山庄大小姐凰将离。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忘而难以忘怀的,不容亵渎的美。
  享誉天朝的落雁之姿的赤焰山庄的大小姐青琉,芙蓉如面柳如眉,娇俏可爱。
  如同桃花般面容,那柔美的时时透着魅惑的眉眼,天香苑的花魁花容,令人痴迷的便是她的媚,和艳。
  垂云髻,樱桃唇,凝脂样的肌肤柳叶般的眉,小小的精致的鼻子,脖子长而优雅,丝衣如水般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她踏水而来,如履平地。
  凤千楚与前三人齐名的,四大美女之一,鸣凤山庄二小姐。美人如斯,却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
  花容从船舶上走下来,拖地的裙摆划过一层水雾,虽然凤千楚的话难听,但她却没有因此变了脸色,依旧是笑着:“凤姑娘凭着这清白的,傲人的家世自是可以这般数落奴家一番。”
  她走到酒肆想与凰将离等人同桌而坐,却被凤千楚抢了先。修长的腿娇蛮的踏在凳子上,斜着大眼睛睇她,嘴角勾着一丝嘲讽。“花容,以你这青楼女子的身份,可以与我们……”玉葱般的手指在其他三人面前轻轻的点过。
  后面的话自然是没必要接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凤千楚的意思,很明了。
  花容的脸色一变在变,她阖上眼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时又恢复了镇定自若。她的目光落在这桌唯一的男子身上。流转之间,尽是风情。
  “奴家花容,见过青酌公子和三位小姐。”矮身施礼,丝帕却是从手中滑落下来。
  青酌眼疾手快的用随身的玉箫挑起,避免了丝帕落到地上沾染到灰尘。青酌扯过一丝儒雅的淡笑将丝帕推到花容面前,淡然的说“花容姑娘这丝帕可要拿好,再滑落,怕是我有心也帮不上忙了。”
  接过丝帕,花容脸色的笑意更加的艳丽,她把丝帕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娇俏的说:“奴家会谨记青酌公子的提醒,不过公子这玉箫真香。”
  青酌不置可否的笑了,端着酒杯小啜一口,用以掩饰眼底的冷漠。
  青琉背过身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随后拽了拽凤千楚的衣袖,“千楚,我从来不知道哥哥身上是香的呢,难不成这花容爬过哥哥的床?千楚,你可得好好的盯着。”
  “要盯也是你盯,关我这个外人什么事?你才是青酌的妹妹。”端着酒杯,凤千楚瞥一眼因为青琉的话,翻了个白眼的青酌,坏心眼一笑,手中的酒杯往后一翻,杯中的酒全数洒在了花容的红衣上。“哎呀。”
  “你……”酒浸湿了丝质的布料,朦胧得能看到贴身的亵衣。如若不是凰将离这桌靠近窗子,周边没什么人,不然花容这会就被看光了。
  “哎呀,手滑了,真是对不住。”凤千楚咧嘴一笑,然后拿过酒盅再给自己满上。
  花容敢怒但不敢言,面对青琉,她倒是可以毫不避讳的斗一斗,但是凤千楚是那个人的妹妹。她颤抖的咬咬牙,硬生生的挤出一丝笑容,向众人告辞:“花容冒犯了,先行告退。”
  转身,裙摆摇曳生姿,艳丽的红消失在众人追随的目光中消失在船舶里。
  凰将离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吩咐小厮将酒葫芦装满。“千楚,闹够了,疯够了,就回家罢。”
  伏魔山,挺拔陡峭,高耸入云。气势恢弘,富丽堂皇的双极神殿就坐落在伏魔山上。
  伏魔山还有一个众人皆知的名字,天山。
  双极神殿是由山上名声显赫的天山派派众为了表达对天尊幽冥的景仰而建造的。传说,这座神殿是因天尊的传世双掌寒冰掌和烈焰掌,并有两件绝世神兵,冰霜剑及赤炎剑镇守而得名。
  为了建造这座神殿,天山派在民间抓取无数男丁充当苦力,在繁重的苦力压迫下,几乎所有被抓的男丁都活活累死在神殿四周,无人掩埋的尸体滚落山脚,白骨堆得足有二人高。那些还没有被飞禽野兽吃掉的尸体,发出阵阵腐败的气息,毒气一直蔓延至山腰,导致伏魔山的山腰上寸草无生。
  天山,这个拥有着美丽的名字的门派,实则是一个恶名昭彰的邪教。
  天山,每一任的天尊都叫幽冥。而创始天尊,因双极神殿的建成十分满意,遂亲自率领三大分支的幽影阁、飞羽阁和玄炽阁部众下山,在一月之内杀害武林盟主,扫平四大山庄、血洗九座边塞城池、灭武林十八个帮派,再次掀起一轮腥风血雨,引起江湖人士的唾弃。
  如今,原本的四大山庄,只剩下了赫赫有名的鸣凤和赤焰。
  鸣凤山庄的庄主顺应江湖的大势,集结各大门派,以为武林匡扶正义,为天下苍生造福的旗帜,聚集在伏魔山下,立誓要消灭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天尊到!”
  随着人为至,声先到的总管有力通报,天山派照例聚集在主殿中的派众们纷纷向着前方台阶的方向整齐地下跪,齐声而呼:“恭迎天尊,神功盖世,天下无双,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高高的台阶两旁,妖娆的火红色薄纱悠悠飘扬,极尽神秘与魅惑。在那撩人的薄纱之后,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若隐若现,压抑而浑厚。他泰然步向中央那金雕玉砌的宝座。
  风声,随着黑色镶着金边的冗长披风的顺势后甩而产生,不可一世地伴随着主人降落进宝座。借着这股风,火红色的轻纱强烈地向外张扬,露出宝座上那人的瑰丽风采与霸道姿态。也只有在这一刹那,派众才可以目睹天尊幽冥的容颜
  与薄纱近似的火红色长发倾泻直下,在隐晦的主殿中如同太阳一般耀眼,修长而不怀好意的双眼满是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自负,从外眼角延伸出的如同火焰般的一抹红色,则为他增添了几分妖冶之色。而绝大多数的派众是没有那个胆量将头抬起来捕捉这一刹那的。
  风停,红纱随后亦飘然垂落,半掩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微微轻舞。
  幽冥静静俯瞰着阶下排成整齐地两排的派内要人,玉唇轻启:“免礼。”珠圆玉润的声色,却同时蕴涵着震慑心扉的魄力,如同一种天然的毒药,使人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谢天尊!”众人叩谢起身,玄炽阁阁主久离便将今日之事向幽冥禀告:“启禀天尊,凤月夜率领大批武林正道集合在山下,妄言要攻打双极神殿,属下欲派人下山。”
  “哦?”幽冥不屑而慵懒地轻嗤,半闭起双眼,缓缓地支起一个肘子到扶手,将头的重量搁置上去:“就让他们在下面等吧,何必下山?”
  “请恕属下冒昧,双极神殿虽位于伏魔山之巅,易守难攻,但鸣凤山庄和各门派的实力仍不容小觑,故而我方也应该下山一探地方虚实。”
  未等幽冥作出回复,殿外便走进一人。白衣胜雪,玉骨扇在手中摇曳生姿。“天尊神功盖世,天下无双,区区鸣凤山庄,何需放在眼里?久离,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久离转身开着来人,此人面容清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是此人却是天山的低位仅此于幽冥的地尊朝歌。
  “属下见过地尊。”久离颔首施礼,被朝歌手中的玉骨扇架起。
  “不必了,本尊只是来凑凑热闹,你们继续讨论罢。”说话间已经走上了台阶,在幽冥的宝座旁的另一张宝座上,玉骨扇依旧轻摇,风却没能掀起那层红纱。
  桃花眼扫过底下的低眉顺目的派众,最后落在欲言又止的久离身上;“南殇呢?这时候,不应该在天尊身边伺候着,怎么不见人影?”
  “你倒是挺关心那小孩儿。”一直未出声的幽冥突然轻笑,斜眼玩味的瞥着朝歌,“本座听说,他给天山惹了不少麻烦,朝歌,你可得好好管教。”
  “非也非也。”朝歌握着扇子摇头晃脑,“尊上这话可就错了,南殇是尊上的侍童,可与本人无关。”
  久离站在台阶之下,向上张望着两位尊上。山下是阵阵喊杀声,而这大殿之上,却是谈笑风生。
  朝歌瞥一眼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的久离,用扇子敲敲幽冥的扶手,低声说:“我听说那凤月夜比南殇漂亮很多,尊上考不考虑将其虏来留在身边?”
  “嗯?”从鼻子里发生的浓重的嗤笑,幽冥稍微坐直身子,修长的双腿交叠,“你若是想要,自己去,本尊倒是对凰将离的兴趣比凤月夜大。”
  江湖上声称,凰将离是唯一能和风月夜比肩,相伴相依之人。他倒是想看看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丽美人,被虏后,会不会表现出令人意外的情绪。
  “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朝歌捂嘴轻笑,“尊上真是好眼光,那可是天下第一美女。鸣凤山庄的大小姐,尊上抓到了凤月夜,指不定能要挟他交出将离美人。”
  半阖的眸子闭上,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勾勒出一片浓重的胭脂色。幽冥的嘴角勾出一丝摄人心魄的笑意,随手撩过耳边的青丝缠绕在手中把玩。
  “久离。”
  “是,属下在!”久离高声作答,尊上终于想起山下的大事了。
  “你去告诉山下那些人,本尊约凤月夜秉烛夜谈。”
  风沙从南陲的平原上刮过,掀起一层朦胧的大雾。
  马蹄声渐渐入耳,飞跃夜阑城的古朴高大的城门,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疾驰,最后在一座山庄面前,仰蹄嘶鸣。
  玄色的衣裳被风刮起了衣袂,马背上的人动作矫捷地翻身下马,透过头顶上那顶纱帽看着眼前,汉白玉造成的立柱。那气势磅礴的立柱中间,凌空挂着一块同为汉白玉的门匾,上面是青色的字体。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鸣凤山庄!
  守在立柱旁边的侍卫,先是一愣,随后迎上来,单膝跪地高呼:“恭喜庄主凯旋归来,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用。”
  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让侍卫浑身一颤。那声音中带着无上的威压,却又飘忽不定,这样矛盾的,但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聆听下一句。
  交的缰绳交给侍卫,青年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单手负在身后,快步走进立柱大门。
  “对了,小姐呢?”
  牵着马跟着他身后十步之外的侍卫,微微顿了顿,随后才恭敬的答道:“大小姐昨晚才回来,此刻应该在休息。”
  纱帽下眉微微蹙起,随后又舒展开来,挥挥手吩咐道:“去叫膳房备些将离喜欢的吃食,送到弱水阁,不用在伺候了。”
  “是,庄主。”
  玄色的挺拔身影渐渐的消失在视线里,侍卫深深的呼了口气,牵着青年的爱马向马厩走去,同时嘴里还不断念叨着青年的吩咐。
  果然,庄主还是比较心疼大小姐的。
  鸣凤山庄是个美妙的地方,晓月河的分支从山庄中穿流而过,精致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竟然是一副江南小镇的模样。而山庄的最里处,却是一座峡谷。
  青年站在峡谷边,深深地望了一眼,随后纵身一跃,朝峡谷底处落去。
  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远处湖光山色,交映成辉,远山绿水,鲜花盎然,绿草茵茵,萤火点点,可谓美轮美奂,比之天山伏魔山,那是有过之而不及。
  碧湖之边,是排排相连的房屋幢幢,皆用竹木玉石构建,形状奇特,造型优美,和山体湖泊连为一体,浑然天成。
  竟没想到这悬崖之下,是如此的别有洞天。
  此处房屋古朴典雅,屋内摆设简单,并没有特别突出的华丽装饰,可是只要有心人一看便能看出这里每一件物品都价值不菲。
  书桌,床榻,小椅,虽然简单,可是却将优雅简洁发挥到了极致,由此可见主人是个极其讲究生活的人。
  青年平稳的落在地上,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至竹屋前,小径两边是成片的鲜花,在月光和清风下摇曳生姿。然后连接着湖中间的白玉石桥。
  竹屋里亮着烛光,但主人却是不见人影,青年打开窗户,由于房屋在湖中央,从屋内就能看到湖面波光粼粼,圆月倒映其中好似一面玉盘,点点萤火漂浮在湖面上,可谓美不胜收。轻轻吸一口气,顿时心神宁静依然。
  屋内似乎没人,但是却亮着烛火,青年伫立在厅堂的门口,透过轻纱的帘子直直的望向里屋。
  极其细微的琴声从里屋内传出,那女子坐在琴案前,纤细的十指拨动着细如发丝的琴弦。面纱已然被取下,露出绝美的容颜,一双眼里盛满了笑意,细细碎碎的闪着光,她着一袭白裙,襟口和袖口绣了银丝花边,衣上印了暗花流云,风吹起衣袂,翩然欲飞,好看的紧。
  “……将离,你这琴音,真是越发令人沉醉了,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凰将离一曲奏毕,不经意间抬头,便看到了倚在门边的青年。
  青年头上的纱帽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那纱帽下的脸却是足够让无数的女子为之倾心。
  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孤傲和妖异,一双眸子里染着看透世间一切的淡漠,薄薄的唇,轻轻的抿着。这是一个满是沧桑的人,那双眼虽然淡漠,却是透着无限的内涵。
  伏在琴上的十指微微颤动,那是稍纵即逝的喜悦和惊诧。凰将离微微一笑,起身轻唤:“月夜,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这俊美无双的青年,便是这天下第一庄,鸣凤山庄的庄主,风月夜。果真是如同月光一般的清冷,宛若月夜似的孤寂。
  凰将离将风月夜引致厅堂的小椅上落座,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毛尖,为风月夜斟上,这才陪在一旁说话。
  “近来可好?有受伤么?”
  端起刻着青花的茶碗,小酌一口浓郁的清茶,风月夜享受般的眯了眯眼,片刻后才说:“将离,何时见过我受伤?”那眉宇间尽是自信和狂傲。
  江湖上声称,风月夜的性子就如同这月色般的清冷,可独独面对凰将离,风月夜才有一丝不同的情绪。可是这情绪,也只有凰将离才能目睹。
  凰将离轻笑,清茶入口,却觉得比平时喝得更加地甘甜,这恐怕是因为某人在的缘故。
  他将腰上藏着的软剑抽出,如同一匹银炼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剑弧,“可还记得此剑?”
  “自然是记得。”凰将离的手带着追忆的色彩抚摸上剑身,
  蓝衣的少女从马上飞跃下来,挡住将要出远门的少年,蒙着面纱的脸虽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但是那上下起伏的胸膛,却是能体现出少女的急切。
  少爷挑眉看着少女横过来的软剑。“此意为何?”
  少女只是定定的看着他,额角的汗迹浸湿了面纱,勾勒出姣好的面容。半晌,少女终是出声:“此剑赠你,可保你一身安好无忧。”
  这剑是她刚从寺庙中救来的,经过方丈大师的赐福,化去其中戾气。她不想他出事。只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让她在三寒天凌晨起床,飞奔去了百里之外的寺庙。
  少年清透的眸子从剑身滑过,最后落在少女身上。他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剑在空中挽成一个剑花,然后藏在腰间,掩在金边黑绸的腰带之内。“回去罢,别冻着。”
  摸摸少女有些凌乱的发,少年不再言语翻身上马,扬着马鞭飞奔而去。
  “你说这剑可保我安好无忧,倒是挺灵验。”像是似若珍宝般的,抚摸着软剑,风月夜微微勾起了唇角。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映入竹屋,将屋内的一切都沾染上一层朦胧的月色。
  昏黄的烛光在微风中左右摇晃,却没能影响小桌上对饮的两人。
  侍女已经将凤月夜吩咐的菜肴一一送上,香酥鸡,清焖冬菇……都是一些清淡的小菜,却又都是凰将离喜欢的。
  端着凰将离亲自为自己斟满酒的酒杯,青年微微扬起了嘴角,挪揄道:“将离对为兄的安排可还满意?”
  “如此,甚好。”凰将离淡淡地笑,随后又微微皱眉,“将离只怕这些不和月夜的胃口。凯旋,应该庆祝才对。”
  琉璃暖玉中的酒映照着青年唇边的笑意,凑到嘴边轻酌一口,才道:“我本不喜铺张,这般,也是甚好。”随手夹了一块冬菇放到凰将离的碗里,那模样自然到让所有人以为他常做。
  可是凰将离却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停止了斟酒的动作。美目睁圆,带着不敢置信。
  从小到大,她都已经习惯了去伺候凤月夜,不为别的,只是单纯的希望眼前的人能舒服安逸。从未想过,这种伺候会得到哪怕是一丁点的回报。
  直到酒盅中的酒溢出来,在桌上形成一滩水渍,醇厚的酒香开始在竹屋里蔓延开来,凰将离才回神。慌慌张张放下酒盅,拿起一旁的纱布想要清理残局。却是被凤月夜拦住。
  “无妨,一会让下人收拾。”凤月夜自顾自的拿起酒盅给自己斟满,同时也不忘将她的酒杯注满,“今日高兴,就不要想着扫兴的事情。”
  “好。”凰将离颔首重新坐下,单手捧着那只酒杯,默默的出神。
  凤月夜见她如此这般,无奈的摇摇头,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致,将杯中的酒饮尽,起身离开:“既然将离不愿意陪为兄,那为兄也不便强求了。好好休息。”
  玄衣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之中,衣袂飞舞时,带着一阵阵的酒香。凰将离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小椅和桌上,几乎为动的酒菜,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想留住他,可……
  唇边扯出一丝清淡的笑,凰将离持筷将碗中的冬菇送进嘴里,慢慢的咀嚼。明明是平时最喜的东西,如此却尝出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弱水阁倒像是永远都安静不下来般的,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位客人。踩着月色,凤千楚咋咋呼呼的大喊着飞身跃进屋。
  “姐!庄主回来了,在大厅设宴呢!你不去么……”
  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桌上那还未来得及撤走的酒菜上。桌边倒出的酒已经顺着慢慢的流淌下来,低落在地上面,看上去一片狼藉。
  凤千楚的目光落在凰将离的脸上,那已经撤去了面纱的容颜,带着略微的疲惫的笑容。
  “刚刚,是庄主在么?”她快步走到凰将离身边蹲下,紧握住她的双手,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将离?”凰将离抬起眸子,摇摇头:“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抱歉千楚。”她的声誉很柔,如同水一般,但却让凤千楚听着不真切。
  “是不是受伤了?或者……”
  “不,这江湖,能伤我的人屈指可数,不要再瞎操心了。”揉揉凤千楚的发,凰将离将她拉起来按在一旁的小椅上,眼带笑意的说:“来,陪我喝一杯。”说着,将杯中的酒仰头饮尽。
  凤千楚轻轻蹙眉,以她对对方的了解,这番怕不如她所说,定是与庄主发什么了。但对方不愿说,她也不能强求,只好陪着喝下面前的酒。
  涅凤堂,鸣凤山庄的议事大厅,汉白玉铺成的台阶从十里之外一直延伸到大堂的门口,笔直的向上,勾成高达一百阶的台阶。台阶的两边种满了妖艳的曼珠沙华,宛若一条通往彼岸之路。
  十六根雕刻着凤凰的大理石立柱,支撑着整个大堂的屋顶,那在烛火中闪烁着幽光的凤凰之眼竟然是名贵的黑曜石。就连天顶都盘旋着一直振翅的彩凤!
  与峡谷之中的弱水阁相比,涅凤堂磅礴而大气,无处散发着属于百鸟之王的威严。
  此时的涅凤堂却是歌舞升平,丝竹声不绝于耳。侍女端着精致的菜肴穿梭在大堂与膳房之间,一时间,大堂之内觥筹交错,四处都弥漫着恭贺之声。
  高高的台阶之上,有一座黑曜石雕砌而成的宝座。整个宝座成一只振翅的凤凰型,头和尾是扶手,而凤身就是座椅和靠背。这黑色的闪烁着幽芒的宝座与背后墨色的庞大的山水屏风浑然一体。
  黑发冷冽的青年随意的坐在宝座上,半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那唯一可以探查情绪的途径。俊美如神邸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的情绪。乌黑的长发被一个白玉冠半束在脑后,两鬓各留下一缕,异常的飘逸。
  黑色的锦缎上用红色的丝线滚边,衣袂处还绣上了妖冶的曼珠沙华,衬着他英俊的容颜,让无数人倾倒。
  青酌坐在台阶下举着酒杯,朝主位上的凤月夜淡淡一笑,然后将酒饮尽:“恭贺月夜兄得胜归来,果真没让武林正道失望。”说着体面话,青酌却是漫步走上台阶,凑到依旧冷着脸的凤月夜面前,轻轻地吐气,“我们兄弟之间也就不需要客套了。来喝了这杯。”
  凤月夜抬眸看着青酌举到他面前的酒杯,低头就着他的手叼住杯子,将杯中的酒喝下去,然后甩头,那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后,摔落在地上,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啧啧。”有些惋惜地瞅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琉璃杯,青酌挑眉轻笑:“月夜今日心情不好?是花容没有伺候好么?”
  “你怎知?”墨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斜着青酌。
  “我自然是知道,谁叫那天香苑是我青家的产业呢。”青酌得意的笑,那模样似乎是在告诉凤月夜,没有他不知晓的事。凤月夜又垂下眸子低喃一声:“……难怪。”右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弄着腰间隐藏在腰带之下的软剑。
  他的声音让青酌听不真切,看他的表情,似乎又不想搭理自己,摸摸鼻子转身下了台阶。再聊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不过,聪明如青酌,自然是明白了,凤月夜在凰将离处碰了壁,此刻正不顺心呢。
  作为凤月夜的好友,青酌在主人不想搭理客人的情况下,自动挑起了敬酒的大梁。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拽着酒盅,穿梭在各个来祝贺的江湖人士之中,八面玲珑的与他们谈笑风生。
  青琉刚去膳房吩咐做了几样几人爱吃的零嘴,回到涅凤堂,却不见本该相伴在凤月夜身边的妙人儿,皱着眉头,站大殿中大喊:“青酌哥,月夜哥哥,将离姐姐呢?怎不见人影?”
  风从殿外吹来,掀起了层层金纱,宛若波浪般的在涅凤堂里荡漾。
  原本吵闹的涅凤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凰将离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副让人瞬间聋哑的毒药。但,他们却是抱着一丝期待地看向宝座中的那名青年。
  凰将离,没人真正的见过她的容貌,除了鸣凤山庄和她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所有人都对这个整日带着面纱,却是拥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女子充满了好奇。
  绿衣的青琉站在大堂中间,嘟着唇怒目瞪着宝座上面色平静的男子。青酌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到青琉面前,拉拉她的手:“琉儿,别胡闹,将离在弱水阁。”
  甩开他的手,青琉蛮横地瞪着自家哥哥,“为什么不在这涅凤堂?将离姐姐是鸣凤山庄的大小姐……”
  “青琉,鸣凤山庄还容不得你放肆。”凤月夜不知何时座直了身子,墨色的眸子严厉的看着气鼓鼓的青琉。来至于鸣凤山庄庄主的威严,一时间让众人喘不过气,却也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凤月夜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哼,我自己去找将离姐姐!你们两个,在我消气之前都不准理我!”青琉哼哼两声,小孩子一般气恼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可她刚踏出大堂的脚又收了回来,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嘻嘻地朝凤月夜做了个鬼脸。
  “我不走了。”随意地挑了个位置坐下,青琉为自己斟上一杯酒,小酌一口,“我就在这等着将离姐姐,还能看场热闹。”
  青酌看着自家妹妹小无赖的模样,无言地失笑,朝武林中人歉意的笑了笑,坐到青琉身边小声的说:“琉儿,你这是闹哪出?要知道惹恼了你月夜哥哥,我可保不住你。”
  大气的拍了拍青酌的肩,满是女侠风范的说:“放心好了,我也不需要你救命,自然有人救我,你就等着看一出好戏吧。来,喝酒。”把酒杯强行塞进青酌的手中,青琉朝凤月夜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对方只是抬抬眼皮,不做理会。
  兄妹两聊得开心,堂中的武林人也是三五成群的说着体面话和虚假的恭维。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直直地走向台阶。那人一袭白衫,站在人群中倒是隐约有些浊世佳公子的气质。
  “凤庄主,在下公子白,冒昧问一句,”白衫男子端着酒杯,目光灼灼的望着凤月夜,“可否请凤庄主给大伙讲讲,您灭魔教的经过呢?”
  “就是,就是,我们只听闻庄主神勇弄得魔教死伤无数,却不闻其过程。”
  “想必也是惊心动魄吧,庄主说出来,让大伙给高兴高兴。”
  “庄主,说出来,给咱们助助酒兴,这光喝酒,可没有听故事来得惬意。”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附和声不断地传来。凤月夜抬起眸子,淡漠的扫了一眼,随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清冷的笑意。
  “想听故事,去酒肆或客栈,本人不是说书人。”
  这般明显的拒绝让各武林人都识相的噤声,唯独公子白却是不依不饶:“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一切的经过,岂不是更加的身临其境?凤庄主怎么忍心看着我们心痒难耐?”
  “有何不忍?你们本就与我无关。”
  欢愉的气氛因为这话,乍时变得尴尬,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有的甚至放下酒杯,喉口酝酿着谩骂,却被凤月夜冷冽的眼神硬生生的堵了下去。
  似乎对于自己挑拨出来的气氛很满意,公子白执着酒盅给自己斟了杯酒,抬眼却对上了凤月夜似笑非笑的眸。
  “公子白,或许我该叫你白公子。”丝滑如锦缎地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的道破他的真实身份,可他却真真切切地听出了嘲讽;“身为江湖百晓生的门人,若白公子不能知尽这江湖事,我看,公子还是早日归隐山林的好。”
  “我这话,可有说得不得体?将离。”
  湖蓝色窈窕的身姿伫立在涅凤堂门口,映着月光,模糊了那绝美的容颜,却只有那一瞬,一层白纱将所有人的视线阻隔。凰将离偏头一笑,朝众人福了个礼,柔声道歉:“各位前辈,我家庄主性格本是如此,并无刻意冒犯之意,还请,各位前辈宽宏大量,不与庄主计较。将离在这给大家赔个不是。”
  那缓缓道来的声音,像湖边柔柔吹来的春风,从众人的心头滑过,竟掀起淡淡的涟漪,久久不能平复。虽未见容貌,可这声音,这身段就足以证明,这天下第一美人并不是虚传。
  白锦曦望着渐渐朝自己走来的凰将离,眯了眯眼,随后若无其事的将酒饮尽。
  “白公子,月夜失礼了,请见谅。”凰将离走到凤月夜身边,朝白锦曦笑了笑。
  四目相对时,就已经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同时记起了那三年之约。却是默契十足的,谁都没有提及。
  两人短暂的互动却是凤月夜瞧得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拍拍身边空余的位置,吩咐道:“将离,坐这。”
  她从不违抗凤月夜的命令,这次也不例外。抿唇朝向她敬酒的青琉青酌淡淡一笑,便乖顺地坐到凤月夜身边。凤月夜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隐隐吹起了她的面纱,像是窥视一般的,只露出那白皙的但却精致的下颔。
  白锦曦打量着相伴而坐的两人,二人同样都是江湖中的翘楚,这般坐一起倒是一场让人赞叹的视觉享受。
  果真,如同江湖上的所说,这世上唯一能配上绝世无双的凤月夜的女子,也就只有这,如同雪莲般清冷,却同样让人觉得温暖的凰将离。
  可有些事,并不是这样就能抹去了。世人或许觉得凰将离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身为百晓生的他,却清楚的知晓其中不为人知的事情。
  “凰姑娘,可否给在下讲讲京城之事?”白锦曦问地唐突。
  “京城?”凰将离垂下某只似乎在仔细回想,随后恍然大悟般道:“小女子才从京城回来不久,去那也只是为了帮月夜找他喜欢的衣料罢了。”
  “那,找到了么?”
  凰将离惋惜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可能是小女子没那福分,最后一匹雪锻也被别人订走了。”
  “无妨,将离的这分心意,为兄感受到了。”安抚的拍拍凰将离的手,凤月夜扬起一个清冷的笑。而面纱下,却是红得如同胭脂一般。
  白锦曦垂眸闪过一丝精光,随后不依不饶的问:“将离姑娘可有经过被杀的曹大人的府邸?”
  似乎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凰将离偏头,美目一瞬不瞬地凝睇着白锦曦轻启唇,却是没有开口说话。
  原本就不热络的大堂,更加静谧了,无数双眼盯着前方,疑似在对峙的三人,各人面色平常心头却早已思绪万千。
  “白公子这是在怀疑我将离姐姐杀了那狗官么?”凤千楚独有的尖锐从门口飘到台阶之下,美目瞪圆带着怒意,“众所周知,我鸣凤山庄从不管朝廷之事,更何况那狗官与将离姐姐非亲非故,又无深仇大怨,将离姐姐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大雨连续下了两天,厚重的云彩仿佛棉被一般把整个天空盖了个严实。
  老刘虽然披着蓑衣,可是身上依旧从头到脚湿了个透,脚下的鞋子经过长途的跋涉,在雨水里长时间的浸泡,已经轧开了口子。鞋子里的脚此刻已经失去了知觉,恐怕早已被泡烂。
  “真不知道这云彩里存积了多少雨水,这倾盆的大雨已经两天没有间断了。”身边的老马终于忍不住抱怨:“为什么这样的日子,还要走这样一趟镖?”
  老刘听见老马这样抱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镖车。镖车上正放着三口棺材。此刻已是入夜,负责压着一趟镖的老刘看着这三口棺材居然无端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托镖的人付了极高的价钱要把这三口棺材送到凤家。想到这里,老刘只觉得心里冒出一阵寒气。想那晓月河畔,夜阑城下,鸣凤山庄的凤家闻名于天下,岂是一般人能够惹得起的,如今有人托了三副棺材去,一定是凤家出了什么大事了……
  “刘镖头。”老马忽然又开口道:“你说这棺材里究竟装了什么?我怎么觉得这三口棺材冒着那么一股子的邪气啊?”
  老刘愣了下,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这三口棺材里一定装着比死尸还可怕的东西。那老马一说不单让老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就连走在身后的几个压镖的小伙子的心也被他说凉了一大截。他们显然乱了步伐,这镖车的轮子忽然就卡在了泥泞的山路上,走也走不动了。
  “你又不是婆娘,怎么那么多直觉?这棺材里装的什么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把棺材送到凤家就可以了!这趟镖压得急,镖银给得也高,没准这里面装的就是珠宝和黄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装在棺材里。”老刘为了定大家的心于是急忙说道。
  老马立刻闭了嘴,帮着后面几个年轻的镖师去推那卡在石头缝里的车。却不知道这车究竟是哪里卡住了,六个人用力去推居然也纹丝不动。
  大雨哗啦啦地下,让周围的所有景物陷入到比黑暗还更加让人觉得盲目的境地之中,因为所有人发现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之外,他们什么都听不见看不清了,身体上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
  忽然天空一闪,一道闪电把整个现在黑暗里的世界照得如白昼一般,又迅速地按下去,接着就来了一个响亮的霹雳,轰隆一声似乎要把整个天地都撕裂一般。
  老刘心里忽然就闪过一丝恐惧,这种不祥的感觉,就来自身后……身后那三副棺材里似乎有什么异动。
  接着老刘就转过头来,见那六个推车的小伙子全部都已经愣住不动,而老马更是双眼圆睁一脸惊恐,七个人满脸都是极其恐惧的表情,盯着那三副棺材。
  “怎么了?”老刘按耐住内心的恐慌,尽量平静了自己的语气,问这些愣在当场的人,看他的声音却迅速淹没在这瓢泼的大雨里。于是他又大吼一声:“怎么了?你们愣住了,快干活!”
  这一声没有把那好似中了邪的七个人吼醒,只听见老马声音颤抖地指着镖车上的棺盖道:“刘……刘镖头……这棺材里……棺材里有声音,我们都听见这棺材里有人在笑!”
  老刘看见老马那尿样,恨不得过去打他两个耳光,可是他刚抬起手的时候却真真实实地听见了那车里的确是有人在笑。笑得那样恐怖,好像来自幽冥的厉鬼一般。
  那种声音明明是细细的,小小的,可是在这样暴雨滂沱的夜里,却好像是细针一样的钻进人的心眼里,让人感觉是毛毛的痒痒的,十分不舒服。
  其中一副棺材盖松动了,似乎有人在用力推顶那已经盖好了的被捆绑紧了的盖子。那声音由慢到快,由轻到重,从有节奏到胡乱敲打。感觉那棺材里即将有非常可怕的东西要冲冲出!
  “不……不……鬼啊!”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年轻的镖师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他这一吼把他身边的人都吓得不轻。可是他刚跑不远忽然他的头就掉了,齐齐地从他的肩膀上飞了出去。
  一个人的脑袋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离开他的身体呢?轻易得就好像从身上掸掉一根杂草一般,轻易得好像就连那个掉了脑袋的年轻人都没感觉一般,继续朝前奔跑了几步才倒下去。倒下去的瞬间他的肩膀才喷出一丈余高的血液,紧接着一个闪电把这一切照得明晃晃的,那具没有头的尸体和一双可怕的带着死亡气味的手忽然扼住了当场所有的人,这些铁铮铮的汉子居然都吓得无法站直,全部都尿了裤子。
  轰隆!霹雳跟随而来。
  “鬼……真的是鬼……鬼啊!”老刘终于克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嘴巴里吼出了那句无法抑制的恐惧之后,抛下了镖局里所有的同伴,以及那象征着镖局荣誉的镖旗转身就跑。
  其他人看见他们的镖头跑了,也跟着狂叫起来,疯一般的朝四面八方跑出去。他们没有目的地乱跑,手舞足蹈地狂奔,仿佛要把噩梦挥去,要把恐惧赶走。
  雨夜里充满了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彪悍魁梧的男人们的嚎叫声,好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忽然,一个闪电,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接着,又一个霹雳打过来,所有人的脑袋在那一刻全部滚落,鲜血喷洒在大雨里,传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闪电刚过,那棺材盖轻巧地打开了,有一只洁白的,柔软的手慢慢地伸了出来,这一只手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柔软,好像一只连摘花都舍不得摘的温婉女子的手。这一只手在雨里缓缓地招了招,棺材里传出悠悠的声音道:“可把我闷死了……何时能到啊。”
  旁边的一具棺材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快了,小心着凉,快走吧。”
  那只白色的手闻言后又缓缓地缩了回去,盖好了棺材的盖子,没了声音。那镖车上的马匹仿佛有人在赶一般,也迈开了马蹄悠悠地走在雨夜中。
  鬼会闷死么?鬼会不会着凉?
  谁知道呢?
  大雨逐渐把血迹冲刷干净,血腥味慢慢地飘散在空气中……
  
第2章 狐狸一般的绝美女子
天香苑和热闹。整个夜阑城恐怕只有天香苑能够不分昼夜地开门迎客。
  因为这里是赌场,赌徒赌瘾来的时候哪分什么昼夜。青酌说人是天底下最会享乐的动物,所以他要将天香苑打造成全天下最舒适的地方。
  天香苑当然也是整个夜阑城最奢华的地方。这里有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豪华的房间,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天香苑里有大大小小的美女。她们有着令男人最心动的长腿,有着最好的酒量,更重要的是她们的手比一般人的都快都准。赌桌上的牌和色子到了她们的手中就仿佛会跳舞的麻雀一般。
  她们游走在每个赌徒的身边,献上她们的媚眼和蜜语。她们有时候会在你耳边对你吹口气,然后建议你买大还是买小,你若听了她们的话,有可能你会赚回一堆金子,也有可能你会在顷刻间把亵裤都输出去。
  可是谁让你听呢?她们就像是一只只狡猾的狐狸,狐狸的话真真假假本来就不分虚实。
  天香苑最大最美的一只狐狸是花容。她是天香苑明面上的主人。此刻她正躺在天香苑的二楼雅阁里。精致的珠帘里她半裸的曲线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知晓,花容有一双天下无双的美腿,可是就算在好奇却没有人敢真的走上前把那帘子掀开看个究竟……如果你还想要你那双眼睛的话。
  花容百无聊赖地躺在白玉雕成的石床上,右手拿着一根镶满了翡翠珠宝的象牙烟杆子,正眯着眼睛朝帘子外淡淡地看着。她的模样倦倦的,仿佛永远睡不醒一般,浑身上下充满了慵懒女子的颓靡的香味。
  身上裹着柔软顺滑的黑纱,却露出雪白的径自和肩膀,一双修长结实的腿隐隐而现。她那半闭的双眼中,有一双漆黑的瞳孔,和她那瀑布一般的头发一样的黝黑。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中的烟杆子放在床边一个小黄金的烟盒里磕了磕,艳丽如玫瑰的唇缓缓吐出一口淡淡的带着奇特香味的烟雾,她那绝美的容颜缓缓被烟雾蒙上了一层颓靡的纱。
  倾盆的大雨没有打散天香苑的热情,雨帘从天香苑的朱红色的牌匾上,倾泻而下,低落在青石板的台阶上,形成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青色的伞在天香苑湿滑的台阶上被收起,玄衣的青年用伞尖推开,被雨声和门隔开的嘈杂瞬间扑面而来。纱衣纷飞起来,飘进了雨里,迈进门栏之时,收回的衣角却没有丁点的湿意。
  门口的小厮愣了一下,随后恭敬地接过雨伞,另一个却是飞快地跑上二楼,还不断的呼喊着。
  “小姐,小姐,贵客到了!”
  花容揉揉眼,慵懒的打了哈欠,随后瞪一眼大惊小怪的小厮:“慌什么呢?究竟是谁来了让你这般的高兴?”
  小厮站在帘子外,定了定神之后才说:“小姐,是凤庄主来了。”
  话音刚落,玄衣的青年便以至帘前,他欲掀开帘却收回了手,朝一旁小厮吩咐道:“下去吧,守好楼梯口,任何人都不准上来,包括你。”
  “是。”那冷冽的眼神让小厮打了哆嗦,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楼下的嘈杂与这阁楼之上的寂静形成强烈的对比,那专注于下注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上是否多了一个人,他们自顾自的下注,喝酒,和一旁的美人调笑。
  “凤庄主,可有想奴家?”花容整理了下衣裳,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帘子,发出一声娇笑,上前牵着凤月夜的手,妩媚的眸流转落在凤月夜紧抿的唇上。
  凤月夜不动声色地任由那柔弱无骨的手拉至玉床前,随后撩袍坐下,空余的手挽住花容纤细的腰轻抚而下,顿时惹得花容面色酡红。他的动作虽轻抚,但依旧毫无表情。“花容。”
  “是,我的爷,奴家在。”
  放开凤月夜的手,花容莲步走到一旁的小桌前,亲手斟了杯酒,递到凤月夜面前,歪着头期待地凝睇着他。
  垂眸看着那白玉的酒杯中,泛着醇香的清酒,凤月夜淡淡地开口:“你打扰将离了。”
  平稳的酒面突然泛起涟漪,花容退后一步,咬咬唇有些不甘道:“花容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甘?”伸手接过酒杯,漆黑如墨的眸斜了一眼低眉顺目的花容,然后仰头将酒饮尽,随后张开手,失去了力量支持的酒杯跌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摔碎。“太淡了。”
  花容撇着地上的酒杯,叹了口气,强忍着心中的酸涩扯出一抹淡笑:“天香苑的酒不合您的胃口么?我叫下人换一批极品的女儿红如何?”
  “不用,你们倒是可以考虑换一批酒器。”这白玉的酒杯,比不上凰将离房中那琉璃暖玉,这酒甚至也比不上,凰将离的弱水。
  花容愣愣地看着凤月夜脸上浮现的轻微的,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她眨眨眼,想要看清时,那张俊美的脸上却依旧遍布寒霜。可那抹笑却是真真切切,因为她清楚的感受到,那一刻,他的气质的转变。
  是她么?凤月夜是想到了她吧,才会露出除了冰冷以外的神情。
  流光四溢的眸子暗淡了下去,她微微颔首:“爷的吩咐,花容会铭记于心,明个就让人换一批酒器,爷喜欢哪种?花容亲自去采办。”
  “我想要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你弄不来。”
  “爷只管说,花容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给爷弄来。”花容坚定地说。
  “琉璃暖玉。”凤月夜把玩起腰间的凤凰玉佩,从玉佩上传来阵阵的暖意。这玉佩是凰将离送他的,她用作酒器剩余的暖玉亲手为他刻了这玉佩,“这世上,只有鸣凤山庄的弱水阁才有成套的琉璃暖玉的酒器。”
  抬眸看着呆愣的花容,凤月夜轻蔑地扯扯嘴角。这花容的相貌倒是入他眼,只是这性子,他却更喜欢凰将离的清淡,不缠人的女子,才是他的最爱。
  回过神来的花容深吸了口气,将刚才那羞辱感抛至脑后,坐到凤月夜的身边娇嗔着:“爷这是为难花容呢,谁不知道这鸣凤山庄可是天下第一险地,更何况您最疼爱的妹妹的闺房,花容自认没那本事,能从弱水阁盗出琉璃暖玉。”
  “花容,如若再让我知道你叨扰了将离,那么你便离开这夜阑城罢。”凤月夜冷厉地扔下这话,便抽身离开,那身影快得让花容想要挽留的话噎在了喉口。
  年幼的时候,青酌央着长他两岁的凤月夜做了一副棋。在最简单的木板上漆一层漆,刻下方格,楚河汉界分明。
  青酌第一次看到棋子的时候差点噎着自己……竟然连棋子也是方的。
  随即想着,以凤月夜的个性肯给他做棋已是天下的喜事了,也就不再得寸进尺。
  青酌向店铺要了些油墨,自己用毛笔蘸了写字,于是棋子终于两军对垒,泾渭分明。
  木是软木实心,木制的棋盘架在假山旁的石桌上,走一步棋叩一声,闷闷地响。
  这样响着响着,就响了十多年。如今家里有了名师玉刻的棋盘棋子,但是他和凤月夜却是独独喜欢这亲手制作的玩意儿。
  青酌觉得,一盘象棋上杀伐决断,揽尽天下风云,应该是比围棋更果决、狠厉、直接的。
  他移动着小卒,冲杀过河,几乎呈包围之势。
  他悠然地看着眼前的棋盘。
  凤月夜在棋盘前专注得像是对待天下战局,然而,他却常常会怜惜众多卒子。
  走马,走相,走炮,走車,凤月夜往往都不如动一颗卒子那般犹豫。
  “这里不对。走马会让帅面临险境。”
  “这里不对。走炮这步没什么意义。你那颗卒子就那么矜贵?”
  “你居然去动車?”
  青酌看着凤月夜,一一点出他留下的破绽。
  “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动卒子而已。”
  他居然就是有本事不动卒子。自己要吃去吃他的卒子他竟然还用車去救?
  “卒子过河难回头。”凤月夜轻声回答。
  青酌只是从父辈们口中得知,凤月夜的父亲还在世之时,是天朝的赫赫有名的铁血将军,后来为何建了这鸣凤山庄却又不得而知了。凤月夜从小便耳濡目染,虽岁月匆匆,但却没有将父亲的教诲忘却。
  “动了将,或是帅,也总有换回的余地,真正无法回头又只能步步为营的卒子,必得尽力保全。虽不能说是无伤,亦该愈加珍重。”
  “在边关,最多的便是普通百姓与没有官阶的士兵。有的新兵甚至没有练兵的机会便被推上战场。几次战斗后活下来,才算是正式成了老兵。”
  “很多时候戍边的征夫们甚至等不到妻子寄来的衣服,就已经死在异乡。”
  “将军即使再怜惜士卒,也只能在战场上尽力冲杀,希望能减少一些伤亡。”
  “瑯環历朝皇帝偏安一隅,尚文轻武,一个从四品武将遇到六品文职京管都要让道,地位低微,每年的武举状元虽有武功,却乏文采,碰上太平盛世明君贤主反而常常沦为赋闲在家的摆设。”
  “混入军队的王孙贵族还好,出身卑微的寒门武将都盼着建功立业,杀敌扬名,却常常忘了保家卫国亦即保卒安民。”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青酌不禁感叹。
  “正是如此。”……“叩”的一声,小卒将军。
  青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露出的空门。以及……凤月夜唯一过了河的小卒。
  “锋芒过剩,青酌,你还是个孩子呢。”
  夜阑的水濡湿了棋子棋盘,夜阑的阳光在人与棋盘上跳动错落,夜阑的花影摇动,暗香渐盛,花期几重。
  青酌心想着,凤月夜的野心在这棋盘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自己永远都只能做个帮衬。这其中,却是苦了另一个守着他的女子。
  摆好棋子,青酌端着茶轻抿一口,随口提道:“下月初九便是将离的生辰了。”
  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随后又放下,凤月夜甚至没有抬头,“十八。”
  “月夜可有想好,给将离送什么惊喜?”
  “将离想要什么,便送什么。”凤月夜随意地说。
  青酌轻轻摇头叹气:“月夜,这么多年了,你依旧还是不懂将离的心思。”
  移动着手中的棋子,凤月夜甚至不屑搭理他这没头没脑的感叹,棋子在棋盘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便成了这午后寂静的鸣凤山庄的唯一的声响。
  侍卫蹑手蹑脚走进后院的时候,脸上带着谄媚和小心翼翼,却还是第一时间被青酌和凤月夜发现了,而侍卫的身后跟着意想不到的人。
  面若冠玉,翩翩君子,身穿圆领玄色长袍,袍上以金、银为线刺绣鸟兽之图,腰挂盘龙为玉,外披无袖皮毛领短褂,头戴冠冕,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身后,长长漫漫。
  剑眉入鬓,目若星辰,嘴唇上薄下厚,鼻子直挺,五官深刻,一张脸好似刀削出来似的,精致而华贵。隐隐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威严气息。
  来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对弈的棋局,竟然伸手执黑棋,将凤月夜未走完的一步完成:“将军了,青酌。”
  又是卒子将军,凤月夜和自己下棋,自己每每都是输在这卒子之上。只不过,青酌却岂是这么容易在外人面前认输的?“王爷,怎会如此确定,这输地是我?”此话一出,便愕然失笑,这棋盘之上,黑子红子,帅将之分如此明显,怎又会分不出,谁输谁赢呢?
  “哈哈,青酌你这小娃倒是有趣的紧。”夜郎王哈哈一笑,便不拘小节的撩袍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月夜的棋艺可是连老夫也自叹不如啊,青酌,你要好好跟月夜学学。”
  凤月夜低眸不语,青酌却是哀叹一声:“我们赤焰注定是要以鸣凤为榜样,我爹还盼望着有一天,我能领着赤焰攀上这天下第一的美誉呢。”
  “那你可得好好的努力了,要知道鸣凤现在可是如日中天啊!”
  似感叹,似探究,夜郎王的话让凤月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抬眸瞥他一眼,岂唇便是淡漠:“观棋不语真君子,王爷怕是来得不是时候。”伸手将已经将军的棋子又收回,凤月夜已经失去了下棋的雅兴,索性叫人撤了棋局。
  夜郎王也不恼,只是别有深意地睇了凤月夜一眼,端起小厮送上的茶水轻啜一口,眯眼摇头的模样甚是陶醉。
  这夜郎王便是这南陲第一城夜阑城的城主,瑯環天朝第一个异性王爷,同时也是当今武林中人,推选的武林盟主的第二人。
  “不知王爷到来,所谓何事?”
  夜郎王不动声色的饮茶,良久才慢悠悠的说:“这江湖武林自五年前武林盟主逝世之后,便群龙无首,本王是来找凤庄主和青庄主商议着武林大会之事,二位可有何见解?”
  论辈分,夜郎王是长辈,可是在这江湖之中,可没有什么长辈后背之分。江湖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以青琉的话说,就是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所以关乎这武林之事,夜郎王与这桌上的两位年轻人同辈而交。
  “也好。”凤月夜站起身,“那便定在下月初九,召开武林大会,地点由二位定吧。”
  玄色的身影施施然消失在了后院,剩下老神在在的夜郎王和一脸无可奈何的青酌。夜郎王凝睇着凤月夜离去的方向,淡然道:“月夜十几年如一日,自他们来到这夜阑城,本王便没见过他笑。”
  “月夜就这臭脾气,要他笑啊,比杀了他更难。”
  “呵呵,这将离倒是个讨喜的孩子。”夜郎王的眸落在鸣凤山庄的深处,外人只知道鸣凤山庄的弱水阁,可只有鲜少的人知晓这弱水阁在那峡谷之下,而夜郎王就是这鲜少的人中之一。
  青酌脸色的笑容蓦然的凝结,他将茶杯放在石桌上,起身道:“主人都离开了,我们这做客的自然也不好意思多待,王爷可随我去赤焰坐坐,随便谈谈这武林大会地点之事如何?”
  灿若星辰的眸盯了青酌许久,随后也起身径直往前走。青酌跟在他身后,转身的那一刻,目光却是落在那弱水阁的方向。
  凰将离抱着绿绮站在竹屋前,抬头望着那坐在屋顶上的青年。
  皮肤像洒落夜空的月光,莹白之中透着刺人的冰冷,上嘴唇有些薄,棱角分明,犹如锋利的刀片,鼻梁又挺又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玉石雕刻而成的,只是身上的寒气太重,如果不是青年的胸膛在微微上下起伏,她大概会认为这人其实是一个死人。
  他的额上画着一朵墨色莲花,清淡的如同水墨画似的,印在这一张苍白的脸上,生生透出一股妖魔气息,凤月夜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凰将离收回目光,盘腿席地而坐,绿绮被放在腿上,“月夜想听哪首曲子?”十指在琴弦上轻抚,,悠扬的琴声让这寂静的峡谷瞬间充满了生机。
  “十面埋伏。”
  十指一顿,凰将离轻笑,曲子在指尖转了个圈最后却是换成了《凤求凰》。凤月夜像是知晓会这样,只是垂眸落在那专注于琴弦的女子身上,那张绝美被月色晕染成淡淡的银色,宛若透明的,让人生怜。
  一曲终了,那声音似乎还在湖面上飘荡。凰将离爱怜地抚摸着陪了她十年的绿绮。
  “既然将离早有想法,又何必问我意见?”凤月夜轻嘲,眼却没有落在凰将离的身上。
  凰将离不恼,起身飞跃到屋顶伴着他坐下,“将离只是不想让这弱水阁染上肃杀的氛围罢了。”就是想给你我一个,温馨的氛围。
  “呵。”似嗤笑,又似自嘲,凤月夜终于收起那副淡淡的嘲弄,表情亦严肃起来,“那日在堂上,白锦曦的怀疑,你怎说?”
  凰将离原本想撩起他青丝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她垂下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那眼中的情绪,淡淡的承认:“是我杀了那官。”
  “是么。”凤月夜一如往常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凝睇着她。这女子淡漠如水,如今却是为了不知名的理由破坏了鸣凤山庄的规矩。墨色的眸子闪过一丝诡异的冷芒,“你可还记得山庄的规矩?”
  轻轻点头:“鸣凤山庄任何人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管朝廷之事。”
  “明知故犯。凰将离给本庄主一个不罚你的理由。”
  又是轻摇头,凤月夜对她这消极的态度很是厌恶,一甩衣袖,已经失去了耐心的他快速的消失在屋顶。他背对着凰将离负手站在通往竹屋的石桥上,冷冽地命令道:“自己去罚堂领五十鞭。”
  “是。”
  带着轻笑的柔美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女子毫无意义地接受了惩罚,可他却是蹙起了眉,然后竟然莫名的不悦,狠狠地将衣袖甩起,转过身墨色的危险地半眯。
  “你似乎很愉悦?”
  脸上的轻笑来不及收回,却是这样生动的印在了他的眸里。那笑如同月华一般。
  月华如水,朦胧而又莹亮的光华洒了一湖,恍若一片镜面,映照天地,不知是虚是实。眼前的女子也变得虚幻缥缈了。
  没来由的,凤月夜心中一痛,蹙着的眉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下月初九便是武林大会,那之后你再去领罚。”虽然心有不忍,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庄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凰将离微微福身,一副谨遵庄主之命的乖顺模样。
  凤月夜似乎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瞬步到竹椅上坐下,径直给自己斟了杯水。凰将离站在屋顶上看他,却没有飞身下来的意思。
  峡谷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蝉鸣和微微的风声。这天地之下仅剩的两人,明明身处在同一空间,却仿若有着隔了两世的鸿沟。
  “下月初九的生辰,你想要什么?”漫不经心的询问打破了两人的沉默,凤月夜抬眸瞥了眼那仰头望着月的女子。
  凰将离偏头,双目带着无限希望的问:“我想要什么,你便给什么?”
  凤月夜垂眸,不作回答。凰将离便已知晓了答案。她偏过头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惨然一笑,这才岂唇,却依旧贪婪的一字一顿的说:“我想要,同你,”
  “缘定三生,白首不离。”
  就像是江南女子在耳边的旎侬软语,带着烟雨的旖旎与一丝濡湿的水雾。如同丝竹般的悦耳且深情。那是一首沉醉在勾栏中的艳情诗,似女子涂抹的胭脂,又似那嫣红的嘴里含着的清酒,虽然颓靡,却是让人忍不住沉醉。
  凤月夜手中的青花瓷茶杯应声而裂,碎片从摊开的手心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淡淡的说:“将离,你可知,我想要什么……”
  凰将离蓦然的觉得他的声音是如此的飘渺悠远,宛若一瞬间便飘远的风,永远都握不住。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却已经到了凤月夜的身边,带着急切的回答:“我知道!你想要的是这武林,是这江湖,是这天下!”
  至她有记忆起,她便知晓凤月夜的野心,就如同他了解她的心思一般。
  为了他的野心,她可以放弃所有,甘愿去做一个影子,去当一个杀手。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人,这个叫凤月夜的人!
  凤月夜灿然一笑,他拉着凰将离的手,示意她坐下,随后若无其事地道:“将离,你可愿意将我这心愿取缔你那心愿?”
  “我……”
  “嗯?不愿意么?”
  凤月夜握着她的手骤然的松开,那速度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抿着唇,凰将离最终选择了放弃,点点头。最终还在败在了对那个人的心意中。哪怕,那份心意永远都得不到回应,哪怕,她只能将那份心意藏在心底。
  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可是这般,便足够了。至少,她还能在这鸣凤山庄之中,至少,她还活在这有他的世界里,至少,她还能看到他的身影,看到他那唯对她才会露出的清冷的笑意。
  凤月夜轻柔将她拥进怀里,那动作轻得就像是在拥抱一片羽毛,谨慎却又随意。凰将离的身子有瞬间的僵硬,随后又放松下来。她伸出手小小翼翼的环住凤月夜的腰,将脸埋进了她梦寐以求的胸口。
  看着怀里如同小猫一般的人儿,轻叹了口气,放了个锦囊在桌上。
  将离,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锦曦纵马越过凌关城前的那座断裂的石桥,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那寒气透着严冬般的冰冷,又隐隐射出一股怪异的杀气。
  中土尚是盛夏八月,凌关城里却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花落在青石的路面上,化成细小的水滴,仿佛下了一场毛毛雨。街道上行人稀疏,街景凄凉。这是边陲的小城,进入南陲边境的唯一关口,平日里估计也不会有多少繁华景象,更何况这落雪天气。
  凌雪客栈。
  白锦曦刚牵马来到店门前,便有小二笑脸迎出。
  “看客官衣衫如此单薄,这是第一次来凌关吧。”
  “不,我只是没想到今年如此之冷。”
  店小二笑道:“现在算是凌关最暖的时候,等到了腊月,石头都能冻僵。”店小二一边给马厩里放上马料,一边说:“说来也奇怪,凌关平时不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武林大会要召开的缘故,来了不少奇人异士,这雪怕是他们练功弄出来的吧。”
  这武林大会于下月初九在夜阑城召开的消息,不胫而走。来往于凌关与夜阑之间的江湖人士也渐渐增多,但也不会在这凌关城停留太久。
  白锦曦冲他一笑,随后踏入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便没有再出来。
  入夜时,雪势渐大,窗外是纷乱茂密的雪片,大风吹起,犹如乱絮。楼下是空旷苍茫的街道,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丝声音。除了雪,还是雪。
  “客官,给您送热水来了。”小二笑脸道:“天气寒冷,客官刚到此地,还是泡泡脚早点睡吧。”
  “嗯,有劳了。”
  白锦曦把貌似有些冻僵的双脚探入热水之中,果有说不出的惬意。他抬眼看了小二一眼,“小二,你可知这从中原来的江湖人都有哪些?”
  “我只是个店小二,虽来往于中原与南陲的江湖人很多,可也认不出几个。”小二歉意地笑笑。
  白锦曦也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了,皱了皱眉,却是不放弃,“那,你可见过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
  小二歪着头想了想,点头:“有,两天前的夜里,在我们客栈补充了点干粮,然后离开了。”
  “因为那姑娘戴着面纱,身边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女子,所以,我就记牢了。”小二羞恼的抓抓头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天仙般的人儿呢。”
  白锦曦会心一笑,这小二倒是可爱,挪揄道:“如若让你见到那戴着面纱的女子的容貌,你岂不是死而无憾了。”
  小二瞪大眼睛盯着白锦曦,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不信。不过,白锦曦却没有多言,只是淡笑着擦干自己的双脚。
  小二端起水离开的时候,白锦曦脱下了身上披的大氅,从他的胸口处突然闪出一道奇异的红光,一瞬间映入了小二眼睛的余光里。小二的表情为之一震,然后又默然退出了房间。
  子夜。
  窗外的雪还没有停,沙沙沙,是落雪的声音。除去这声音,便是无边的寂静。白锦曦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就在此时,一个幽灵般的白色人影从房门处飘了过来。
  的确是飘。因为他是如此轻盈,又悄无声息。仿佛夜间的鬼魅,直接穿过门缝探到房间之内。白色人影一身白衣,连脸上的肤色都是纸一样的白,透着幽幽的光。他悄然来到白锦曦床前,床上之人依然在熟睡之中,全然不知死神可能已悄悄临近。
  白色人影举起他尖削的手,向白锦曦的脖颈伸去。那五根枯瘦的手指仿佛五把锐利的匕首,泛着灼人的寒气。
  白锦曦还在熟睡。
  那只雪白得泛着青光的怪手已经抵达了他的脖子,接触到了他的肌肤。那尖利的手指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插入他的咽喉。
  可他并没有用力,而是顺着脖颈轻轻摸索。
  他似乎在寻找一样东西。
  而且,他找到了。
  他的手一顿,探了出来,紧握的指缝间透出微红的光芒,映照着他惨白的面孔。他的脸上闪现了一丝笑意。然而,那笑意只是转瞬即逝,他的脸上随即堆满了惊恐的表情,仿佛察觉到了平生最可怕的灾难。
  他手中的红光开始变得明亮,夺目,刺人双眼,仿佛炽热的炭火。他慌忙将手中的红色发光体松开,后退两步,可那红光依然在他身上缠绕蔓延,像毒蛇一样将他周身蚕食,只一瞬间工夫,他的全身已经涂满了炽焰般的红光,像一块熊熊燃烧的木炭。
  房间内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切又归复了静寂。
  白锦曦此刻才睁开双眼,从那白色人影来到床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惊醒。但是他并没有阻止,而是可以探究那人到底有何举动。他之所以在别人接触到自己的脖颈时仍然对其置之不理,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感受到那人的杀气。
  不是来杀人的人,自然不会有杀气。白锦曦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是此刻,刚才惨叫的人已经丝毫不见了踪影。他不可能消失得这样的迅速。
  难道只是一场梦?
  他点亮了灯盏,在床前两尺的地方,发现了一滩晶莹的积水,正顺着地板悄悄的蔓延……
  白锦曦再次回床躺下,依旧能感觉到脖颈上刚才的凉意。那是一只异常冰冷的手,仿佛冰封了千年的死尸,那一瞬间的寒意直逼人心。
  夜凉如水,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可赤焰山庄却是灯火通明。
  双髻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书房,桌案上的青酌正托着腮把玩着精致的玉箫,被推门而入的丫头着实吓了一跳。
  “少爷……小姐她,她……”
  “怎么?”不悦地皱皱眉,青酌将玉箫放回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不断喘气的丫头,“青琉怎么了?”
  丫头深吸了口气,这才急切的说:“小姐不见了!”
  那温润的表情终于变色,青酌猛然站起身,一眨眼便飞身出了书房。丫头看着空空如也的书房眨巴了下眼睛,提着裙子又往来时的方向追去。
  第二日,阳光晴好,这是凌关最近难有的好天气。
  街道上是刺眼的白。积雪被阳光映照,重叠反射,相互交织。行人依旧很少,一个个都表情漠然,看不出悲喜。
  出了凌关城,往东,便是一大片的皑皑的雪山。
  没有纵马,白锦曦只身一人来到了这雪山的山脚下。只是隐隐觉得这雪山之中有些异样,他将褪下的大氅随意的扔在雪地上,身上白色的单衣在被寒风吹起了衣袂。
  天色忽然大变。乌云翻滚,狂风迅疾,苍穹深处隐隐有风雷声响。刚才的朗朗白日,恍若隔世。
  从踏进这凌关城的第一刻起,白锦曦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这样的天象,他并不畏惧。他此刻感到心悸的,是周围浓重的杀气,那杀气是如此的凛冽酷寒,难以捉摸,远比那狂风惊雷可怖。这杀气背后,会是怎样的景象,能让白锦曦的手微微颤抖?
  在雪山的正前方,是一块圆形的广场,用凌关城那些拥有信仰的人的言词,这里便是他们用来祭拜雪神之地。广场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洁净无瑕,没任何人走动的痕迹,只有白锦曦身后延伸着的一列笔直的脚印,白锦曦决定在这里等待对手的出现。
  是七个人。
  七个身着白色铠甲的蒙面武士,如灵光一般突然闪现,将白锦曦围在正中。七个武士身后的雪地上,依然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他们仿佛从地下突然冒出一般。白锦曦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阁下何人?”
  “白锦曦。”
  “为何来凌关?”
  “游玩。”
  “哼,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只要我觉得好玩,没什么不可。”
  “那你只有受死了!”
  既然已决定动手,一切口舌便都是多余。话音刚落,为首的那个白衣武士的长剑已经刺来。白锦曦盯着他的剑势,不禁泛起一阵疑惑。因为这样的剑势和力道,实在太过于平庸。如果这七个人都是这样的身手,又怎么会让他感到如此强烈的杀气?
  弹指间,武士的剑已直扑面门而来。
  白锦曦双脚轻轻一弹,已跃出一人多高,那武士正在身下。白锦曦也不看他,只抽剑向身下一挥,那武士人头已经落地。
  片刻的沉默之后,余下六人一齐向白锦曦冲来。
  白锦曦更是疑惑。因为这六人的功力,竟连刚才那人的一半都不如。
  所以通通只有死路一条。
  转瞬之间,雪地上又多了六具尸体。这应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看白锦曦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放松,而是依旧警惕地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因为杀气并没有消失。
  空旷的广场上,不见一个人影,但是那浓重的杀气却将他包围地密不透风。
  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低下头,惊异地看着地上的那七具尸体。……他们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
  七个无头武士手握长剑,又一次向白锦曦包围过来。
  为首的那个又一次首当其冲,白锦曦挥剑轻轻一挡,对方的长剑即刻断为两半,像冰一样脆。但是那断剑在裂开之后又迅速合到了一起,直向白锦曦面门刺来!如果不细心留意,旁观者肯定会以为那剑是直穿过了白锦曦的剑身。这样的剑,谁能阻挡?
  白锦曦大吃一惊,挡出去的剑已来不及收回,他连忙低身一躲,对方的剑贴着他的头顶掠了过去。低身的瞬间,白锦曦已抽剑向那人刺去,那人居然毫不躲闪,直直让剑刃陷进去半尺有余,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再挥剑去砍,那人的身体即刻被分为两半。可是居然也如他手中长剑一样,转瞬即合二为一,完好无损!
  白锦曦彻底惊住了。这样下去,必是没有穷尽,直至将自己活活累死。
  而此时,余下六个无头武士已一齐向他涌来。
  白锦曦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令人窒息的绝望。
  千钧一发的关头,突然响起了一阵轻快的笛声。优雅,婉转,玲珑,犹如夜莺的歌唱。
  这曼妙的笛声,传到那些无头武士那里,却仿佛魔咒一般,它们在笛声中无比痛苦地哀嚎,身体在雪地上翻滚,跳跃,扭动,最后轰然崩塌,化为一堆积雪。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情,犹如梦境。
  而真正的梦境,还在后面。
  白锦曦抬起头,望见了此生最美的景象。
  在一个男人眼里,最美的东西,莫过于女子。
  而这就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其实应该说是女孩,因为她年纪看起来尚小,不过十七八岁,脸上是不谙风情的纯净,嘴角隐着调皮的笑意。
  天空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变成了淡粉的色彩,纯粹空明,飘下朵朵雪花,落在女孩周围,细腻动人,让人不禁想要亲近。白锦曦微微一愣,没想到这青琉居然有这样晶莹剔透的一面。
  青琉咯咯的笑了起来,她冲白锦曦努努嘴说:“哎,你傻了呀?几个雪尸就把你吓成这样?”
  白锦曦笑了笑,“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还会是谁?”青琉晃了晃手中的笛子,说:“你连雪尸都斗不过,还敢在这里乱跑?”
  “雪尸?”
  “是呀,刚才那些就是雪尸啊。”
  “你刚才用什么杀它们的?”
  “嘻嘻,我一吹散雪笛它们就变成雪块了。”青琉的脸上写满了得意,只是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
  “散雪笛?”
  “就是这个。”青琉把手中的笛子递到白锦曦面前。
  白锦曦接过笛子,即刻感到一股凉意。这是一支小巧的玉笛,却也有有一股冰一样的寒意。白锦曦的手微微一颤。
  白锦曦蓦然把玉笛放在嘴边,随意的吹出两个音符,却见青琉美目一瞪不顾一切的扑上去。白锦曦一个旋开,闪开攻来的青琉,手指快速地在玉笛上跳跃。那地上的雪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凝结成人型,最后变得跟那些武士一模一样。
  玉笛声蓦然一停,那几个武士仿佛人偶一般的站立在原地。青琉看着那七个雪尸,哀叹了口气,接过白锦曦抛来的玉笛,,撅着嘴瞪着他。
  白锦曦似笑非笑地凝睇着面色尴尬的青琉,淡淡地说:“想杀我的,也是你,青琉小姐。”
  凌雪客栈。
  白锦曦和青琉坐在楼下等店家上菜,青琉一只在滔滔不绝地跟白锦曦说着话。
  “如果不是你打听将离姐姐的事,我才不会大费心思地招惹你呢。”
  “在下跟将离小姐有三年之约。”白锦曦嗜酒,而凌关城的雪酒烈,正合他的胃口。将酒煮好之后,白锦曦就着酒盅直接啜了口。
  “我不管,总之不允许你伤害将离姐姐,不然我就像昨晚一样对付你!”青琉扬扬拳头,随即抢过酒盅将自己的杯子斟满。
  白锦曦摇摇头失笑:“昨晚为何不下手?”
  “我好奇罢了。”雪酒在舌尖打转,青琉眯着眼吞下去,话锋一转:“今晚我跟你睡,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对镜梳妆,理青丝,结云髻,描眉画目,点胭脂,涂蔻丹。
  香气缭绕中,他自身后拥住她,轻掬一捧青丝在唇边斯磨轻嗅。
  “此去一别,相见不知何时,恐再见之时,已是……”他在她的耳边如是说。
  她顿了顿,纤纤玉手执起一旁的缠丝金剪绞下一段青丝,又取来妆里的红带系上,递与他。
  男人正想说什么,突然头剧烈疼痛起来,再睁眼,他正躺在那女子身上,满身的血。
  女子紧抿的嘴角微扬起一丝弧度,起身脚步轻移,那男子便咕噜地摔在地上。胸口处正插着一把青碧匕首。
  “你……”男子愤怒地支起身子,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绝美的女子,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便已经咽气死亡。
  女子垂下眼眸,将眼底的情绪彻底的掩藏。她从那尸体上跨过,执起桌上的轻纱将自己的脸遮掩住。
  房门蓦然被推开,丫鬟模样的青衣姑娘拿着一个小巧的琉璃药瓶走至尸体前。她啧啧两声绕着圈打量着那死人,随后鄙夷一笑:“就他这模样,还想与姐姐共度良宵,真是痴人说梦。”
  说着掂了掂手中的药瓶,郑重的问:“将离姐,这个小帮主要怎么处理?”是直接抛尸呢,还是毁尸灭迹?
  “毁了罢,留在这闹心。”凰将离随意地摆手,目光流转不去看那尸体。
  这伶牙俐齿,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是凤千楚。三天前,她随着凰将离连夜出了夜阑城,来到这雪双城的伶舞阁。
  雪双城乃瑯環天朝的大城,海运发达,金钱绫罗渐丰,雪双城内繁华之相日显,诸多新巧玩意、玉器胭脂、小吃遍大大小小的街道,酒馆青楼也自日益兴盛。
  但若谈及雪双城内烟花柳巷,自是伶舞阁居第一。
  伶舞阁,歌艺舞曲为此一绝,阁内女子才色兼备,是放浪不拘的读书人和略识风雅的江湖浪客常去的地方。
  谈及伶舞阁,便不得不谈三日前,莫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花魁,也是伶舞阁内第一人飘舞。
  说起飘舞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是一个绝美的女子。想想,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被人们评价为风华绝代,简直可与那四大美人相媲美。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将那倦色中染上孤傲,是怎样的女子使落魄书生、江湖浪客、失意游子、甚至文人雅士渴盼一见一谈,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是伶舞阁内第一人。
  一个人缓步走入了伶舞阁,素袍宽带,一身旧衣,看起来像个极认真谨慎的读书人。他面貌文秀,微略带了点腼腆,可能不太习惯走入风月场所。他走进伶舞阁站着不动,负手环视,只是抬头望着屋顶的千叶灯,想什么似的沉吟不语。
  此人必是第一次走入青楼。凰将离于楼上望见,倦倦地以木梳插于发髻上。她本无心观看这些第一次走入青楼的读书人。
  “飘舞。”有位红衣女子登上楼,低声道:“楼下的公子请你于小楼相见。”
  凰将离微微一怔,“是吗?”
  她到没想过这个读书人居然要见她,于是缓步自回廊边走过,她倦倦地道:“见我,我对读书人可没兴趣。随便找人陪他就行了。”
  红衣女子不答。
  “怎么?难道非我不行?”仍然不答。
  “走吧!”
  自飘舞三日前来到这伶舞阁,她便成了她的丫鬟之一。眼前的女子虽看似柔软,但她却明白,这人她们伶舞阁任何一个都惹不起。
  凰将离走入小楼悦客堂,里头负手站着的正是刚才进门的那位男子,背影欣长而微显瘦弱,书卷气甚浓。
  凰将离倚门浅笑:“公子,久候了。”
  凰将离挥手要红衣敬茶,慢慢走到悦客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公子来我伶舞阁可有什么不满,非要叫我陪。”她盈盈浅笑,“若是有,公子不妨直说。我在这赔不是。”
  旧衣男子缓缓回身,凰将离低眉的瞬间已经看清,这男子容貌文秀如女子,看似文弱纤瘦,但全身透着一股正烈之气。她很少见整齐的人物,自诩正气的人往往鄙夷青楼,而真正正气的人往往死得很早,有这等正气的人……她并不特别欣赏,但是她有敬意。
  “你!!你就是伶舞阁内第一人……飘舞!”说着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十分用力像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一般。
  让一个陌生男子抱住自己的腰,纵然自己再怎么不拘小节,但这种怪异的感觉还是让她皱起了眉头,虽然此人看来不像是对她有恶意。
  凰将离压抑着自己的内力,试图要让对方放手,想不到对方在她腰上的力道反而加重、抱得更紧,几乎与她后腰相贴。她吃了一惊,脸立即涨红了起来,她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腰部靠着自己的腰,如果她的腰再稍微往后一点,一定会碰到对方的火热,这使得一股厌恶,受辱的感觉突地涌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的这张人皮面具相貌美如花,一些人曾想做她的入幕之宾,但都被凤千楚拒之门外了。可现下,她不能用内力,所以连动都动不了。她要冷静。
  “公子请放开我。”
  终于松了手,凰将离莲步微移,直到确定了这个距离那男子无法再碰触到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那旧衣书生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温柔地如同春水。那眼神让凰将离无所适从,她微微蹙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轻酌一口,淡然地问:“不知这位公子找飘舞所为何事?”
  似乎已然知晓方才的唐突,书生腼腆地饶了饶后脑勺,沉吟道:“在下唐突美人了,还请飘舞原谅。”
  挑眉不语,凰将离心中的怒意还没消散,便见凤千楚快步走进悦客堂,直接越过书生覆到凰将离的耳边轻语:“昨晚有三辆无人驾驶的马车载着三具棺材驶入雪双城,这其中必有蹊跷。”
  轻点头,凰将离放下茶碗,起身离开,连一个余光都没有投向那书生,直接朝红衣吩咐道:“红衣,送客。”
  慵懒的声音说着不留情面的话,在书生还未来得及开口之时,身影已然翩翩然地走出了悦客堂,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瞧了一眼嘲弄的红衣,书生讪讪地摸摸鼻子,跟在红衣的身后识趣的走出伶舞阁。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伶舞阁朱漆地招牌在红灯下闪烁着旖旎倦懒地华光。那书生站在青石的台阶前,看着来来往往进出于伶舞阁的文人骚客,嘴角蓦然扯出一丝轻蔑的笑。
  是夜,皓月当空,空明如镜,满城积雪尽被映照,泛出清幽光辉。当然,房中的人却是无法望见这满城的月色。
  青琉挤了挤身边的白锦曦,“哎,你这人睡觉怎么像根木头啊?”
  “不好玩。你来给我当枕头吧!”
  说着青琉就把头枕到了白锦曦的胸口,依偎在他怀里,像一只绒绒的小猫。
  白锦曦轻轻环着她的身子,那是只属于女孩的酥软的身体,令人心神荡漾。这样的境地,实在让他措手不及。平时冷静果断,在此刻一个也用不着。可是,他拥着这天仙般的女孩,想着她的纯洁和天真,就再也没有要占有的欲望。
  所以,这一夜,他们过得很平静。
  第二天一早,白锦曦即被青琉闹醒,“大懒鬼,还在睡觉!”
  她哪里知道,白锦曦一夜未睡,黎明时刚刚合眼,又被她唤醒。可怜。
  青琉要更衣,白锦曦就先到楼下等她一起吃饭。店内客人稀疏,整个大堂略显空旷。白锦曦突然感觉气氛不对。抬眼张望四周,并无异常,可是他的直觉依然在向他发出警示。
  原来,对面不远处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男子。诡异的男子。明明是温和的脸,但是现在却透露着无限的冰冷与寒意。那人戴着人皮面具。白锦曦的脑海中确定,同时也笃定这人是来找自己的。
  男子轻轻一笑,那人皮居然跟着牵动嘴角,将那冷意化作和煦。看到白锦曦,就轻移脚步走过来。
  “兄台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京城来。”
  “不知兄台来凌关所为何事?”
  白锦曦对这样唐突的问题似乎并不介意,他淡淡一笑:“不,在下只是途径凌关,听闻夜阑城女子皆为倾城尤物,而在下又素爱风流。”?说完故事,拿眼光邪恶地看了那男子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他男女皆宜。
  男子脸上顿生醉意,两片桃红应运而生。他痴痴地看了白锦曦一眼,浅笑道:“兄台怎说出此等的话,在下可不是什么轻薄之人,只是今日与兄台在此地相见,亦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白锦曦哈哈大笑:“缘分,的确是缘分!公子在此处等了一个早晨,就是为了等与在下这一刻的缘分吗!”
  男子脸上终于消失了刻意营造的媚态,他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既然你不识相,我也就不再跟你废话。我不管你来凌关亦或夜阑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你不会得手。如果你不想死无全尸,我还是劝你留下那个东西,乖乖离开!”
  “什么东西?”
  “哼,你心里明白。”
  “懒鬼,你在跟谁说话呢?”
  青琉从楼上边往下走边说。男子闻声向楼梯处看去,与青琉的目光正好相对,青琉啊的一声尖叫起来,随即施展轻功准备逃走。
  “青琉。”
  莲步一顿,竟被那冰冷的声线吓得瑟瑟发抖。青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艰难地转身朝男子谄媚一笑,“哥。”
  白锦曦惊异道:“他是你哥哥?青酌?”
  青琉点头道:“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来了,讨厌!”
  “我看他倒不是来追你。”白锦曦冷笑。
  “疯丫头,你居然在这!这几天跑哪去了?”身份已然被道破,青酌干脆的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清秀温和的脸颊。可此刻,他的眼神更冷。
  “跟他在一块啊!”青琉攀着白锦曦的胳膊说。
  “你说什么?你跟他在一起?”青酌一脸怒容,“就应该关你在房子里,片刻也不放你出来!快跟我回家!”
  “我不回!”青琉转身就要跑。
  “这由不得你!”青酌侧身一跃,轻盈迅速,体态矫捷,伸手便像捉小鸡一样将青琉擒住。
  “懒鬼,救我啊!”青琉冲白锦曦喊道。
  “别过来。”青酌将右手放在了青琉的脖子上,那纤细修长的手,此刻却有无限杀机。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哥哥。”白锦曦皱眉道。
  “那你今天算是幸运,让你见识了。”青酌冷冷地说:“下次再见到你,肯定要你的命!”
  话音刚落,白锦曦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再定睛去看,却不见了眼前那二人,只有零星的雪花在空中上下飞舞……他们竟活生生从眼前消失了!
  看着依稀地大厅,白锦曦哑然失笑,叫来小二送上几份早点,便独自饮酒。脑海中确是思绪万千。
  这赤焰山庄似乎并没有世人眼中那般的简单,就凭青酌和青琉两人的身手和青琉那纵雪的手法,足以让白锦曦推翻以前对赤焰山庄功法的判定。
  “有趣,有趣。”白锦曦一口将杯中的烈酒饮尽,将嘴角高深莫测的笑掩藏起来。
  而这厢,青琉被青酌狠狠地扔在雪地上,雪地虽软,但从高空降落依旧弄疼了她。撅着嘴的青琉别扭地偏头不去看青酌。而青酌也是耐心甚好的,双手环胸,好整以暇。
  半晌之后,青琉见没人同情,从雪地上跃起,一掌蓄力拍在青酌的肩上:“哥,你讨厌!”
  “半夜偷跑的人,没资格抱怨。”青酌横眉冷对,语气半点不留情。
  青琉霎时瞪大眼睛,琉璃珠般的眸子泛着水雾,一眨不眨地盯着青酌,随后委屈般的说:“谁叫你不告诉我将离姐姐去哪儿了!我只好自己出来找!将离姐,千楚,月夜哥哥都不在!我要找他们!”
  默默叹了口气,青酌知道自己拿这个妹妹没办法,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他们有正经事要办,可不像你成天嘻嘻哈哈的。乖,跟我回去。”
  “我不要,我要找他们!”
  “下月初九,他们便会回来。”青酌语气一转,严厉地说:“你若是坏了月夜的事,连我都保不住你,休要任性!”
  青琉虽任性,但也明事理。悻悻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跟在青酌身后。脑海里却想着如何从青酌手中逃脱。那白锦曦虽然有对凰将离不利的嫌疑,但人却是不错,既然两人的目的一致,倒是可以合作一番。
  打定主意了的青琉,朝着青酌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随后寻找机会脱身。
  雪双城十里之外的毒龙岭一夜之间生灵涂炭,而那占据毒龙岭二十年的江湖帮派全都横尸在郊野,无一活口。
  这消息一夜之间便不胫而走,江湖人人自危。传言那几百口人死状凄惨,竟无一人留有全尸。
  店小二挥舞着抹布,门口桌的两位大汉刚刚结账走人,立刻便有几名提着剑的男子走了过来。身后的掌柜一张老脸笑得像个花卷,一边不停招呼那几名男子稍等片刻,一边拼命的用眼神示意他们动作快点,若是让几位客官等不及了,甩手走人,那就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了。
  此刻的兴隆客栈,生意格外的好。一个晌午,店小二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送走了多少批的客人。不过,只要一看到路掌柜那笑得炸开了花的大圆脸,他也能想象,今日的收益,想必又是颇丰。
  趁着下午休息的空当,店小二拽着他的好友回了后院的下人房。
  “乒……乓”
  “哗啦……”
  “滚!”
  “……”
  一连串的动静,加一声怒叱,不消片刻,一脸懊丧的刑二便提着空空的托盘出现在了楼梯口。
  下面的几人见他出现,纷纷幸灾乐祸的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见识到了吧?”
  刑二瞪着下方,一脸愤然,“什么人嘛,以为有两个钱就了不起啊?真不是东西。”
  之前刚受过同样待遇的王贵跟着同仇敌忾,“可不是,还不知道她那些钱是哪里来的呢。昨天她来的时候我依稀听她和她那下人说什么喜新厌旧,有了新人忘旧人什么的。说不准,这人就是哪个达官贵人家里不要了的姬妾。”
  
第3章 谁要你们的在乎!
“是吗?”王贵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致,趁着四下没什么客人,几个店小二聚到一起聊了起来。
  这如今的漂亮姑娘哪个不是有钱人家养在家里的姬妾,尤其是像楼上那位那样的姿色,更是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典型。
  “我说呢,看她那狐媚样,哪里像个正经女子,原来是那勾栏苑里的,还别说,其实她还真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比起那飘舞怎么样。”
  “好看有个屁用啊?就她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德行,当自己是皇亲贵胄呢,这样的人谁受得了,也难怪被抛弃。”说到这个,刑二是一肚子火,“现在怎么办?那边还等着呢,这回轮到谁了?”
  几人的视线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了一直事不关己似的看热闹的店小二和他好友身上,“就你俩了,你们谁先去?”
  店小二早料到这事自己跑不了,自打昨天那位挑剔过分,又美丽过人的客人一进店,他就知道他们有麻烦了。果然,那位自进店开始,先是对客房的位置挨个挑剔了个遍,除了已住人的,剩下的房间几乎全都被她光顾遴选过;之后,又对屋内的细软摆设嫌弃置换了一全套,愣是让他们几个小二从下午忙到了天黑。之后,晚膳时分开始,那乒乓声便时不时的传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见碗碟就摔,根本不肯入口。
  这是
  叹了口气,店小二认命的拿起门口的扫帚和簸箕向楼上走去,好友性格太软弱,再加上身子也不好,他怎么可能再让他去受这份委屈?所以,无论如何,这关,他都地撑下去。
  上到二楼,走到天字二号房门口,店小二先敲了敲门,等听到里面的回应,才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客官,我来给您收拾屋子。”他恭敬的说着,视线快速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果见一地的饭菜碟碗残骸,原本摆在架子上的瓷器碎了好几件。
  屋子正中央竖着一道花开富贵的屏风,身着蓝衣的侍女冷然站在屏风外望着他,“怎么这么久?”
  店小二敛回视线,抱歉的笑,也不作答,低头认真的收拾起来。
  不一会,只听那侍女对着屏风后软声道:“姐,你这样一直不吃东西不行的。”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才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道,“为何不行,反正没人在乎。”
  “怎么会呢?我们都很在乎你啊。”
  “谁要你们在乎?你们算什么东西?”屏风后的人冷冷的说着,趾高气昂的语气,俨然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蓝衣侍女面色一顿,终于默默噤了声,黯然的抿唇站在一边。
  想来,任何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善意被人如此轻视吧?
  店小二低头乖乖做着自己的事,把地上的垃圾扫做一堆,然后慢慢扫进簸箕里。只是心里忍不住叹气,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人。她连对她身边人都如此,更别说对别人了。幸好自己没让好友过来。
  扫完了地上的垃圾,店小二恭谦的抬头看向侍女,“请问,还需送饭过来吗?”
  侍女看了看屏风,有些无奈道,“先等一会吧,需要的时候再喊你。”
  “是,那小的先下去了。”
  恭敬的退出天字二号房,很自觉的轻轻掩上门,店小二顿时松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楼下,一群等着看好戏的人正眼巴巴的看着他,“怎么?这就下来了?他难为你了没?”
  店小二好笑的摇了摇头。
  “接着送饭吗?”
  店小二再次摇头。
  几人立刻瞪眼,王贵哇哇叫了起来,“不会吧?这就完事了?那小子运气也太好了,昨个我和胡子愣是轮番来回送了五六趟,又一次还差点叫那人拿碗砸了脑袋。”
  店小二扬笑道,“许是那丫鬟也知道劝不了,干脆放弃了。”
  “切。”几人还是有些不平衡,不过也只能羡慕人家运气好,于是唠叨了一阵,也就各干各得去了。不过也说好,既然店小二运气这么好,以后上面那位,就归他管了。他们可不想在面对那位了。
  店小二爽快的答应,反正,只是受点气的话,他倒是无所谓的。
  下午的时候,店小二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趴在店门口靠边的桌上打瞌睡。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时值初秋,虽没了夏日过分的炎热,午后时分的太阳却依旧火辣。
  店小二歪着头依稀看着那门口亮灿灿的光影,睡意朦胧,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朦胧间,一个阴影靠了过来,接着,那片光影便被挡出了一个拉长的人形。
  “喂。”有些淡漠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店小二木然抬头。
  “我要出去办点事,天字二号房,你多盯着点,一会记得再送点吃食过去。”
  店小二眯眼想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而眼前这人是自己要伺候的王贵,于是立刻乖乖的站了起来,点头道:“是,小的知道了。”
  “莫送太油腻的东西,她吃不了,做些清淡的,或者做些粥也可以。”
  “是。”
  “她若不吃,尽量劝着点,否则,她饿出个好歹,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女子说着,忽然拿起一只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按,那筷子立刻便进去了半截。
  店小二拼命点头,“是,小的一定尽力。”这江湖人的命可真不值钱,像他们这种小人物,随便一件什么狗屁事都能让你没好果子吃,甭管跟你有没有关系,他是招谁惹谁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随意的收回手,忽然问道。
  店小二老实回应,“小的南宫羽墨。”
  “南宫羽墨……”女子看了他一会,然后淡淡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南宫羽墨狗腿的笑,“客官您过奖了。”
  女子漠然看着他,忽然冷哼一声,道:“哼,好好办事,好处不会少你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放在桌上,“这个先拿着,把我家主子伺候好了,以后还会有更多。”
  南宫羽墨顿时眼睛一亮,这么大块的银锭子,他来这兴隆客栈这么久也就在路掌柜身上看到过,如今就摆在他眼前,他怎么能不心动?于是立刻点头,笑得阳光灿烂,“是是,小的绝对会好好办事,您就尽管放心吧。”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这客人难伺候点,但架不住人家打赏得多,再难伺候,看在钱的面子上,她也是咱的亲娘不是?
  拿了钱的南宫羽墨一脸的灿烂,女子刚走一会,他立刻很尽职的上楼探寻金主的状况。人家说了,伺候好了有更多的钱,他哪敢不卖力?
  “扣扣……”
  轻叩了几下房门,他在外头恭敬的喊道,“客官,您现在需要用膳吗?”
  半晌,里面一直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几下门,“客官?您在里面吗?”
  约莫一盏茶时间,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客官?”南宫羽墨纳闷了,估摸着大约这人是睡着了,于是打算离开,谁知才刚转身,却听“哗啦……”一声,里面忽然传来一阵东西倒塌的声音,南宫羽墨吓了一跳,想也未想就推门冲了进去,一边进一边道,“客官,出了什么事?”
  门内,巨大的屏风倒在地上,原本摆在屏风外的东西凌乱碎了一地,南宫羽墨缓缓靠近,走过倒着的屏风,这才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蜷缩在软榻上细微的颤抖着。
  南宫羽墨细细看着那个人影,看出那便是他那位金主本尊,想起这位平时蛮横挑剔的样子,他犹疑着自己到底该不该靠近。
  看她的样子,显然是身体某个地方痛极,挣扎间,居然连屏风都推到了,于是他试探了喊了声,“客官,您没事吧?”
  蜷缩的身影隐隐一颤,一个闷闷的有些压抑颤抖的声音从软榻上的软垫中传出,“滚……!”只是光吐出一个字,那人便又剧烈的喘息,身体颤抖得也越发厉害。
  南宫羽墨哪里敢走?看她疼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女子临走时的威胁,他可都听在耳里了,他可付不起那个责任。况且,他还收了人家钱呢。
  左思右想,他最终还是靠了过去,小心的扶起那个红色的身子靠在自己的怀里,那人兴许也是痛到了极致,也未见什么放抗,就这么乖乖让他抱着。
  南宫羽墨这才看到这人的双手都死死的按着腹部,手背上青筋乍起,本就单薄的身子,腹部被按的深深的陷了下去,显然用力极大。
  不会是中了什么毒吧?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不过接着又摇了摇头,这人这两天都在客栈里,几乎没见她进食,怎么可能中毒?
  南宫羽墨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此刻,那张美丽过人的脸上,早已苍白一片,冷汗密布。他小心的询问,“客官,您还好吗?”
  怀里的人微微挣扎了一下,睁开一双凤目,有些迷离的望着他,片刻后才冷声道:“放手,别碰我。”声音很虚弱,却是一成不变的傲慢,连眼底的嫌弃也是一览无遗。
  南宫羽墨在心底苦笑,姑娘啊,你当我想碰你呢,还不是拿了钱得替人办事?
  假装未听懂对方的意思,他温和的安稳道,“您放心,小的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您。您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小的去给您请个大夫过来?”
  女子漂亮的脸上厌恶更甚,一手仍死死掐着腹部,另一手却用力推了他一下,怒道,“滚,我……我不用你们这群人……假好心……额……”说完,她又用力的咬住了下唇,刚挣扎而起的身子忽然软到,直接便倒进了南宫羽墨预备好的怀里。
  南宫羽墨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倔强,也不知道她在跟谁较劲。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不能不管她了。于是也不再多言,直接横抱起女子,向床上走去。
  不过说实话,之前没怎么发现,现在一抱到手上才感觉,这人还真是瘦,抱在怀里根本就是轻如薄羽。
  将女子安置在床上,也不看她的脸色,直接出门去后院找了刑二赶紧去找个大夫回来,然后自己去厨房提着一壶热水上了楼。
  将吹的半温的水端到床边,南宫羽墨扶起女子,道:“许是这几日未曾进食,伤了胃,先喝些温水,或许能好受些。大夫一会就过来了。”
  水杯送到唇边,原本闭目的男子却忽然睁眼冷冷看过来,接着,扬手一挥,青花瓷的水杯便被挥到地上,成了一地碎片。
  “滚。”女子依旧如此冷淡的一个字。说完便闭眼不再看他,继续蹙眉咬唇,用力抵着腹部。
  南宫羽墨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女子。不是他不做,是人家不接受,那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出门,掩上门,安静的站在楼梯口端望着。若是此刻那侍女回来了,那他就能解脱了吧。偏偏端望许久,也未见那侍女的身影,倒是把刑二领着的大夫给盼到了。
  “病人就在里面,好像是腹痛得厉害,这几日也未进食,不知是怎么回事……”南宫羽墨一边领着异常年轻的大夫进门,一边回报着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床榻上的红衣女子紧蹙着眉,双手依旧紧紧地摁着自己的腹部,蜷缩在一起。
  青衣的年轻大夫随意地瞥了眼后,便打发南宫羽墨下去烧热水。慢慢地踱至床边,男子撩袍坐在床沿上,伸手将痛苦不已的女子揽进怀里。
  “将离。”
  是谁?那声音熟悉得如同每日都想看到的那人。
  一只手从她脸上慢慢的抚过,随手带下了一张让人惊恐的人品面具。面具下绝美的脸在男子带着担忧的眼神中慢慢的显露出来、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拢到她的耳后,男子凑到她耳边,轻唤:“将离。”
  脸上的异样感消失,红衣女子有些不安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在看到这陌生男子的时,凌厉地手掌毫不犹豫的打出去,却被男子轻而易举的化解。
  似乎对于女子的警惕性非常的满意,男子地嘴角轻扬起弧度,又是轻轻一唤:“将离,是我。”
  熟悉的声音将女子游离地视线拉了回来,可眼前这张脸却不是脑海中日思夜想的。蓦然,她轻笑,伸手从男子的脸颊上摸索了一般,想要撕扯下什么,却被男子阻止了。
  “不行,将离知晓是我便可。”男子握住她的手在脸颊上摩挲着,随后状似责怪的问;“怎么不进食?揽住她肩的手缓缓下移在她的腹部缓慢轻柔的揉捏着,帮助她缓解痛苦。
  “我、要完成任务。”虚弱到让人以为这声音来自于九天之外,凰将离努力地让自己瞧上去平常一点,但那苍白的脸却透露着她身体不适的事实。
  男子微微叹气,“别逞强,你该好好休息,然后吃点东西。”
  闭上眼,如同小孩般地在他胸口蹭了蹭,随后淡淡的笑:“月夜,你的温柔,会让我深陷其中的。”
  按摩的手顿了顿,凤月夜沉默了莫约半盏茶时间才如同玩笑似的说:“陷进去,我负责将你拉出来。”
  缓缓垂下眼脸,将那一抹失望完美的掩藏。凰将离从凤月夜怀里挣扎坐起,拿起被搁置在一旁的人皮面具细细地贴在自己脸上。
  “月夜今个不是来看病的么?”换上另一张脸的凰将离摆出了那副对待别人的傲慢态度,斜睨着青衣的大夫,“请问大夫,我这病需怎么治?”
  清冷的眸意味不明地瞅着她,随后淡笑,一手搭在她的腕,诊脉道:“姑娘这是胃痛吧,依本人之见,还是按时进食,暂且喝点清粥暖暖胃的好。”
  “庸医。”冷啐一声,凰将离不再看他,翻过身背对着他。竟有些害怕凤月夜的表情。
  而此时,南宫羽墨端着刚烧好的热水敲响了房门,得到许可之后推门进来,看到的便是大夫吃瘪和病人不近人情的气氛。
  “大夫,热水来了。”将盛着热水的盆放在洗脸架上,南宫羽墨退到一旁等着大夫的吩咐。
  凤月夜站起身朝南宫羽墨歉意的笑了笑,“姑娘是胃痛犯了,还望小二弄点清粥让姑娘暖暖胃。进了食,这痛自然就停歇了。”
  “可……”为难地瞥了眼翻过身来瞪他们的凰将离,南宫羽墨扰扰头最后还是抱怨出口:“这位客官不吃东西,难伺候,我只是个店小二,可没法让这位客官听我的。”
  哑然失笑,凤月夜用余光睇了眼凰将离,耸肩道:“这可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本人只负责看病,不听话的病人在下也没辙。”收拾了一下自己带来的包裹,不经意间一个小的锦囊以迅雷般的疾速落进床底。
  “滚出去。”目光瞥到了凤月夜的小动作,凰将离脸色一变,冷声斥道。
  那张人皮面具上看不到凤月夜真正的情绪,他只是再度耸肩,随后打了招呼离开了天字二号房。
  因为凤月夜这般一闹,那胃疼似乎好了不少,至少现在凰将离不用在摁着自己的腹部一脸痛苦。她瞥了眼还杵在原地店小二南宫羽墨,掀过被子盖住自己,闷闷地说:“你也出去。”
  那声音比之不久前柔和了不少,所以让南宫羽墨有些措手不及,他受宠若惊般期期艾艾的说:“那……那吃食……”
  “随便弄点罢。”
  “欸,是。”南宫羽墨愉快的答应,随后一边盘算了要给人家弄点什么,一边关上门出去。
  擦黑时分,那蓝衣的侍女终于回来了。
  南宫羽墨事无巨细的向她一一交代了下午发生的事,并且一再强调自己是如何认真的照顾楼上那位贵客的,说的那叫一个详细,口沫横飞,直到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些许不耐,他才悻悻闭嘴。
  “行了,你做的很好。”女子冷冷的说完,便又随手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他,然后再不看他一眼,直接上楼了。
  南宫羽墨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看见周围其他同仁瞬间露出的羡慕眼神,嘴角勾出一抹笑,待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回头说道,“今天晚上打烊后后院喝酒,我请客。”然后把银锭丢给掌柜,“钱在这,掌柜的您看着置办。”
  周围立刻想起了欢呼声,不过很快便被陆掌柜的干咳声压下。
  陆掌柜肥厚的大掌掂着手里的银子,滴圆的小眼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哟,刚得了好处就急着花光,也不给自己留点?”
  “嗨。”南宫羽墨随意摆手,“钱财乃身外物,够花就行,兄弟们高兴那才是最要紧的。”
  陆掌柜闻言淡淡笑了一下,不再言语,收回银子便又低头继续拨弄起了他的算盘。不过就那么随便的一笑,还真就让人看了极其心虚,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一般。
  二楼天字二号房内,凰将离正倚在床头看信,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没了下午时的偏激执拗,此刻只是一脸淡然,隐隐带着些嘲弄。
  凤千楚安静的站在床边等候着她的吩咐。等她终于看完信,将信纸递还给她,才抽出火折子,缓缓将信纸点燃。
  “庄主可还有别的交代?”
  “庄主说,一切都在给姐的锦囊里。至于这个南宫羽墨,我还没有查到任何的资料,这人仿佛是凭空冒出的。但庄主也让我们多加留意。”
  “废话。”凰将离冷叱,这种话还需要他说?若非如此,她何需掩饰身份住到这样的小店里来?
  凰将离从下午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淡笑地拉过凤千楚的手,示意她坐下,“伶舞阁那边可有出什么状况?”
  摇摇头,“伶舞阁我已经安排好人假扮将离姐,将离姐大可放心。”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看了一会,然后又犹豫道,“将离姐下午时,可是真的犯病了?”
  凰将离漠然的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边的软榻上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显然不愿多谈这个问题。
  下午时,她胃痛是真,却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严重,之所以如此做戏,无非是想试探一下南宫羽墨的反应。若此人真是她所猜想的那人,自她进店开始,便应该有所感觉,那么看见他病重若此,多少会有些异常的动作吧。
  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倒是低估了对方。
  “关于那日来伶舞阁的穷书生,可有什么消息?”
  凤千楚摇头,“依旧查不出此人来历,这人跟南宫羽墨一样,都是忽然来到此处的,而之前的经历,完全查不出来。”
  凰将离慵懒挑眉,“这倒是奇了。”
  凰将离回来时,手上已多出了一个硕大的包袱。将包袱在南宫羽墨面前打开,一只烧鸡,一碟香肉,几样小酒的小菜,然后就是几壶酒,两只银质的酒杯。典型的江湖人饮酒的装备,凰将离倒是想的周全。
  “来。”拿起一只杯子倒满酒递给南宫羽墨,凰将离笑得爽朗,“难得中秋月圆,我们来个把酒问月如何?”
  此刻的凰将离一身豪气,笑得直率而坦诚,全无之前一直表露的别扭、脆弱或伤怀,甚至连前一刻挑逗人的妩媚也看不出一分,除了一样的眉眼身段,其他仿佛就像换了一个人。这样一个人,若说她只是谁家养的姬妾,恐怕打死谁,也没人信吧?
  南宫羽墨淡淡的笑,接过酒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明月,然后举杯仰首,一饮而尽,动作也是同样的豪气万千,喝完,他爽快一笑,道:“这酒味都快淡出鸟来了,莫不是兑了水吧?”
  凰将离闻言笑得越发开怀,为他将酒杯倒满,接着也为自己斟上一杯,“上好的梨花白,居然也能叫你嫌弃成这样?”说完,将自己杯中酒饮尽,“我觉得还好啊。”
  “得,你说好就成。”南宫羽墨也不和她争辩,偏头借着月光看了看凰将离的脸色,“你这样喝酒可以么?大夫说过你的身子不适宜饮酒吧?”尽管之前的种种都可能是假装,但两次请来的大夫的诊断不可能有错,这人的身子有问题,或许并没有她表现的严重,但还是注意些的好吧?
  凰将离微微一愣,到了这个时候,她不信南宫羽墨对她没有怀疑,却仍然想到关心她,这着实让她心里欢喜,忍不住又喝了一杯,然后才笑脸盈盈的望向南宫羽墨,“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南宫羽墨淡淡地看着酒杯,喝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菜,“想问的很多,倒不知有什么是能问的。”
  “那不如都问来听听?”
  南宫羽墨抬头,“那就说说姑娘你吧,你是谁?为什么来我们客栈?”
  凰将离笑了起来,“你倒是直接。”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饮尽,“我以为我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已然知道我是谁了。”
  南宫羽墨不解,“你的名字?你很有名么?”
  凰将离摇头,“别人我不知道,但你待在客栈中,时常接待一些江湖中人,多少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南宫羽墨低头想了想,继而摇头,他的确是没什么印象。
  “那鸣凤山庄呢?你可曾听过?”
  “鸣凤山庄?”这个名字到底有些耳熟,南宫羽墨又想了一会,脑子忽然隐约浮现几个声音:“……据说下月初九是武林大会,你说那鸣凤山庄的庄主和将离小姐,谁的功夫更上一层?”“……将离小姐还真是美若天仙啊,试想那日,若是将离小姐取下那层面纱,会不会轻而易举地得到那武林盟主的位置……”
  “原来……你就是……”南宫羽墨一时呆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一直以为那什么鸣凤山庄的将离小姐是个蛇蝎美人来着,谁能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还算可爱的大美人?
  凰将离笑意盈盈,缓缓点头,“有印象了?”
  南宫羽墨苦笑,“那你找上我们客栈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你。”
  “我?”
  “南宫公子相貌堂堂,器宇轩昂,怎么会委身在这小小的客栈,做个店小二。实在是让我匪夷所思。”凰将离唇边的笑意渐冷,浅浅挑起弯眉,“怎么,不信?”
  南宫羽墨摇头,“我本就一介草民,器宇轩昂什么的更是算不上,凰姑娘倒是上心了。”说完,他再次摇了摇头,抬头又看了看天,眼前竟开始朦胧了起来,那圆圆的明月,似隔了一层薄纱在面前恍惚摇摆,直让人头昏眼花。
  凰将离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却泛起一抹冷笑,冷冷道:“你倒是认命。”举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敬过去,“倒是多谢南宫公子这几日的照顾了,我想我对公子已经失去了兴趣,以后怕是不会叨扰了。”
  将空空的酒杯放置在桌上,凰将离福身然后拎着那火红的衣袂消失在后院。待南宫羽墨回过神来时,便只有那轮恍恍惚惚地明月作陪了。摇摇头,让自己有些发胀的头清醒一点后,他才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午后,南宫羽墨躺在自己屋内的木板床上小憩,不用值班的日子,自然也就不用面对那阴晴不定的凰大美人。
  好友睡在他对面的床上,对于他难得地好心情扯出一丝轻笑,问道:“羽墨,你从哪里?”
  南宫羽墨侧身转向他,和他一样,将一条胳膊枕在脸侧,微显诧异的挑眉,“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来历了?”
  好友轻笑,“其实一直都好奇,总觉得,你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南宫羽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才张口,只是刚要开口,却见他忽然双手抱胸,脸色蓦然煞白,眼睛圆睁,身体也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好友下了一跳,赶紧从床上跳下去冲到他身边抱起他,“羽墨,怎么了?”
  南宫羽墨缩在他的怀里不停的发抖,只是片刻,单薄的中衣便汗湿了一重,而他的身上确实越发冰冷,脸色也越来越白,连嘴唇都是煞白煞白的,那眉间竟然还隐隐结了一层寒霜。
  如此诡异的情景,那身为普通百姓的好友从未见过,不过按照臆想,他大概也知道南宫羽墨现在必然冷得厉害,于是立刻抽身取过二人的棉被,都拿来裹在了南宫羽墨身上,然后用力的搂紧他,不停的隔着棉被在他身上搓揉,一边柔声唤道:“羽墨,羽墨,怎么样?好些了么?”
  南宫羽墨仍在发抖,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是眉间的寒霜越结越多,连睫毛也依稀结了寒霜。
  他此刻也慌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症状,绝非一般病症,之前他也听过不少江湖中事,这样情景,一般都是中了寒毒或者寒蛊之类,不过南宫羽墨只是个普通少年,身上怎么会中那种东西?
  忽然,他又顿住了。
  普通少年?他真的是个普通的少年吗?
  他这才想到,自己对于南宫羽墨的过去,并不了解。
  只是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他目前最担心的还是南宫羽墨的状况,若他真如他想象中一般,中了那些可怕的玩意,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去请大夫。”无论如何,现在这是唯一的法子。
  南宫羽墨忽然从棉被里伸出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的,那手背上,根根毛孔竟也结了冰霜,仿佛这寒气根本就是从他的毛孔里冒出的。
  “不……别去……”南宫羽墨喘息的吐出几个字,便又咬紧了嘴唇闭目拼命的发抖。
  他急了,“你这样子,不看大夫怎么行?我什么都不懂,万一……”
  南宫羽墨摇头,颤抖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寒霜纠结在眉间眼脸,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垂危老翁,“不要去……去了,也没用……”
  “可是……”他大概也猜出,若真是寒毒或者什么蛊,找普通大夫自然是没有什么用的,只是,比起自己这样完全不懂医术的,找个能医病的过来,多少还能好些吧?
  南宫羽墨依旧摇头,咬唇颤抖了许久,才又开口,“我没事……挺过去……就好了……等外面的……箫声停了……”说不下去,他复又咬上了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紧紧闭目,竭力忍耐着。
  “箫声?”刚才因为紧张,他并未留意周围的声音,现在经南宫羽墨一说,他才发现,外面的确有一阵时缓时促的箫音不停的传过来,曲子听起来很缠绵,却隐约觉得有些阴森,分明只是午后,却让人觉得有夜半阴冷的感觉。
  “这箫声怎么了?”
  南宫羽墨摇头,显然已说不出话。
  “我去找那个吹箫的,让他别再吹了。”他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南宫羽墨又拼命摇头,他只得又乖乖坐下,继续紧紧的搂着他,看着他痛苦成这样,他也忍不住心疼,“那到底怎么办啊?万一他兴致好了,吹个不停,你……”
  摇头,南宫羽墨始终摇头,好像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摇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箫声终于停了下来,而他怀里的南宫羽墨,却已似一个被冰霜覆盖的冰人,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半丝人气,全身所有的毛孔几乎都结满了冰霜。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折磨,及时他只是在一边看着,也有些崩溃了。
  下人房的门被人推开,一脸横肉的胖掌柜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这窝着?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他木木的掀开裹着南宫羽墨的棉被,大脑有些罢工,他只是直觉的向陆掌柜求救,“怎么办?”他虚软的开口,一步一步的恐慌,越来越甚。
  亲眼看着别人徘徊生死,而那个人,明明前一刻还在跟他谈笑风生,还被他仔细照谷着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瞬不瞬的巴望着陆掌柜。
  陆掌柜看见南宫羽墨的样子显然也吓了一跳,胖胖的脸瞬间皱得像个包子,“这……这到底怎么搞的?”
  “救救他。”
  “你当我这是开医馆的?赶紧把他给我弄出去,别死在这,坏了我的生意。”
  “你敢!”他忽然狠狠的瞪过来,“你今天若不救他,信不信我一把火把你这烧个干净?”
  “你……你疯了……”陆掌柜被他这拼命的架势唬了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了,半天,才道:“……也不是我不救他,可你看他这样,都成个冰人了,还怎么救啊?”
  其实这陆掌柜平时看着贪财又自私,但是那见死不救的事,他知道他是不会做的,于是沉吟了片刻,然后道:“你先让人去请个大夫,然后再准备一桶温水送过来,我在这照顾他。”
  陆掌柜一脸郁卒,“感情我成冤大头了。”
  “不会让你白干,从我们的工钱里扣。”他头也不回的说着,手下正轻柔的贴着南宫羽墨的心口部分细细的暖着。
  陆掌柜终于依言走了出去,只是临出门时,仍不忘说一句,“你对他还真是好啊。”
  他仿佛没听到般,继续搓揉着南宫羽墨的胸口,细细感觉着他单薄的胸腔下,微弱的心跳。
  只要胸口是热的,心跳还在,那么,他一定会好的吧。
  他就是这么想的。
  屋外不远处的树梢上,几人静静矗立,透过屋顶的天窗,屋里的一切,早已看尽。
  站在中间的红衣女子,美艳无双的脸上,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看起来却是柔美刻骨。
  身边,一身黑衣的男子躬身守护,“阁主,看来我们找对了,那人果然就是。”
  红衣女子依旧笑着,眼睛始终盯着屋内的一切。
  屋内的那人,已经将南宫羽墨搬到了温水桶中,刚请来的大夫正在为他切脉。
  “既然人已经找到,是否现在就抓人?”
  红衣女子摇头,终于收回视线,举起手中的玉箫细细把玩着,嘴角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道,“不急,再多玩会。天尊不会在意的。”说完,收起玉箫,一甩广袖,翩然飘远。
  月笼大地,一身白纱的少女怀抱双手站在群山乱石的尽头。身后躬身立着一黑袍老者。斜背朱红琵琶的女子停下来,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凰将离。”
  少女淡然一笑说,“我本想放你,可是放不得。”
  女子惨然一笑,质问道:“青城究竟是哪一点惹到了鸣凤山庄?需要如此的赶尽杀绝?”
  女子的目光落在那山巅之上的青石大殿,以往灯火通明的大殿,如今已是残破不堪。青城虽无法与鸣凤山庄匹敌,但也是如今江湖所称赞的大门派,可现在却……有些愤恨,但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孤身一人的她也只能这般的质问。
  “我如今这番动作,并不代表鸣凤山庄。”凰将离撩起搭在胸前的青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破败的打败和满目的尸体,语气淡然得如同在说踩死一只蚂蚁般,“将离只是想帮庄主肃清一些往后的敌人而已。”
  “我青城绝对不会给凤庄主坐上那武林盟主之位造成任何威胁!”快速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女子随后又悲哀一笑。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青城已然不复从前。
  将女子的哀默看在眼中,凰将离竟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把玩青丝的手颓然放下,转身不去看那身后惨败的景象。老者对她现在地状态有些担心,几个时辰前,小姐还有轻微的胃痛。
  “小姐,可还……”
  “我没事。”凰将离冷声打断他的询问,“青城派必须毁,你可知其中缘由?”
  女子摇摇头退后,对于凰将离的狠厉很难理解。这样一个绝美的少女,如此淡雅地笑容下却是一颗比江湖上任何穷凶极恶之人还狠的心?
  “青城总归是挡住了月夜的步伐,哪怕现在不会,往后也会。”
  “凤月夜究竟想做什么!”
  凰将离蓦然转身,劲风吹起脸上的轻纱,那面纱下绝美的容貌上已然染上了一层冰霜。那双眸更是如同玄冰一般的,散发着无尽的寒意。“月夜想要的,拼尽所有。我都会成全。哪怕,她要这江山。”
  女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凰将离,此刻,已然没有任何的词汇来形容她的心情,没有任何的词汇来形容她内心的震撼。“你们……你们要谋朝篡位!”
  凰将离抬起手:“本来,拿到琵琶吟里的秘籍便可以放了你。却不想让你知晓了这么多不该你知晓的事情。”
  女子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住口,你们这是大逆不道!”
  凰将离颔首不答,转眼绕到女子的身后,冰凉的冷光一闪,她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就直直地向后倒去。凰将离似笑似哭地蹲下来,用手替她闭起了眼睛。
  “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且,只有死掉的人才能守口如瓶。对不对。”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老者。
  老者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倘若今日她不死,鸣凤往后便会多一个敌人,那样的境地怕是不堪设想的。”
  一排大雁轻压着身体飞快地从他们头顶掠过,眼前的少女像极了当年在街头碰见的男子。他从长街的尽头走来,满身光彩,老者觉得这景象恍若隔梦。
  果真是潮来潮往,千波难诉悠悠情。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星稀月明,伶舞阁正是开门迎客的好时机,可今晚偌大的院子却是空无一人。
  红帐垂地,流苏轻摆,金色的帐勾在摇曳的烛光下隐隐而现。细细一听有水声哗哗,层层帐中有屏风,绕过绣着凤舞九天的屏风后,原来水声来自这个从扶桑带回来的木桶。凰将离正在这满是花瓣和水的木桶里沐浴。
  突然之间木桶碎裂,木桶的水和花瓣喷洒四处。凰将离却在木桶碎裂之时早已跳起,伸手一撩,水花和花瓣四溅之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地时已披上了她那身华丽而柔美的白纱。
  回头一瞥,只见那木桶原来是被一柄钢刀打碎,还好她及时躲开,否则岂不是要被这刀穿胸而过?
  面色一凝,随手将人皮面具戴好,她提起裙摆朝门外奔去,刚才那柄刀就是飞自门外。
  追到偌大的院子,带着潮湿泥土之味的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凰将离脚尖轻轻点地,宛若轻盈的云雀一般飞了起来。几番起落,白纱随风飘动,凰将离那一双长而结实的腿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后忽然就站在院子中央不动了。
  又是一道风起,卷起地上被雨打落的飞花和残叶朝天空抛去。可奇怪的是,这些飞花和残叶忽地在被风卷起时变成了碎片,破碎的仿佛被利刃割过一般。
  凰将离身上的白纱忽然间也碎裂开来,除了能够遮住自己胸口和大腿的白纱以外,其他的白纱都变成了碎片滑落在她的脚边。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手指一勾。那纤细的手指上缠上一抹晶莹的丝线,用力一拉,空中忽然就跌落了一个人。
  这人重重摔在她的面前,凰将离缓缓地走过去,半闭着她那带着倦意的眸子看他。
  “南殇,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此人正是那曾经紧追她不放的少年郎。
  “不愧是凰将离,这天下第一美人不但人美,而且这轻功恐怕天下也无人能及了。”南殇摔得不轻,连说句话都一直喘气。
  “哼!那你布下这漫天的蛛网是什么意思?”凰将离一抬头,仔细一看,这个庭院里,月光下,四处布满了极细的丝。这种丝细如真正的蛛丝,却比真正的蛛丝可怕万倍。因为这丝可以在一瞬间就无声无息地割掉你的脑袋。
  若不是这天下无双的轻功,恐怕此刻已经粉身碎骨了。凰将离松开了自己的脚,
  “只是想看看,你这天下第一美人有没有资格得到我们天尊的赏识。”南殇一感觉到凰将离已经放开了踩在他身上的脚,马上就一个挺身跳了起来。
  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淡笑,凰将离放开勾在手里的细丝,转身走出这满是蛛丝的院子。
  “小女子名飘舞。”凰将离道,“小公子怕是认出人了。况且以小公子的年纪来这伶舞阁是否早了点?”
  对于凰将离突如其来的矢口否认,南殇也不恼,只是拉住凰将离的手道:“那么还请飘舞小姐赏脸跟小子走一趟,我家主人可是想一睹飘舞小姐的风姿呢。”
  “我知道你们来了,你们来为什么还要带三口棺材给我?”凰将离说到这里露出苦苦的笑,“飘舞的生辰还未到,也自认为没有得罪过天山,却没想如今收到了三口棺材作为见面礼。”
  “凰小姐何不已真面目视人呢?”白衣的男子站在细如蛛丝的丝线上飘然而下,手中的玉骨扇摇曳生姿。墨色的发随意地披在脑后,只在发尾处扎上了一缕红穗。
  瞳孔瞬间放大而又恢复正常,凰将离拢了拢搭在眼前的青丝,困惑地眨眨眼:“飘舞不明白公子的意思。真面目?世人都说飘舞这张脸能与那四大美人相媲美了。”
  玉骨扇合起,在手掌上敲了敲,男子蓦地笑开了:“也罢,相貌只是皮相而已。这世人也都是愚蠢之辈,看不透姑娘这面具下真正的绝美容貌。”
  “那公子的意思是,”凰将离顿了顿,迎上男子的带着戏谑的目光,“你能看透咯?”
  男子爽朗一笑,没有回答凰将离的问题。她却注意到,原本还和她站在一起的南殇在男子出现的那一刻,便走到了男子的身后,躬身守护的模样。脑海中飞快的掠过关于天山的讯息,随后了然一笑。
  这人,怕就是那不食人间烟火,如同仙人般的地尊……朝歌。
  凰将离啊,凰将离。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让地尊亲自给你送来的棺材?
  朝歌似乎笑累了,敛住神情,淡漠地道:“凰姑娘,我家尊上请你至住处小叙。还望姑娘赏脸。”那模样,怕是凰将离拒绝,也会强压着她。
  既然对方不打算与她虚与委蛇,那她也不打算再假装。“天山还真是看得起小女子,如此请人的方式,让将离受宠若惊了。”转身,回房。既然要去见客,身为伶舞阁的第一人自然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换上一身红纱,因为凤千楚不在身边,披散在脑后的青丝也只是随意地换成一个发髻。她从不佩戴金步摇,从匣盒中取出一只玉簪别在髻上,就算是隆重了。面具,自是没能换下来。
  跟着她进屋的朝歌慵懒地倚在贵妃躺椅上,将屋子环视一周后,目光便没有从凰将离身上移开。看到她穿戴整齐之后,竟然叹了口气,惋惜般的说:“在下还是较为喜欢凰姑娘出浴时的模样,那盈盈不能一握的腰肢,和晶莹剔透的玉足,都足以让在下铭记于心。”
  对镜梳妆的女子,戴面纱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抿唇微笑:“想不到地尊还是如此风雅之人。”
  “风雅与否,就要看凰姑娘如何配合了。”不知何时已到她身后的朝歌,撩起一缕青丝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把玩,时不时地放到鼻翼下嗅了嗅,露出一脸陶醉的神情。
  凰将离却是猛然将他推开,随后抓起一抹胭脂粉朝窗口洒去,人已经后退了数米,继而冷声斥道:“出来!如此偷偷摸摸的行径倒真是让人厌恶。”
  “这名满天下,夜阑城中,晓月河畔,鸣凤山庄的大小姐果真是名不虚传。”红衣推开门走房间,漂亮的眸子带着笑意,但手袖里忽然出现了一柄细长的如刺一般利器闪闪发着幽兰的光芒。
  朝歌“啪”地一声打开玉骨扇,望了一眼守在门外却将人放进来的南殇,嘴角蓦然扯出一丝笑意。随后退至躺椅边复又躺下,一副看戏的模样。
  “阁下是谁?来这伶舞阁又有何目的?”
  “将离小姐倒是会忘事,我本就在这伶舞阁中,这话该我问你。”
  就在这时,凰将离忽然抓起一把桌上当宵夜用的臭豆腐往红衣的脸上抹去。女人最要命的就是自己的容颜。红衣闻见那可怕的恶臭往自己的脸上来,手立即松了松,凰将离一扭身远离了红衣的手。
  可是红衣的动作非常快,她一手向凰将离刺去,另一只手也追过来,拉住了凰将离的衣袖,只听见呲啦一声,纱绸被撕破的刺耳声响之后便看到了凰将离裸露在空气中的白皙手臂。
  虽有一瞬间的失神,但手上的刺依旧直直朝凰将离刺过去。
  凰将离轻功天下无双。她脚尖点地,轻盈地蹿了出去,身体一扭,轻松就让开了红衣的一刺。红衣折身,横扫过来,凰将离抬腿下腰,脚尖正好踢在了红衣的手腕上,那根幽蓝锋利的刺几乎要被踢飞出去。
  红衣急步退后,手腕调整好后又急忙向凰将离刺过去,后者凌空翻起。双腿腾空,衣袂飘飘,旋转起来好似一朵盛开的百合,刚一落地,红衣的刺也跟着落地。红衣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显然是被凰将离点了穴道。
  “我早知道刚才那一偷袭如果错过了机会,我就败了。”红衣道,“可我不甘心,如果杀了你,这一切就终止了。”
  “杀了我,这一切杀戮就终止了么?月夜,你,甚至是朝歌,还有那天尊,你们心中的杀戮就终止了吗?”凰将离随意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纱披上,缓缓道。
  “杀了你,就可以为那些死在你剑下的报仇,我的心也会好受一点!”
  “可是你杀不了我。”凰将离叹了一口气道。
  “那也未必,我死了,还有其他的人一样可以为了我杀了你!即使天下人不忍心下手,但他们也一样也可以把你杀死!”红衣狠狠地道。
  “你为何如此恨我?”凰将离理了理因为适才的打斗有些凌乱的发丝,蒙着面纱的脸上看不去喜怒,可那双眸却透着不解。
  红衣却是突然笑了,眼泪从她瞪圆的眸子里倾泻而出。她哽咽着,咬牙切齿的说:“还记得京城的曹家么?我是他的小女儿!一夜之间灭了满门!凰将离,你好狠的手段!若不是我贪玩外出,如今也成了你剑下的亡魂!”
  沉默来得很突然,红衣一直哽咽着,凰将离却是眼神空洞地看向了窗外。而从头至尾都是看客的朝歌嘴角噙着笑,依旧优哉游哉。
  莫约半盏茶的工夫,凰将离将视线透在那似仙般的男子身上,淡漠地笑开了:“地尊,这怕是你为将离准备的小礼物吧。曹狗官一家的死,除了将离本人,也就只有令派的南殇知晓。”
  朝歌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宛若害羞一般的打开玉骨扇挡住自己的半边脸,轻笑道:“这也不能怪区区,谁叫凰姑娘每每做了正义之事后就把这美名安在我天山的头上呢?让我天山可是舔了不少的乐趣。”
  “难道这也就是天尊邀我过府一叙的目的么?”
  “将离姑娘果真是冰雪聪明。”
  两人调笑般的对话让红衣气红了脸,她费力地朝凰将离吐出一口唾沫星子,怒骂道:“凰将离,你这满手血腥的恶魔!终有一天你也会被人凌迟,分尸的!”
  看着地上那离自己数寸远的唾沫,有洁癖的凰将离不悦地蹙起了眉头,却是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连那毫无水准的谩骂也提不起她出手的兴致。
  倒是朝歌笑呵呵地道:“凰姑娘这丫头对你如此不敬,要不要让小生帮你一把?”
  “怎么帮?”挑眉,凰将离半阖着眸看着红衣依旧一张一合的小嘴,心里却是在考虑着要不要点了她的哑穴让她安静一会。
  朝歌看红衣的眼神突兀地变得有些狰狞,他嘴角的笑慢慢的变了情绪,残忍却邪恶。不知何时他依旧站到红衣面前,看着那双惊恐望着自己的眸子,他轻轻牵动唇角,在她耳边轻声呵气,“自然是将她适才所说的,分尸,凌迟等在她身上尝试一遍。”
  红衣莫名地打了寒颤,那双眸已经彻底的布上了恐慌。她想要逃,她后悔在这个时候听了眼前的人蛊惑前来暗杀凰将离,可是穴道被牢牢的控制住,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歌手中的玉骨扇从自己的脸颊上划过,带着一阵阵的刺痛。
  在红衣以为自己会死在朝歌的手中,而闭上眼认命时,凰将离终于出声了。
  “够了,朝歌,我的事还轮不到天山来代劳。”含着笑意的,柔润的嗓音,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凰将离轻轻抚平白纱上的褶皱,慢慢踱至红衣面前,眼神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未有动作的朝歌。
  “有些话,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凰将离如是说。
  随后朝歌扬起一抹玩味的笑,玉骨扇在掌心中打得“啪啪”直响。竟是在凰将离收回目光之时,人已退至了门外和南殇一同看着屋内。
  纤细的指骨从她的脸颊上滑过,红衣瞪大眼睛厌恶地看着动作轻浮地凰将离,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咒骂出声。那白而泛青地脸色却是显露了她的情绪。凰将离偏头望着她冒着火焰的眸子轻笑,收回自己的手用丝巾狠狠地擦过之后,竟是将那质地上好的丝巾放在烛火下燃烧殆尽。
  “其实,我并不嗜血。”轻柔如月光般的声音在明明灭灭地烛火前飘然响起,凰将离突兀地回头,那带笑地眸已经失去了情绪冰冷一片,可红衣却依旧能隐约瞧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的弧度。
  “可我杀人却从不需要世人来评判。对或错,由我自己来定。”
  回身旋转,宛若一曲轻盈的舞。那随风飘扬起的白纱下却是闪过一道银色的仿佛闪电般的光芒。
  风止,白纱飘飘洒洒的落下,服帖地垂在她的两侧。而她的手上却是多了一把银色的软剑。
  红衣瞪着已然涣散的眸子缓缓地倒下,如天鹅颈般扬起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细小的,渗着血珠的伤口。
  已然是月上中天,雪双城已由白日的繁华逐渐静谧,只剩下各家各户挂在门前的灯笼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可是城东却依旧是一片明亮,兴隆客栈此刻却是一反常态的灯火通明。
  站在柜台后的南宫羽墨拿着抹布随意地挥了挥,目光却是落在人满为患的大厅。兴隆客栈原本的生意就不差,经常能让他忙到虚脱。但自从凰将离那日离开后,兴隆客栈再一次迎来了如此多的江湖人。
  大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其中的人像是自觉地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武林正统,一派是邪魔歪道。
  南宫羽墨的视线被大厅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了过去。那人全身包裹在黑暗之中,衣着华丽,黑色的绸缎上绣着艳红的曼陀罗,妖冶异常。周身笼罩着一层黑色的煞气。黑色的纱帽挡住了他的容貌,却是掩藏不住那傲然的气质。
  他不认识江湖人,但也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中听到过一些消息。
  那人恐怕就是伏魔山上,恶名昭彰的天山天尊……幽冥。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虽然相貌平凡,但久居上位的气质却是不容置疑的。南宫羽墨有听那人曾经叫他“久离”。
  久离。江湖上的人可以没有听过幽冥,但是不能没有听过久离这个名字。众所周知,他是天山派下三大阁玄炽阁的阁主,因为常代表天山在江湖中走动,所以这个名字就如同天山的代表一番,
  只是不知道,这次连天尊都下了伏魔山,是所为何事。
  南宫羽墨收回好奇的目光,却被大门口的响动吸引了过去。
  刚刚束发模样的少年重重推开客栈的大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南殇随意地扫过一圈后,最后落在尚在角落里,独自把玩着酒杯天尊身上。随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快步地走过去,微微福身,在久离身边站定。
  “我道是何原因让这兴隆客栈日夜颠倒了,原来是天尊大驾光临。”轻柔地调笑在门口响起。白衣的女子款款迈进客栈。未被掩藏地双眸如同夜空的繁星般目不斜视的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第4章 不过逢场作戏……
天尊似乎有所感地微微抬头,往女子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又垂下,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提起他的兴趣。
  被人无视的凰将离也不恼,自顾自地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随意地点了一壶梨花白,自然在看到南宫羽墨时调皮地眨了眨眼。
  因为凰将离的出现,客栈的氛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南宫羽墨不征询同意地在凰将离身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大厅,轻轻问:“这些人都奇奇怪怪的。”光喝酒,也不会聊天,手中还紧握着武器不放,一副随时都要拼命的模样。
  “江湖人自然是这般模样。”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凰将离淡笑。
  时时刻刻都在刀尖上行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是不是在下一刻就会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武器就是生命,因为失去了武器,就等同失去了搏命的机会。
  见南宫羽墨缩了缩脖子,凰将离沉静地眸闪过一丝笑意,“我也是江湖人。”
  南宫羽墨偏过头看她,随意挽了一个髻地青丝被夜风拂起,从他脸上扫过。他没从见过那面纱下真正的容貌,可是他却知道,那绝美的容颜怕不是他能奢望的。垂下头低笑,为自己满上一杯酒饮尽,他说:“我不怕你。从见你第一面起,那个偏激的女子开始,那时候,你吼我,可我真的不怕你。”
  这次轮到凰将离低笑,她拢了拢四处飘散的发丝,轻蔑地道:“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日的话而后悔的。”
  不会……到嘴边的话却又被生生地噎了回去。南宫羽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急着回答,只是不想听到她那般自嘲的语气。虽然他们才见了那么几次面,可是他单纯的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
  凰将离,传说中的凰将离,应该是清冷的,不在乎任何人的,不管任何人的看法和眼光。她只是她,遗世而独立的存在。
  而不是现在这般的自嘲。
  门外的马蹄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作为店小二的直觉告诉他有客上门。他朝凰将离点点头疾步走到门口,却见一男一女翻身下马。那少女娇俏可爱,拽着男子的手快步跨进客栈。
  “咦,很热闹啊,武林大会不是在夜阑召开么,为何你们都聚集在这雪双城内?”
  少女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她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挽着男子的手迅速放开下一秒人已经在凰将离的桌边。
  “将离姐!我可算找到你了!”少女,也就是青琉一把搂住凰将离的脖子,在她蒙着面纱的脸颊上亲昵地蹭蹭,随后又大方地招呼与她随行的男子坐下,“小白,过来坐!”
  青琉在两日前从青酌手中再次逃离,找到了正欲前往雪双城的白锦曦,便死缠烂打地跟了过来,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遇上她此番出行的目标……凰将离。原本秀美的脸因为兴奋的缘故染了一层胭脂红。
  白锦曦朝青琉点点头,目光却是锁定了天尊。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拳,身上的气势随之提高,应对着突发状况。
  江湖人自然是认识这两人,一是白晓堂的百晓生,二是夜阑赤焰山庄的大小姐,这两人都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派能轻易得罪的。目光仅仅是随意地一瞥后就收回了。暗自在心中猜测着,鸣凤和赤焰两大山庄的大小姐都来了此次,那么庄主……
  不约而同的心中一突,若是凤月夜和青酌也在此处,怕是会有一场恶战降临吧。毕竟,前段时间,天山可是在凤月夜的手中遭到了重创。
  凰将离拍拍不安分的青琉的纤手,端着酒杯朝向他们这边看来的那隐藏在纱帽下的视线,低笑道:“不知天尊劳师动众将小女子请到此处究竟,所谓何事?”她已来了这般久,却见天尊久久不提请她的目的,着实让她感到奇怪。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目光在凰将离和天尊身上游离不定,纷纷猜测着天尊此行的目的。
  “呵呵。”低沉沙哑却戴着无限魅力的轻笑从纱帽下传出,天尊站起身,缓步走到凰将离的桌前。那黑色的锦缎随着他的步伐翩跹欲飞,煞是好看。
  天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自顾斟酒的凰将离,纱帽下的薄唇竟是扬起一丝愉悦的弧度,“久闻天下第一庄凰姑娘拥有天人之姿,本尊也不过就是好奇姑娘这面纱下的容貌罢了。”
  “在此之前,可否也请天尊摘下纱帽?好满足小女子的好奇心?”凰将离抬眸似笑非笑地挑衅道。
  林荫小道上,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郎,神情有些呆滞,背着一张古琴慢悠悠地踱着步,和来往飞奔的马匹形成鲜明的对比。
  如今的雪双城已是风潮暗涌,可他哪知道这些,只知肚子饿了要进食,而整座雪双城独独只有兴隆客栈还亮着灯。慢悠悠地踏进兴隆客栈,把琴往桌上一放,这才发现四周气氛不对。
  兴隆客栈在雪双附近的城镇都很有名。菜香,价钱合理,因此食客也很多。可放眼望去,这深夜客朋满座的情形却是少见的,且那些食客身上还透着寻常人没有的煞气。木刀门、唐门、西疆五毒圣教……
  少爷的目光瞥过角落的位置,眉眼微微一皱,居然还有天山久离!最后落在那风景独美的窗边。美人如玉,公子温润,竟是赤焰山庄的青琉和白晓堂的白锦曦。只是不知,那此刻正相互对峙的男女又是何许人。
  有趣。
  少年大手一挥,对着躲在一旁的小二大声说道:“小二,一壶酒,五斤牛肉。”
  “客官,您还是改天再来吧。”小二从后面掂手掂脚地走出来,不停地给少年使眼色,要他明白目前处境。
  某人是存心要看热闹,自然是糊涂到底:“为什么要改天来?我快饿死了,不管,快给我上一壶酒,五斤牛肉。”说完干脆趴在桌子上耍起了无赖。
  小二见拗他不过,只好说:“客官,要是待会儿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是自然。”
  小二奇怪地看了少年一眼,便不再说话,往内堂走去。
  少年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眼神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似是对峙的两人。那女子宛若月下昙花,浑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辉,那双眸更是璨若星辰。少年不禁想,那面纱之下的容颜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静谧的大堂,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声和刀剑与鞘摩擦的细微声响。因为少年的出现而打断了对话的两人,皆已失去了调笑的心情。天尊气势一改,凛冽的煞气汇成一道利刺,直逼凰将离而去。
  感受到那股夺命的煞气,凰将离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酒杯掷出。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那青瓷的酒杯却是在被击中之后,粉碎开来,酒杯中的酒四散溅落,但小桌上的人却愣是没有沾上一滴。
  可天尊这状似偷袭的举动却是激恼了脾气火爆的青琉,同时也打破了客栈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平和气息。
  青琉双掌重重拍在桌上,碟碗随之一颤。她腾身站起,指着天尊怒气腾腾地骂道:“黑不溜秋的家伙!你卑鄙!你敢对我将离姐出手!居然还偷袭!有种你露出真面目跟我将离姐光明正大的比一场!卑鄙小人!”
  凰将离和白锦曦一同拉住正欲出手袭击天尊的青琉,本想挣脱但看到凰将离不悦的颜色后,不甘心的坐回原地。
  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是第一次。可这样新奇的经历却是没让天尊觉得愉快。纱帽下似笑非笑地嘴角慢慢下敛,抿成一条直线,出声时却是冷冽邪魅:“哪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今日若不是看在凰姑娘的面上,这世上怕是早没了青琉这如花似玉的姑娘。”
  “哼!”从鼻腔中哼出不屑,青琉撇过脸厌恶地做了个鬼脸。
  “听闻天尊一贯都是睚眦必报,难不成是被眼前的美色给迷昏了么?”嗤笑声从门口的桌边传来,那为首的蛮须大汉甚至不屑地领着人将天尊团团围住,轻蔑地说:“幽冥,你看是自己抹脖子还是爷爷送你归西,要不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就饶你一命。”
  天尊不动声色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小啜一口,倒是耐不住性子的南殇把剑往桌上一放指着蛮须大汉的鼻子骂道:“飞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日里天山可没亏待过你,如今你判出天山不说,还帮着外人一同来污蔑我天山!”
  “南殇阁主,你也不能怪我,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人许我的好处可比当初我在天山时当个打杂的强太多。这江湖,有钱有实力就是大爷。”
  飞虫早已是今非昔比,木刀门便是由他创立,发展了十年倒是有点成就,在正道也算是排得上名字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飞虫一声令下,剩余的人将南殇围住,皆是拔刀围攻上去。南殇刚劲勇猛,以一敌十,无奈对方人数甚众,刚砍伤一个后面就补一个新的,体力渐有些不支,其余众人看准时间一拥而上,颇有痛打落水狗的味道。
  而久离却是定定的看着自家天尊,并没有上前帮南殇的意图。
  少年实在是瞧不下去,手指一拨,只听一声清吟,兴隆客栈里一首古曲压过了砍杀声久久回荡,南殇消耗殆尽的体力和内气快速回复着,萎靡的神态也一扫而空。
  “好曲。”二楼传来一声赞赏,这声音带着天生的冷冽,“不过,比之将离,却还是差了几分。”
  “多谢兄台捧场,在下自然是比不过天下第一美人的凰姑娘。”少年向二楼有好一笑。
  “哪来的野小子,这么不懂规矩。”飞虫眼见南殇就要死于他手,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不由纷说就向他看去。
  少年冷笑:“我么,风行天下,剑醉红尘,只是人间逍遥客,一尺素,一寸青。”只见他一改最初的呆样,隐隐杀气透出体内,一个照面,飞虫就飞了出去。
  “素青,你是素青。”飞虫从地上爬起来口吐鲜血,他根本就没看到素青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一痛,就倒在了地上。
  在场人皆愣住,这素青乃是青城的首席大弟子,少年成名,凭地就是他手中那把黑红相间,梅花与蛇腹交织的独幽。五年前青城说他去深山谷底修炼,如今出谷,这江湖自然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只不过,如今青城已成一片乱葬之地,不知这素青知晓后,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素青。”凰将离幽幽吐出两字,宛若是情人耳边的低语,可天尊却是分明看到那眸底深处冷意。
  “你可是青城素青?”
  素青转身朝凰将离微微一笑答道:“正是在下,这名字能让凰姑娘知晓,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青城,素青,妙极。”只听二楼再出一声,飞出一条青色身影,手持一把白玉玉笛,玉笛四周包裹着二尺青色剑罡。
  素青双手抱琴,脚踏幻天星云步,被攻得有些莫名其妙。
  “阁下是谁,在下不知与阁下有何冤仇。”
  “在下不过就是想探探你有没有本事为青城满门报仇雪恨。”青衣男子落定,朝瞪大眼睛想要躲在凰将离身后的青琉,手中的白玉笛毫不留情地朝素青刺去,剑罡同时脱离将素青包裹在内。
  素青搭在独幽上的手快速的抚过琴弦,白色的剑芒以肉眼不见的速度攻击着包裹着自己的青色剑罡。他的面容异常从容,半分没有被困的焦躁。攻击的同时,还不忘要求青酌为自己解答疑惑。
  “阁下刚才那话究竟何意?”
  “看来你在那穷乡僻壤待太久,连脑子都生锈了。我的话再明白不过了。”青酌收回内力,白玉笛在手指上优雅地转了个圈,最后被别在腰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在下的意思。”
  缠绕周身的青色剑罡失去了内力的支持慢慢地被剑芒打散,素青的身影渐渐地显露出来。他面色凝重地看着青酌,冷厉地喝道:“说!青城究竟如何!”
  “想知道,何不亲自去看看?”青酌恶劣地勾起嘴角,一撩衣袍在凰将离那桌坐下,还不忘敲了敲青琉的头以作惩戒。
  素青咬咬唇,捞着独幽就走,但却被青琉叫住:“我说呆子,不用去了,本小姐为你解惑,青城已经变成一座荒山了。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你是唯一的幸存者。”青琉说完还可惜地咂咂嘴,来之前她已和白锦曦去过一趟青城山,那边早已是满目苍胰。
  素青脸色骤变,他脚步蓦然地停住,一下秒就已经站在青琉的身边,未抱琴的手掐着青琉的脖子,却被早已发觉地凰将离一个转身错开。偷袭无果的素青恶狠狠地问:“你说的可是真话?不曾骗我?”
  “自然是真,不然你问小白!”指着优哉游哉喝酒的白锦曦,青琉气鼓鼓地道:“他可是百晓堂的百晓生,江湖之事没有他不知的。”
  见白锦曦点头,素青的脸色终于变得惨白,他仰天长啸,异常的悲戚。紧握成拳头地手青筋突起,白色的内力从他的内体爆棚而出,眼看就要伤害到桌边的人。好在几人皆是江湖中的翘楚,早在发现异常之时就依然翩然离开。
  那啸声就如同是死去了幼仔的母兽般,闻者心酸。
  可是有人却是硬生生将它打断了。天字二号房的房门被突兀的推开,随之而来便是一声娇俏的呵斥:“吵什么呢!大半夜还不让人清静!”
  红色的身影揣着长长的裙摆出现在楼梯口,斜披着轻纱露出圆润的香肩。妩媚的脸上俨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楼上的风景大好,但楼下却是一片淡漠。
  凰将离拉着青琉的手蓦然握紧,直到青琉痛呼出声才回过神来。她垂下眸子低笑,自然是感觉到了那楼上之人的视线。带着挑衅和自傲。
  花容,怕是与月夜一同来的吧。那先前冷冽的声音,她自然是认得的,这辈子也不会忘的,独属于他的。
  凄厉的啸声戛然而止,素青的冷眸朝花容瞪过去。花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瞪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后花容失色地窝进那隐藏在竹帘后的男子的怀里,拍拍胸脯娇嗔道:“月夜你看那人!吓着人家了!你可得帮奴家出了这口气啊!”
  “嗯?”那男子将花容拥进怀里,安抚般的拍拍她的背,虽是不动声色,但却依旧冷眼盯着素青。
  竹帘被一阵掌风打碎,凤月夜也不恼,拥着花容飞身而下。俊美的却从未展现过笑容的容颜自是那天下第一庄的凤月夜给予江湖人的第一印象。这样的男子怀里拥着娇俏狐媚的女子,怎看都是一副香艳的图画。一时间让大厅中所有人看愣了眼。
  “月夜……花容……”
  青琉琉璃般的大眼蓦然睁圆,她一把拥住凰将离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口,小心的安慰道:“将离姐,月夜哥必定只是逢场作戏,不要担心。那该死的女人绝对进不了凤家的大门!我保证!”
  可下一秒,凤月夜的话却让凰将离伤心欲绝。
  凤月夜面无表情地睇着素青,冷声道“吓着我的美人,你可知后果?”
  “我倒是不知凤庄主有如此雅兴。”素青冷篾轻笑,环抱的独幽已放置桌前双手沉静以待,弩张剑拔。
  凤月夜没有回话,挽住花容腰的手并没有收回,从那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凰将离从青琉怀里挣脱出来,莲步走至凤月夜身前微微福身:“将离见过庄主。”
  轻点头,凤月夜随意地瞥了一眼凰将离,撩起花容搭在他胸前的青丝缠绕在手上把玩,竟是不去看那依然准备攻击的素青,看向了黑衣黑袍,隐藏在纱帽之下的天尊。“武林大会在即,可不知幽冥请这些江湖人士聚集兴隆所谓何事?”
  “自是为了以证天山的清白。”带着笑意的话语让众人察觉不出,天尊对于这清白有多在意,可也不敢质疑天尊之言。
  “你想如何证明?有想证明什么?”拥着依偎在他怀里的花容随意地坐在一张空出来的桌上,示意凰将离换上一套干净的酒具后,凤月夜端起酒杯轻酌一口后,递到花容艳红的唇边。花容娇笑着就手仰头喝下,末了还似有似无地瞥了眼立在一旁的低眉顺目的凰将离。
  “江湖上传言,青城乃我天山所灭,”天尊瞥了眼听到这话而怒不可遏的素青,邪佞地挑起嘴角续道:“可这杀人凶手却是另有其人。”
  “那还请天尊为我们解惑,”花容为风月夜斟了杯酒,媚眼一挑,竟是挑逗地望着天尊,“这凶手既然不是天山,那么又是谁呢?”
  早已看作威作福的花容不顺眼,青琉这一口气没来得咽下,便爆发出来。她跳至桌前,端起一杯酒狠狠地泼在花容的脸上,“青楼女子请自重!这里可没你说话的份,不要以为仗着月夜哥现在护着你,你就可以爬到将离姐头上!贱人!”
  花容也不恼,掏出手帕将脸上的酒渍擦干,偏过头朝青琉眨眨眼,蓦然笑道:“青琉小姐,你现在这般姿态,怕是与那妒妇一般模样。我花容今个就是仗着月夜疼爱,你还能那我怎么着?”
  “你!可恶!”青琉一甩水袖,在心中埋怨自己没有凤千楚的那张利嘴,吵不过眼前这个恶心的娼妓。可这却是苦了将离姐姐。青琉咬着唇委屈地退到青酌身边,摇摇他的手臂,示意他帮忙。可是却被青酌摇头拒绝。
  “够了!我没空听你们吵!现在告诉我凶手是谁!”素青双手抚过琴弦,狰狞地琴声让众人一惊。
  天尊舔舔自己有些干涩的红唇,邪魅一笑:“这凶手自然就在这大堂之中,想找出来,就看阁下的本事。”
  大厅里一片哗然,众武林人士面面相觑。青城灭门一案,所以的证据都指向是凶手是天山。可现在天山的天尊此刻却说凶手另有其人,这岂不是有点贼喊捉贼的意味?
  怒极攻心的素青此刻也已经平静下来的,沉寂的眸子在暗自戒备的众人面上划过,却是没有瞧出任何的异样,握着独幽的手依然是青筋曝出,可脸上却已是瞧不出任何的情绪。
  “既然天尊如此说了,那在下还请天尊将凶手告之。”
  天尊却是突兀一笑,“青城既已覆灭,阁下又何必如此执着于报仇,我天山愿意为阁下大开欢迎之门。”
  这话就是一枚炸弹在人群中蓦然炸开,一双双不敢置信的眼凝聚在天尊那面纱之下的脸上。虽是看不见,但却是能感受到天尊这话并无虚假。
  “天尊好气魄。”凰将离殷勤的为凤月夜斟酒,同样掩藏在面纱上的绝美的脸却是挂着一抹嘲讽,“青城乃是名门正派,而天山,众所周知,素来就与青城反其道而行,此番就不怕引狼入室?”
  举起酒杯朝凰将离微微颔首,天尊笑道:“凰小姐如此关心本尊,真是让本尊有点受宠若惊。”
  微笑,淡漠,凰将离在凤月夜身边坐下,同时拉过青琉想要揍人的手。凰将离并没有将天尊放在眼中。
  而被人无视的天尊墨黑的眸子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却又极快地消逝不见。“至于会不会引狼入室这件事,凰小姐就不必担忧了,”目光转向此刻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陷入沉思的素青,纱帽下的嘴角勾了勾,抛出一个诱人的条件:“素青,只要你加入天山,本尊答应你,为你报灭门之仇。”
  素青身子一颤,不敢置信看着天尊,试图在他身上看到一丝别样的情绪。可惜那纱帽却是让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容我先考虑考虑。”素青有些松口道,“但,还请天尊告之,凶手……”
  “凶手凶手,这江湖每日都会死人,倘若每个人都如同你一般去执着于一个凶手,恐怕这江湖中早已没人了。”凤月夜端起酒杯小啜一口,俊美的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迷茫的神色,“谁敢说自己的剑下没有人命?”
  “月夜。”
  “爷?”
  不约而同的轻唤让凤月夜敛起脸上一闪而瞬的落寞,他挑起花容的娇俏的下颔,凑过去轻嗅了一番,才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才是人生的意义,花容,爷这话可有说错?”
  下颔在凤月夜的手指上亲昵的蹭蹭,花容笑得妩媚非凡,“爷说什么都对。可是有人却不认同,非要找那凶手不可。”
  “此事与鸣凤山庄无关。”凤月夜如是说,“此番已是深夜,本庄主困了,各位自便。”说罢便要搂着花容离席。
  “倘若本尊说,凶手正是鸣凤山庄之人,凤庄主可睡得安稳。”
  此刻的众人不得不相信,今晚的天尊幽冥便是来制造惊讶的,一个又一个的重磅炸弹扔出来。虽说是那玩笑般的语气,却是生生让凤月夜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背对着众人,只有花容能看见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宛若一具冰冷的尸体。
  原本有些热络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众人已然是按耐不住,素青甚至是抓住天尊的胳膊急切的追问,他说的可是属实。一时间,客栈内满是江湖中人自以为是的自言自语。
  “不可能!鸣凤也不会做这种滥杀无辜之事!”青琉已然是怒不可遏,挣脱了凰将离的桎梏,想要冲至天尊面前,却被眼疾手快的青酌一把扣住手腕。见青琉还欲挣扎,青酌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将青琉往镇定自若的白锦曦怀里一送,青酌皱眉:“阁下这话可有凭据?”
  “南殇。”视线瞥过欲上楼擒住凤月夜的南殇,“你来说说。”
  “是。”飘身而下,南殇在天尊身后站定,目光却是似有似无的看向此刻正小酌着梨花白的凰将离。
  “收到青城灭门的消息之后,我便第一时间去了青山,死者皆是一剑致命,没有任何意外。而琵琶女的伤口是在脖子上,那伤口极细。据我所知,这江湖中只有一人才会使用这极细也极柔的剑。”
  “而那剑,名涟水。”南殇的目光扫过惊愕不已的众人,最后落在凰将离的身上,“这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我想大家都该明白了。鸣凤山庄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凤月夜!鸣凤山庄!”素青此刻已是红了眼,全身的内力开始沸腾。青城的内力乃是极其柔和平静的,可是这般在素青极度悲愤的情绪下,竟是爆发出极大的攻击性。
  那白色的内力从四面八方朝凤月夜和凰将离冲去,所到之处皆是满目苍胰。所幸两人反应极快,手中的酒杯急速的掷出,打散那朝她冲来的内力,下一秒,凰将离已挡在凤月夜的身前,腰间的涟水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挥剑击散朝他们攻击而来的内力,凰将离的眸子已然是冰冷一片,“素青,此时与鸣凤山庄无关。”
  “你是鸣凤山庄之人,休想狡辩!”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凶手,我也从未说过我并非鸣凤之人。可这事,却是与鸣凤无关。”看着手中因为灌注了内力,而散发着清冷得如同月光般的盈盈光芒,凰将离将身子偏了偏,“庄主,将离会将此事解决,回庄之后定会去领罚。”
  “哼。”冷哼一声,凤月夜转过身来,看了一看凰将离,直径对素青说:“本庄主还不屑与你一个丧家之犬争辩。鸣凤并未限制庄内人的人身自由,青城之事,乃是各人的事情,自然是与鸣凤无关。”
  “凤庄主到底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这话说得深明大义。”
  所有人都听出了天尊此话的嘲讽之意,可凤月夜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朝凰将离说:“此事若是没有解决,那你便离开鸣凤。”
  凰将离一愣,目光落在那雌雄难辨的脸上。平静的面容,沉寂的眸子,甚至连身子都如同平时一般的挺拔。凰将离垂下眸子苦笑,凤月夜从不开玩笑,他说到便能做到。绝不留情。
  “是。将离明白。是将离连累了山庄,自当为此事做个了断。”
  “此剑名涟水,极细且极柔,与你的月影剑法和极柔的心法相辅相成。”少年把玩着手中的软剑,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蓝衣的少女婷婷立在花丛中,身后是一片几欲破碎的暖阳。伸出手接过少年递来的涟水,如同锦缎一般的软剑在她的手中缠绕,随后掩藏在腰间。
  “这剑难道也能保我一世安好么?”巧笑倩兮,少女的脸上永远都洋溢着一丝暖洋洋的微笑,宛若日空中的暖阳。
  少年悠悠踱至少女身边,投下一片阴影。少女抬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却依稀感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此剑,是杀人的剑。”
  如同骨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少女上扬的嘴角渐渐敛下去,最终却是没有抿成直线。她微微张嘴,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腰间的涟水。
  这温柔如水的剑,如同这沉寂如水的人,都是凶煞。
  “将离,此剑嗜杀。”凤月夜退后几步,让面前的人看清他的表情。带着笑意的嘴角,却是严肃地让人肃然起敬,“如若,你想用此剑保命,它就必须嗜血。”
  “嗯,将离会谨记月夜的话。”少女微微福身,下一秒却又是笑开了,“月夜可还记得绿绮,那是唯一,你送我的,单单只是礼物的礼物。”
  凤月夜撩袍转身,黑色的锦袍在烈阳下浓重而阴沉。少女站在原地凝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璨若星辰眸如同那刹那间滑过天际的流星,逐渐的失去光彩。
  黑色的身影镶嵌在被半推开的朱红色的大门里,凤月夜头也不回地道:“绿绮,只是顺便带回来的。”
  那门渐渐的掩上,吞噬掉那挺直的背影和凝在他背影上的那灼热的视线。
  凰将离催马疾驰,正踏过一座长桥。
  桥头一片桃树林,这九月的初秋,这桃林的桃花却是一反常态的怒放,姹紫嫣红,灼灼有如云霞蒸蔚。然而凰将离早已没有了欣赏风景的心情,即使她没听到桃林中传来的那缕琴声,即使她没发觉伏在桥下的两支细长剑锋……马蹄踏雪,她的心就已经冰封在了冬天,此刻对她来说是那般虚幻,毫无意义。
  马蹄就在剑锋之上勒停,琴声婉转,倏地充满杀伐之意,迎面便是千万朵娇艳桃花逆风吹来,吹得她衣衫猎猎,长发乱舞。她巍然不动,左手按剑,右手提缰,低伏于马背之上,静待着奏琴人的现身。
  藏身于桥底的两名剑手的气势反而在琴声中变弱,只因他们再清楚不过,他们完全失去狙击的先机,现在依然藏身于桥底,不过是一脚踏空之后的茫然无措,不知该做何反应。
  片片红云落尽,花雨中奏琴人的身影渐渐清晰,双目微闭,长袍委地,清秀的面容和抱琴的双手看来是那样纤弱。
  凰将离看着这个人,暗叹心中,双目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独幽九天的名声毕竟不只是叫来动听而已。
  凰将离直起身形,看着他,没有在意已经在桥底变得焦躁难安的两个剑手。
  “没想到,你还是加入了天山。”
  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感慨,奏琴人也不例外。在那形状姣好的唇边牵起一丝淡笑,奏琴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口说:“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
  那双眼瞳完全落在凰将离眼里,明明早已知道这个事实,真正看见还是不由得打了寒噤。奏琴人的眼瞳灰蒙蒙,没有一丝亮光,嵌在那样漂亮的一张脸上,无疑令人觉得十分遗憾。
  更可怕的是这双眼睛透露出的死气沉沉毫无感情,那张脸上却带着柔和,甚至是愉悦的笑容……这样相互矛盾的神情组合在一起,带给人的感觉绝不仅仅是怪异而已。
  凰将离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的眼,这又是何必?”
  “凰将离的命可是个很大的诱惑。”
  “是名利双收,还能报仇,加在一起就怕是铁石也会动心。”凰将离将剑按紧,吐出一口气将飘飞在眼前的花瓣吹开,眼里不禁浮现出一抹苦笑。
  “当然最关键的,就是你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已经身中剧毒,除开天尊本人无人能解。”奏琴人耸了耸肩,“虽然卑鄙,反正为了报仇向来无所不用其极。我也不例外。”
  殷红的花瓣坠落,凰将离抽出剑,不再多话。
  她本不是个爱讲废话的人,但不知为什么,看到第一个来狙击自己的,也是她剑下唯一的活口的人,忍不住就讲了那么多。
  或许是这次的旅途实在太孤独。
  以前虽也是孤独,但到底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以前的孤独完完全全来自于那个人,各自为政,互不干扰,现在却成了她一个人独力对抗整个天下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就会伸出一道机关来绊住她的脚步。
  她却没办法回头,也完全不想回头。
  劲风再起,刚刚落满桥上的桃花再次飞起,组成令人眼乱的密集彤云。桥底两个剑手终于等到他们的机会,同时自栏杆翻飞上来,一声不出,两支细长剑锋左右剪来,几乎就要将凰将离骑着的那匹骏马剪成上下两半。
  还好这也只是几乎。
  凰将离并没有因为素青的攻击就忽略桥底的杀手,刹那催马前行,却并未将缰绳放尽,两剑卷上马腹之前它便已迅速倒退,加上凰将离探身轻击的两剑荡开他们的剑锋,最终留在空中飞舞的只有两蓬红鬃毛。
  两名剑手一击落空,意料中事,没有丝毫惊讶和迟疑,还是一声未出,各自在桥栏杆上一顿,身形再卷,暴雨般的剑影完全封住凰将离的去路。
  却也同时阻止素青的去路。
  凰将离握剑待发,巍然不动,坐骑却被迎面袭来的凛冽剑气逼得不住后退。
  无论她骑术如何精湛,功夫如何高强,也没办法让自己的马变成一个武功高手。眼见马匹不由自主地后退,两名剑手理所当然地未曾注意到己方已再击落空,欺身向前,目标同取依然安坐马背的凰将离。
  凰将离也就在这刹那自鞍上立身跃起,空中倒翻下来,剑光凌厉转动,大蓬血雨便随着那一线银光飞洒开去,同时飞起的还有两颗头颅和未能出口的怪叫。大概直到死的那一刻,这两名剑手也以为自己两人足以胜过对方。
  桥那头一声轻叹,凰将离刚好落回马背,听闻清楚不由一脸的苦笑。
  “不要命了。”
  乍一听来是在说那两个剑手,然而他们当然已听不见,所以一转念之间就有种是指自己的感觉。她再驱马前行,素青仍只伫立桥头,面色恬然,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青城可真是死于你的剑下?”
  “怎么,你都已经加入了天山,如今这江湖追杀我的人无数,你这问话岂不是多此一举?”面纱突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刮起,从她脸上脱离,飘飘扬扬飞散在桃花林中。
  那殷红映照着如同花一般的容颜,竟然让桃花黯然失色。
  素青若有所感地抬了抬头,灰蒙蒙的眼落在她的脸上,却是毫无焦距。“可惜了,凰姑娘这绝世容颜,我怕是看不到了。”
  笑靥如花,凰将离拢了拢额前因为适才的打斗而凌乱的发丝:“真可惜呢,要知道凡事见过这张脸的人鲜少有活口的。”顿了顿,随后是悦目的笑容,“况且对一个死人,也没所谓保守秘密。”
  “你未免太自信。”
  “我倒觉得,是你的胆量未免太大。”
  和挑战一个杀手比较起来,似乎确实是企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追杀的通缉来得更鲁莽。凰将离无言以对,垂下剑尖,沉声道:“动手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我也不想。”
  素青眉峰一敛,琴声再起,花朵再飞,凰将离已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形。就连琴声传来的方向,霎时间也不那么确定,虚无缥缈。
  乱红阵中只余下一片杀机。
  桃花五瓣,在遍地纵横的劲气中回旋飞舞,在外看来是犹如天女散发般的美丽,在内的凰将离感觉却不是那么美妙。纵然她一剑在手,已可抵御大半的攻击,却无法完全将之击破。那些桃花在素青的内劲的操控下已不啻如数千支利刃,一起袭来便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刀雨,挡开一波还有一波,入目只有这红色帷幕,仿佛怎也无法撕裂。
  这千万朵娇弱的桃花,却比那两个剑手来得难对付得多。
  然而想以这样花俏的方式便击败凰将离,又未免太过天真。素青只是一个人,同时卷动那许多桃花,就算他内力深厚,也总有枯竭的时候。更何况此刻困于落英之中的,也并非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第一美人”“影子杀手”的金字招牌至少在此刻尚未易主,也不会易主。
  裂帛数声响在桃花幛中,刹那间凰将离的身影冲天而起,数千朵桃花也紧随飞上。凰将离半空里一个折腰,俯身向下,剑尖直指素青苍白面孔而去。
  琴声戛然而止,尾随凰将离的桃花顿时也犹如一尾被猛然抽去生命的嫣红鲤鱼,于空中一颤,这才纷扬落下。
  马匹一声低嘶,踢踢踏踏跟上凰将离身边,看来并未受到重创。
  凰将离的一声衣衫却早已裂出数不清的口子,样子看来十分狼狈。狼狈归狼狈,她手中剑倒丝毫未停,叮叮当当连续挡开素青左手发出的数支暗器,素青已经又与他拉开距离,站在桃林深处,远看去如云裳霞靥的出尘仙人。
  凰将离一念之间便欲追去,但只踏出一步,心中就后悔了。
  这种情形下,要逃命的只能是她,哪能再浪费时间去追逐素青。
  眼前景色一错,凰将离踏出去的步子已经收不回去,落脚回眸,心里的感觉已经不是后悔二字能够形容了。
  她的身后亦是一片开得灿烂的桃花林,目之所及,那些花朵似乎是在顷刻之间织成无边无际的锦毯,一直蔓延到天边,看得凰将离一片目眩。
  素青的身影早被这片花海淹没,凰将离站在原地,对着自己刚踏出去的那只脚苦笑一下。她很清楚这完全不只是一步的距离。就算她收回这只脚,也不会对自己的处境有任何的改变。
  结果她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以为只凭着素青一人,绝不可能阻挡下她的脚步。然而此刻她站在桃林中,左右望去,却甚是一筹莫展,完全不晓得要往哪个方向走去才不会有危险。
  九宫八卦的知识,凰将离虽说从不小瞧,但却也从未下心思去学过。这世界上真正懂得这些的人实在太少,而能够将之拿来运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在原地呆了好一会的凰将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运气竟然这么好,刚巧碰上第一个对手就很懂得这种知识,而且用来困住了她。
  若是时间不紧,她就是在这里耗上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关系。要命的是她现在偏偏没有那许多时间拿来浪费。只在片刻迟缓后,凰将离振剑待发,举步向前走去。果然只走一步,眼前景象又是一变,万花缭乱,更叫人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凰将离深吸一口气,不再顾及周围景色变化,剑脊紧贴眉心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径直向前踏去。
  这片桃林,刚才在外看来,最多不过几丈长宽。无论素青布下的阵势如何变化,只要不受幻象所惑,总能走出去。凰将离当然也知道假如一步踏错,极有可能触发阵中陷阱,是以严阵以待,确保无论是怎样的陷阱,她也能够及时反应,运气好的话便能顺利逃出……尽管她对自己此刻的运气着实未抱太大的希望。
  当然,素青也绝不可能任由她这么横冲直撞。
  她刚走出两三步远,耳旁风声飒然,一尾古琴挟带零落花瓣自一株桃树裂处袭来。剑刃抵在琴身,叮当悦耳,素青秀美的面孔也跟着在眼前一闪而没,四周重归寂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桃花林繁密茂盛,没有丝毫破绽。
  看起来,这只能够说明一件事。
  那些桃树虽一直横亘眼前,素青却能够从树中走出,必定有不少一部分的桃树只不过是幻影形成。
  而此刻看得见的桃树间的空隙,说不定只是引诱自己踏进陷阱的诱饵。
  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对于走出这片桃林来说,自然更是难上加难。凰将离闭目回想,再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朝面前的桃树走去。
  迎面就是一株桃树。
  如果那真是一棵树,凰将离那样眼也不眨地撞上去一定相当可笑。好在她并没有判断失误,一脚踏出去非但没踢上树身,周围反而豁然一亮,眼前那株桃树就在她的脚下消融。素青素白衣角正好隐入左旁树中。
  凰将离转向那株树追去,素青冷然带笑的声音却倏然在右耳边响起:“你这样是出不去的。”
  凰将离悚然一惊,手中剑已刷地反刺过去,破碎的粉白桃花风中扬起,却甚至连素青的气息也未捉到。那尾古琴的琴弦几乎同时当胸刺入,凰将离收剑不及,骇然后退,这才避开素青的攻击。然后先前尚记得的自己的步数在此刻完全被打乱,就算再次回想在桃花林外看见的桃林格局,也无法推算出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不能相信自己看见的,方才却再次犯下这种错。而且显然,现在连自己听见的也无法相信。桃林不大,素青和她或许只相隔一线,只是她看不见。素青同样看不见,但显然他能够完全不受阵法干扰,顺利找出凰将离的位置所在。
  无论如何,总得闯一闯才行。
  凰将离弯腰抓起一把泥土,随手撒出去,那些泥土一进入桃树间,以凰将离的目力也无法再发觉它们的踪迹。倒是机簧破空声咻咻响起,虽看不见那些暗器飞动的样子,从声音来听已是十分密集强劲,距离又短,倘若闯过去难免不挨上两枚。
  素青的声音再次贴着耳边响起:“就算这里的机关都被诱发过,你也逃不掉的。”
  虽说刚刚才上过一次当,凰将离那刹那几乎还是忍不住冲动回身出剑,素青的攻击正狡猾地自空中落下,独幽灌满冷风,鸣声凄厉。
  “叮……”剑琴相交,这一回凰将离没再被逼退后,相反以剑压住素青的独幽,迫使素青不得不落回地面回击。凰将离好容易才捉住他的影踪,显然不肯放松,任素青如何变换步法身形,她始终紧随其后,剑锋与独幽仿佛已经粘在一起。
  素青频频皱眉,却始终无法摆脱她的追击,待他退出五六步外凰将离仍能够跟上来时,素青眉头皱得更深,冷笑道:“你倒很会学乖。”
  “逼不得已,也只好一试。”凰将离口中说话,眼睛一直在看着素青的步子,脚下也分毫不差地踏在素青踩过的方位,正是因为留意着素青所走的路线,才让她能够紧跟着素青而未被再次落在阵中一筹莫展。
  “你不是以为我会就这样带着你走出去吧?”素青讽刺道。
  凰将离不由笑:“不敢。”
  手中剑蓦地加快速度,素青虽及时反应过来,却不免有些仓皇,尚未来得及加快步伐脱离凰将离的攻击范围,冰凉的锋刃已穿过他的防卫,抵在咽喉上。
  “虽然时间长一些我可能弄清楚那些规律,不过当然是这样最保险。”凰将离左手按下他右手握着的独幽,俯身靠近那张冷漠的脸孔,“带我出去。”
  “我并不怕死。”
  “死的话不紧报不了仇,第一杀手的美名也没办法享受。”
  素青看来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凰将离只好叹口气,继续说道:“更何况,你若死了这些东西只有让别人拿去的份。这完全没有必要。”
  “总得有人去拿,是不是我也没有差别。”
  “你倒是很乐意助别人一臂之力,当初是谁想找出凶手,很付出了眼睛的代价?”凰将离摇头,剑脊一转将素青推转过去,“我却不愿意便宜那些宵小,走吧。”
  素青走出一步,突然停住,脸色变得很奇怪。
  凰将离在他身后,当然看不见他表情,手上再用力推动,素青突然说道:“你最好站在原地。”
  凰将离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素青突然转身过来,伸手按住她的嘴唇,低声说:“你也最好别说话。”
  他突兀的举动令凰将离全身都紧绷起来,按在凰将离唇上那只手离凰将离的剑几乎只差半寸就要被斩断,这时却从桃林中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那个声音一面说着,一面不住移动,显然是没将素青刚才的话听在耳里。只是一句话,转瞬就换了十几个方位,听来十分诡异。
  素青倾耳倾听,忽然轻声说:“奇怪。”
  凰将离的嘴唇还被他按着,不说话只能看着他。她当然知道自己一出声就会被人发现,而倘若是来追杀自己的人,这片树林着实不是动手的好地方。只是不只为什么素青在这个最需要帮手的时候却反而不让对方知道她在阵中。
  “你可听见有陷阱被触动的声音?”素青这样问,显然是没听到。他按在凰将离唇上的手掌觉察到凰将离在摇头,这才记起将手收回来,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可能,刚才他走过的地方,至少也该触发十多个陷阱机关。”
  他低声细语,就算那人能听到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因为又在大声吼叫:“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愚弄本大爷,还不乖乖给我滚出来!”
  那人仍在四处游走,虽然也跟凰将离一样陷在桃林中找不到出路,却显然没有面临任何危险,那么大咧咧地穿行阵中,竟没碰到一处陷阱。
  “岂有此理!这么点大的地方,怎么就老也转不出去?”一面说还一面走来走去,看来是个火爆脾气的人,想到问题却也不肯停下来仔细想想。
  素青突然一拉凰将离衣袖道:“过来。”
  凰将离随他步子走过去,刚才所站的地方已被那人瞧见,顿时大叫一声扑过来。还好凰将离随素青先一步离开,那人扑了个空,不由站在原地滴溜溜四处打转。
  “这人有些眼熟。”到底忍不住,凰将离还是开了口。
  “眼熟就糟了。”素青冷冷说道,“无论是敌是友,总要同你或我起冲突。”
  那人显然听见他们的声音,张望不见,忍不住又往桃林中钻去。
  “谁躲在那里,想暗算大爷,可没那么容易!”
  素青牵着凰将离,一语不发地在桃树间穿行,凰将离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在帮我?”
  “可笑,我不过不想让猎物落到别人手中。”素青顿了顿,又道,“这人运气很好。”
  “是吗?”凰将离看了看手中剑,一时想不明白究竟刚才谁才是猎物。
  “至少命够硬。你敢像他那样乱闯,现在早成我手下亡魂。”
  凰将离呆了呆,苦笑道:“运气这种事强求不来。”
  “他若找准方向,一定走得出去,我的阵法困不住他。但他想在这里找到我,却是异想天开。”素青停下脚步,忽然回头,一双明明看不见的眼瞳正对着凰将离的脸,“你的心跳很奇怪。”
  “想不通你的目的,难免心烦。”凰将离若无其事地说道。
  素青冷笑道:“心烦也好,心急也好,我只怕你是没命走出这个地方了。”
  “如果非得这样,看来我也没法杀你。”
  “你现在动手也还来得及。”
  “总得留你一命去做一件事。”
  凰将离说得不像开玩笑,素青双眉一提,道:“你以为我会答应?”
  “这件事最后你总得去做。”
  “提你的人头去见凤月夜?”素青一双眼珠一动不动停在她脸上,“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件事我必然去做。”
  “不是。”凰将离努力作出严肃的神色,到底忍不住先笑了出来,“你总得先把这个阵法撒去,免得再有人像那位仁兄一般闯进去还摸不清头脑。”
  素青呆了一下,一时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正想反驳,却听见凰将离边笑边咳了出来,倚着一棵桃树向下滑到。
  素青嗅到血的腥味。
  他当然看不见,凰将离咳出的血已经不是红色,而是紫色。
  凰将离咳得厉害,几乎连剑也抓不住,痛苦之极。素青蹲下身,从她手中拿走长剑,将剑放在凰将离颈上。
  “既然迟早要死,为何还这么急着离开?”
  “我想赶在死前去见一个人。”毒性的发作让她视线模糊,对于脖子上横着的剑锋当然也并不在意。
  “你有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那个人?”
  “对天尊的事他知道得比你我都多得多。”
  “那为什么一定要建那个人?”
  “只是很想罢了。”凰将离掩住嘴,制止那不停从嘴角溢出的血迹。那芙蓉般的面容已然没了血色,苍白得吓人,“再说,死的时候旁边是朋友总比是敌人要好得多。”
  素青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滥杀无辜的话,根本不会死,周围也不会都是敌人。”
  “却也不是朋友。”凰将离的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咽喉和舌根也因为毒素蔓延肿胀起来。她接着反问道,“杀手过是怎样一种生活,莫非你不知道?现在不死,总有一天会死在任务中。那时在你身边的是敌人还是朋友?”
  “你是第一杀手。”属于凤月夜的影子杀手。
  “我不可能永远都是。”凰将离想要笑,然而面部同样充血肿胀,面皮紧绷,笑也笑不出来,映在血红眼瞳中的素青的身影也十分模糊。“我不是已经败在你手里?”
  “你是败在天尊手中。”素青的声音听起来也支离破碎,“那天在兴隆客栈便已经下了毒,你不也毫无防备。”
  “是,到底还是……我防得不够彻底……”
  桃林中霎时间寂静无声,凰将离的呼吸,心跳,身体完全停止了动弹,就连无意间闯入阵中的那人似乎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只余下素青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紧跟着从桃林中传来一声怒吼,素青提剑站起,周围桃林一阵飒飒风响,倏然恢复了原貌。
  桃林正中央,正是刚才闯进来的那人倒抱着一株松树,一面因拔起树干时用力过猛趔趄后退,一面得意洋洋地说道:“大爷就觉得这棵树不对劲,一拔果然就好了。”一旋身看见素青站在那里,立即出口问道,“那边那个白衣服的,刚才这些障眼法可是你弄出来的?这等雕虫小技,实在是完全奈何大爷不得!”
  素青冷冷道:“你从它旁边走过了至少六七次,现在才注意到,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原来是个瞎子,难怪鬼门道这么多。没了这绕来绕去的迷魂阵,看你还怎么逞能!”那人抱着松树走了好一阵才记起将它丢过一旁,伸手去拍打身上落下的花瓣,一面继续朝他走过去。刚走几步,就看见桃树后面露出的半截衣衫和点点血渍,不由脸色大变,猛地虎跳过去,探手去摸凰将离的鼻息。
  “糟糕!”呼吸没有,再一按心脏,那人急得不由绕着凰将离直转圈子,“居然出谷就碰上一桩人命案子,还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了!”
  素青转身要走,那人一抬头,仿佛又才醒悟到还有他在这里,又是一个跟头翻过去挡在素青前面,双手一伸拦住去路,几乎没有将素青抱了个满怀。
  “你不能走!”
  “为什么?”
  “你就算不是凶手,至少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总得跟我去一趟衙门!”
  素青一怔,脸上不由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原来是个捕快。”
  “胡说!捕快有我这么英明神武的么?大爷乃是麒麟谷的大弟子杨英是也!”
  “这个称呼听来很耳熟。”素青眉头皱得更紧。
  “这还用说,不管官府还是江湖,有命案在身的哪个没听过我杨英的大名?”杨英不由满脸的神气,挺胸凹肚站在那里,完全忘记了眼前之人是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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